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鹏
佛说,每一粒沙子代表一个世界。
我是沙坡头的一粒沙,我所代表的是腾格里沙漠南缘的那片世界。
我遥远而来,原本去向未知。我最初感受到的只有太阳的炙烤与风暴的撕裂。温度的骤变加速着一粒沙的脱胎。有一天,承载我的岩石突然裂开,碎石从裂隙间剥落,我落在大地之上,继续被风吹、日晒,分化,迁徙,最终磨砺成一颗细小的沙砾!从固执中剥离,我去向自然无边的世界。风催生了我的降临,结束了一粒沙的单调;风吹我飞舞如蝇,风助我肆虐如纣,于是我有了另一个不好听的名子——沙尘暴。我经历塔克拉玛干的炽烤炎炎,通古特沙漠的变化无常,巴丹吉林的沙海绵延;飞越旷野,掠过山河,或沉降于城市,或继续漂泊。我最初的朋友是阳光与风霜,从未有得到过人类的爱抚。
我是一粒沙子,沉降在腾格里沙漠里的一粒沙子。我一直在自由无边的世界里飞舞,直到沙坡头那神奇的方格将我降服。
40多年前,黄沙尽头的东南前沿,除却风暴的狂吼和黄河的怒涛声,便是死一般寂静。1957年,麦草方格像金色的鱼网拦截住了流动沙丘,从此,天堑变通途。固定沙丘的麦草方格栽种着金色的柠条,这里成为沙的家园。大漠横空,欲断云天之鸟道;沙丘攒集,势截黄河之飞流的中国第四大沙漠腾格里沙漠向我张开了怀抱。我和我更多的朋友从远方赶来,在沙坡头安家落户,静观黄河东流。金色沙海翻起绿色波浪,北京至拉萨的109国道和包兰铁路线安然穿过我的胸膛。沙坡头两岸雄浑壮丽的风光令我赞叹折服。这里闻名于世的是对沙漠的治理成果,草方格固定沙丘移动,栽种树木让黄沙退却,实现了人进沙退的壮举。看,那一群治沙英雄的浮雕,他们果敢坚毅,他们饱经风霜,他们代表着人类的智慧与决心,他们浓缩着沙坡头发展近半个世纪的历史。一粒沙的存在固然微小,作为沙雕的主体,无数粒沙的凝固便是治沙丰碑的见证。
我是一粒沙子,从腾格里沙漠深处辗转迁徙,来到中卫。我和我的兄弟姐妹由北面滚滚而来,到这里却戛然而止。奔腾的黄河穿峡越谷,从黑山峡流入中卫境内,至沙坡头一个急转弯,一改其汹涌而为平缓,造就了神奇的自然景观——沙坡头,由此开创了“天下黄河富宁夏”的历程。我有幸目睹了这条大河的神奇。两岸山峰峭立,险滩幽谷,比比皆是。尤其在沙坡头段,先民利用黄河水资源,开流挖渠,引水浇田,创造了在河心筑堤分水,自流灌溉的奇迹——沙坡头黄河“都江堰”。为纪念先民的聪慧与伟大而建造的“白马拉缰”雕塑迎风破浪,巍然耸立,似向游人诉说着古老的黄河故事,也让我想起另一条河的故事。
我是一粒沙子,自从绝尘于楼兰古国,就一直在寻找不死的沙洲。我从《中国国家地理》的扉页起飞,寻找一处能安置我灵魂的福地。
我出生于塔里木盆地,孔雀河从我身上淌过,对于浩瀚的塔里木来说,我太渺小了,当人们在海边尽情赞叹海的宽广与广阔时,寂寞的我只能沉降于河床的底部。古往今来,人们喜欢用“沧海一粟”来形容事物的渺小与平凡,在这无际的沧海间,有谁会注意到我这样一粒平凡的细沙呢?直到一天,神秘的塔里木河消失了,我被风催促着,有幸亲吻楼兰美女清秀的娥眉、深邃凹陷的双眼和薄唇轻抿、抚摸她俊美而忧郁的神情,风沙未能掩盖她跨越了千年的暗香,虽然她只是一具美丽的干尸。曾经是西域丝绸之路的明珠,佛教文化鼎盛之邦最终淹没于自然和岁月的风尘之中。死亡的楼兰人一代接一代地做着复活楼兰的梦想,但是,梦只能是梦。消失了的楼兰,依然是风沙的领地。它只能存在于边塞诗人们的想象之中,于是有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绝句。缺乏现实依据的唐代诗人只好将另一片赞美托付给了另一处丝绸重地——沙坡头。于是有了“大漠孤烟直”的奇绝,有了“长河落日圆”的壮美。无惧楼兰千年魔咒,沙洲之内,中卫人在腾里沙漠南端续写着古楼兰人的梦想——将“中国最美的地方”这个词汇写进了《中国国家地理》的内页。
沙子向绿洲的表白,竟然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古楼兰的一粒沙子,从《中国国家地理》的《楼兰专题》中走来,最终与沙坡头景区合光、同尘,血脉相连。
我是沙坡头的一粒沙子,在黄河这片沙洲之上,已经躺了整整三千年。每一天,我都会和同伴们一起,在清晨的夜色中期待日出,在夕阳的余辉里等待日落,在河汛秋水的黄河水上奔跑玩耍。
我是一粒沙子,一粒可以带给人们欢乐的沙子。自从来到沙坡头,我就不再是人类的敌人,我得到了人类更多地爱抚。我自然纯洁,和谐安祥,我把自然的暴虐幻化为绵软悠长的问候,撒向人间,祝福万方。
总在晴朗的午后,熟睡中的自己忽然听到阵阵银铃般的笑声。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不再是孤独者,而是与同伴们一起,被大人或孩子簇拥着滑下坡头,伴着他们的欢笑,我学会了歌唱;或者,我更喜欢被美术家置于工作台上,随圆就方;被画家涂上色彩;被摄影家洗出模样。孩子们围着我们,瞪大眼睛,大人们也露出惊奇不已的神情。这个场景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人类的眼神里,我看到他们的开心、愉悦和幸福。我的心变得莫名兴奋起来;我亲吻着人类的脚丫,摩挲着他们的肌肤,钻进他们发稍,俏皮地留存在游人的衣褶里,被他们寄存到遥远的地方,向朋友的朋友送去俏皮地祝福,瞧:原来,这就是沙坡头的一粒沙子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