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景·散文卷
走过了众神集居的地方
一路风景·散文卷
中卫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走过了众神集居的地方
本章字数: 9874

——中卫高庙散记

谢初勤

1

一大片浓烈得近乎奢侈的阳光倾泻在细如绸子的小河上边,闪光光的,金贵得炫目了。

河岸边的那些树并不高,但是,干净、纯粹,让人心里莫名地升腾出亲切的热切。树丛中的阳光格外纯净洁白,呈块状的阳光不规则的铺陈着,好像片片经过细心打磨过的镜子:这一小片一小片的阳光令人感到惊讶、感慨,甚至莫名地产生出强烈的自惭形秽的念头。

小河流水的声音使我迷茫且陶醉,这淙淙流动、如丝如带的是水吗?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清扬而弥漫的钟声,钟声夹杂着羊儿慢悠悠的相互应答。细听,钟声和羊儿的叫声含混在一起,竟与流水声宛然一体,让人感到这清澈如带的河水,似乎也是由种种不可捉摸的声音融汇而成的。

声音汇成河流,谁曾听过?

这是多么纯洁的地方!树疏落有致,自然散淡。不是任何物什只要能自由生长,都可以活出一种令人羡慕的样子。树林的背后(或前边),是山。蓝的山,一蓝到底,仿佛颜料染成一般,是那种由观者心里生发出来的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凡人所应享有的境地。

2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坐落在山脚的小庙,孤零零的一座庙,像个小山包似的。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庙里面供奉的居然不是我们司空见惯的某位神,而是一幅彩色斑斓的画布。我看不懂画布上边细密而精致的图案到底代表着什么,但感觉图案似曾相识:鹰是一半,只有上身,没有尾巴和利爪;旁边好像还有些类似于小绵羊一样的白点,绵羊在草地上安详地吃着草;上空,是缠绕的五彩云朵。

于是懵懵然地抬头:呵,一大片建筑物拨地而起,升腾耸立。借着午后微薄的阳光,鳞次栉比的瓦片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每一块瓦片都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这些平素看上去极不起眼的瓦片在黄金般的阳光下,高低起伏的高脊、中脊、低脊、棱脊、宽脊、双花脊、抱头脊、镂空脊,各式屋脊勾连串通,互为呼应;虽经风雨洗刷,依然光鲜亮丽、栩栩如生。它壮丽、轻盈、凝重、繁茂、盛放,不管多少年后,依然以其不可替代不可逾越的存在,让走近它的所有人都感到吃惊、感慨、赞叹、向往。

一种整体上升、飞翔着姿态向无边无际的天空自由翱翔。

沿着面呈暗灰的墙根缓慢向前,瓦楞间漏下的一道道粗大而模糊的痕迹,让高大的墙壁变得像巨蟒盘恒,使这座建筑变得神秘而沧桑。飞桥相连,檐牙相啄,翼角高翘,曲廊有致,看似欲断处,却又连续来。层层叠叠的脊檐梁桷、攒光盔顶,连绵不断的亭台楼阁,外貌的恢宏衬以内里的精细,竟给人以神仙洞府般的瑰丽多姿;一座,又一座,看似互不相连,实则你依我偎;勾栏朝天,压檐平稳;每一个细节都务求精美、细巧,却偏偏能于精美中寸水兴波,塑造出诸多意料不到的奇巧突兀,小巧得如细线过珠,一砖一瓦,一点一滴,凑在一起,竟成就了惊世骇俗的磅礴之势。你看那飞檐走壁的,飞翔时令人眼花缭乱;你看那凝眉敛态的,稳重处便有种种感慨。让人于沉吟中,似乎找到了生命尊严的彼岸……

3

“儒释道之度我度他皆从这里,天地人之自造自化尽在此间。”无上法桥里,儒道释在何时在何地,能如此完美无缺相安无事地水乳相融?所有的细节都保留得近乎完美,或努力完美地诠释着一个人力所难完成的概念。当一个思想不可避免地需要借助另一种图表予以再现时,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让那种图表更加完美。而令人遗憾的是,那也仅仅是代表我们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者说,我们造不出来的东西,就只好硬指了。

如果没有前人的指导,我们不可能明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所蕴含的巨大价值,多义的解释或许早已超过整个建筑物的设计初衷。因为,这到底是谁在指导谁呢?眼前这指指点点的人,当初是怎么获知这一切的呢?而他所告诉我们的,其中,又包含着多少真实与虚构呢?一个跟古老建筑同样古老的源头,是否已久远得让人无所寻觅了?眼前这些珍贵得近乎矜持的建筑物,曾经所代表的,已不仅是一个地方的图腾、一种外在的形象,更重要的是,它所代表所彰显所昭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动力,一种血液上的奔腾,一种让逝者安宁同时也让生者妥协的巨大无比的影像。

