我问江璇：“然后呢然后呢？”

江璇说：“然后你不都知道了吗，老妈我告别北京，来到上海，掩去风流，隐姓埋名，在弄堂里教小孩子弹琴，养大你这个小鬼。”

“那你和学弟为啥要分开？”

“因为不爱了。”

“那我爸爸是不是那个学弟？”

江璇没再回答。她的故事挖了个大坑，然后就太监了，死活不肯继续更新。

我爸爸的身份，依然是个谜。

7

我在北京上大学期间，去听了一次玄正硕的演唱会。

那阵子他刚离婚，演唱会上一口气唱了十首歌，都是我从小就听的老歌。

现场听他唱歌，和听电子专辑感觉不一样。没有后期加工，天然去雕饰，很多即兴发挥的地方，情感处理得细腻真实。

可能是过于沉浸了，他整个人显得很不快乐，现场氛围被搞得风雨凄凄，我身边好几个粉丝的眼泪从头至尾就没断过。

最后返场时，玄正硕说：

“接下来我要唱的这首歌，是我最新创作的，还没发表过。今天突然想唱给你们听。歌的名字叫《学姐好》。”

场下沸腾。

音乐响起，清澈空灵的钢琴前奏，现场瞬间安静。

玄正硕的歌声从弱拍轻起，像从幽谷里渗出的清水，寡淡，轻灵，沧桑。

慢慢汇成溪流，潺潺流淌起来。

——学姐好，你的黑色长裙，你的黑白键盘。

——学姐好，你的笑容很美，你的老爸很凶。

——学姐好，我想陪你乘风破浪，想你陪我披荆斩棘。

——学姐好，你写给我的影评我都有看，你为我转的微博我都有赞。

——学姐好，这么多年你人在哪里，好久不见。

——学姐好，你的钢琴，留在我家，已断了弦。

——学姐好，送了你“IDo”的钻戒，一生一枚，你却跑没。

——学姐好……

听完演唱会出来，我整个人是懵的。

我给江璇发了条短信：

“妈，我刚才听了首歌，《学姐好》。”

过了两个多小时，江璇才回复：

“刚才在打游戏。这谁的歌，名字好猥琐。”

我把现场录的玄正硕原唱视频给她发过去。

她回复：

“玄真烁现在的歌越来越low了（狗头）”

连他的名字都打错，看来我妈真的已经不粉玄正硕了。

8

江璇病了。

肺癌，恶化得飞快，确诊后三个月，人就进了ICU。

我终于见到了我素未谋面的姥爷。

我姥姥去世得早，姥爷重组家庭，有了新的儿女。江璇这个叛逆女，被他拉进黑名单二十年。

隔着ICU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姥爷浑浊的老眼里含着一汪泪泡。

他的声音却异常冷硬：“那个男的就没来看她一眼？”

我问：“哪个男的？”

姥爷不语。

我又问：“您说的是我爸么？他到底是谁啊？我妈都这样了，能通知他来一下吗？”

姥爷不耐烦了：“你别问他了，那个欠儿登，我现在见到他，还想揍。”

最后我姥爷表示，我妈的医疗费、我上大学的费用都由他来承担。

我休学半年，在医院陪护江璇。她精神好一些时，我问她：“要见我爸爸么？”

她戴着呼吸机，没法说话，只微微地摇头。

闲暇时间，我仔细研究了玄正硕历年的作品和综艺。

我发现，在他的早年作品里，都萦绕着一个神秘女孩的影子，描述着一种隐秘的爱而不得的阵痛。

在多年前的一场综艺里，主持人问他：“谈女朋友了吗？”

一般的爱豆都会立即否认。他居然说：“女朋友啊，现在没了。”

半垂着眼眸，表情木讷，落寞伤感溢出屏幕。

八卦的女主持立马抓住这个细节不放：“哇塞！特别好奇，她是谁？”

他说：“是个学姐，大学时候认识的啦。”

场下瞬间爆炸。

他继续说：“就是我幻想的那种大学生恋情，她的手是弹钢琴的手，特别好看，我握住了。”

场下一片哄然，原子弹马上要爆炸了。

女主持摩拳擦掌，准备继续刨根问底，玄正硕却不愿再说了，另一位男主持打个哈哈，转移了话题。

9

江璇死了。

没有爸爸的我，现在也没有妈妈了。

我收拾她的遗物时，又看到了那满满一衣柜里落满灰尘的盲盒。

小时候她骗我说，这是我爸寄给我的，要等我十八岁时再拆。

现在2037年，我都二十了。

我把盲盒拆了。

江璇果然是骗我的，这才不是我爸爸寄来的，里面装的都是她自己的小物件。

日记，照片，褪了色的小首饰，最闪亮的是一枚“IDo”的钻石戒指。

有一张老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照片里是一个乐队在酒吧演出现场。

灯光迷醉的唱台上，年轻的江璇站着弹键盘。烟熏妆，羊毛卷发，黑色长裙，乘风破浪的姐姐范儿。

风华绝代，美人无双。旁边的帅气主唱都只是衬托她的背景。

等等。

那主唱……

那主唱……

那主唱是……玄正硕！

我瞪大了眼睛，目光要把那张照片抠出一个洞来。

青涩的大男孩，穿着嘻哈服，留着酷酷的中长发，和后来优雅帅气的爱豆差别很大，但确是他无疑。

TNND，江璇跟玄正硕的事，TNND是TNND真的？！

翻看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行为。

但我口中骂着TNND，把江璇藏在盲盒里的日记全翻了一遍。

说是日记，更确切地说是回忆录。和他分开的这么多年，每次想他的时候，她就写日记，回忆他们的过往细节。

那些过往，隐在聚光灯背后，渐渐蒙上时间的灰尘，只有她自己不厌其烦一遍遍擦拭。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短暂而平淡的生命里，闪着亮光的宝石。

10

江璇的日记里，开头的故事，跟她以前对我讲的没有差别。

一个自命不凡的90后女孩，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放弃学业、气病老爹，和学弟追逐音乐和爱情。

但在她和我姥爷断绝了父女关系，最终又和学弟分手前，中间发生了一些故事，相当具有戏剧性，相当令我震惊——

江璇跟玄正硕同居了两年。

起初还是穷，穷并甜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