钟鼓齐鸣,天人同归;众神麇集,万相毕显。

那是隐藏于天地间的力量,于世俗、与纷争无关;那是一种大自然慷慨的赋予,它寓意无穷,韵味深长。出世、入世、济世……众说纷纭,众口铄金。但是,当我们的理解是支离破碎的时候,又有什么能填补空缺呢?那就只有想象了。

与其认为想象是苍白无力的,倒不如说珍贵的东西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神奇的生命存在。它不要求明白无误地被人理解和诠释。因为,它向人们昭示的,还是隐忍、曲折、沧桑和不失为博大的情怀。今天,我们缅怀古人,远抚历史,也正是缘于珍惜和尊敬、理解和融合。尽管,在这个层次的解读上,还不太那么尽如人意,但是,我们的态度是虔诚的,我们的心是平和的,我们的眼光是热切的。人,活在这世上,大概还是需要一点神性的光芒的。这个神,并不是特指的偶像,而是缘于人心的博大和深邃,而这些,我认为,也正是解开这处蜗居于西北一隅的古庙的唯一钥匙吧。

要是我不用现实的目光去观察眼前的一切,我是完全可以闭上双眼,凭着听觉、触觉和感觉去触摸身边的天地的。身边的空旷感只有处于波澜壮阔的大海中才能感受得到,而眼前这儿,却是尘世一隅;我弄不懂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享有这样美妙的天地?

高庙静默,她的身份应该还是民间的——我宁肯一厢情愿地这样认定。

天地交融,日升月没,水起潮落,阴阳交替……

民间,一个充满力量、充满魅力的词语!

民间,不等待被开发或包装,不希望有什么热闹或掌声。无论你是达官贵人也好,落魄浪子也罢,只要走进民间,她都会默然地给予接纳。饭管够,床是暖的,被子虽然有些旧了,但盖上却是熨帖的,管保一夜香甜。天地是开阔的,看那些鸟儿自由地飞来飞去。听风低过草丛,嗅闻到灶膛前醇厚的香味;厚实的八仙桌上,摆着大盘大碗,一张张褐色如酱油的脸,皱纹深如刀刻,那种笑,让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忘忧解愁……

看孩子们的笑容是多么灿烂,看少女们的笑容是多么绚丽,看男人的笑容是多么憨厚,看老人的笑容是多么宽容;山清水秀,禾翠麦黄,水浅谷低,鸡飞狗跑。所谓的历史烟云,不也正是由这些看上去微不足道的细节点点滴滴、细水成流地积累起来的么?

4

那么,还是将目光再次转回,回到世俗的民间,回到生生不息、烟火旺盛的尘世乡土吗?

那么,还是在树林这一边(离树林并不远,耳畔还可以听到风过林的沙沙作响),阳光好像成块成块,耀眼而清莹,丰盛慷慨得令人不由心生感激。远处那群白马,在阳光下,也是成块状的,好像是化不开的阳光凝结而成。

古老的马群啊,古老得就像一首首民间流传已久的歌谣。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马静默着,就像镶嵌在草地上。只有那些花间的彩蝶是年轻的吧,要不,它们此刻为什么还如此活跃如此烂漫呢!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午后的坡上一片静寂,静得就像一幅展开的油画。山坡边的几株疙瘩树扭扭曲曲的,生长得极是费劲。这是西北地区典型的风景,苍凉遒劲,粗疏留白——这也是我内心深处与之遥相呼应的风景。此时,我希望山道那边会出现一个赶羊人,他操着在我听来含混不清的吆喝声,仿佛自说自话似的跟羊群交流着什么。那些羊好像懂得人意似的,一呼一应,慢腾腾地融入这天荒地老的风景之中。

远处的黑点突地升腾起来,原来,那是一只鹰,它轻轻巧巧地飞过来,歇在疙瘩树上,抖擞着翅膀,意气自得地左顾右盼。鹰的神态是轻松的,对它来说,目力所及的地方无一不是自己的领域,它可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地到达任何地方。鹰的身子在阳光下显得光芒闪烁,羽毛像上了蜡似的油光滑亮,显示出一种健康而骄傲的姿态。

远方飘忽不定的丘陵,在我的眼里,渐渐地模糊了——天地间失去了应有的边界——由于那模糊的牵引,心灵便像大漠似的辽阔空旷,茫无边际。

驼铃声声,如滴水入海般消融于这一天一地之中。

这里,人们的笑容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污染。我感受得到,只要向前再迈一步,那就是从疲惫走向蓬勃,从绝望走向温暖的一步。

接近这座年代久远、历史深厚的高庙,真的只需要一步之遥吗?苍苍茫茫中,人仿佛已经进入了浩瀚无际的时空之间,从而让自己折皱的心灵得到熨帖,曲折的思绪得以抚慰;让阴郁的目光重新认识久违的明丽天地,让矫情的惯性得到纠正,并充满真情地诠释着对生的热爱,对死的敬畏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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