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民

春天来了，覆盖着关桥河的冰雪，开始慢慢地消融。

多年来，河的宽度倒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水面越来越窄。流过河湾的水，像一条细长的丝带，蜿蜒向北，一直流到一个叫龙池湾的村庄。所有的水，天上掉下的雨水，地下冒出的泉水，都在这里集合，汇聚在曲湾水库里。水库是上世纪70年代末，靠人工用黄土夯筑起来的，一千多米长的堤坝，像一把直尺，横亘在宽阔的河道中。

一条九曲回肠的河水，滋养着河湾里挨挨挤挤的村庄。贺家堡、圈子湾、方家堡、二道河、油房湾、海家湾、鹰鸽湾……，一直到关桥堡。每个小村落，都有一个特色鲜明的称谓，每个名字，都毫不掩饰地张扬着村庄的个性。

关桥河的主流来源于鸭儿沟、小河沟、席芨沟的数眼山泉中，涓涓细流纠结一处，形成一条河流，由南向北，一路欢歌。起初，老关桥人把它叫做大河，后来，又被称作关桥河。

河岸以西，地势较缓，一座座黄土围起来的农家小院，静谧地镶嵌在树木葱茏的坡地上，起起伏伏，错落有致。河的东边，群山巍峨，峭壁林立。悬崖之下，散布着一些零星的房舍、畦田，河滩被农人划出纹理清晰的图案，形状各异。苍郁的植被覆盖了田野，一块块翠绿，仿佛一拧就滴出水来。

春风拂过，河湾里各种植物，就有了气色，活泼生动，内容丰富。首先是紫红的桃花，迫不及待地展露姿色，赤裸裸地开了起来。接着，是粉色的杏花，雪色的梨花，整个河湾一下子变得清纯而靓丽。

相对于其它树木，关桥人最爱的还是梨树。

自古以来，生活在河湾里的人，就对梨树情有独钟，房前屋后，山脚河畔，凡是能够利用的空间，都种上了梨树。

据说，最早的梨树苗，是一个沿路乞讨的老人，从远处带来的，为了报答一家农人的施舍，他把随身携带的几段几近枯萎的梨枝，埋在一孔窑洞前的湿土里。

要饭的老者走了，梨树留了下来，根扎在河湾的时光里。几番春风秋月，几棵梨树齐刷刷地开了花，结了果，果皮脆嫩，肉汁甘甜，咬一口，芳香四溢，韵味悠长，被誉为“香水梨”。从此，所有沿河而居的农人，都开始在自家的庭院里，一棵接一棵地种上梨树。

每一棵梨树，都不会辜负农人的希望。它们拼命地生长，努力地成熟，热切地顾盼开花的季节，寂静地演绎春华秋实的生命轮回。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梨花一开，情不自禁，你追我赶，一头跌进春天的怀抱。一片片雪白的梨花，含笑微醺在轻柔的风里，释放出丝丝缕缕的醉意。

梨花开得极其安静，在属于它们的世界里，铺成一片朴素无华的海洋。

每次踏入开满梨花的村庄，内心总会滋生出一种特殊的情感。站在村口，触目所及的巷道，错综复杂地通往庄子的深处。总有一些耐不住寂寞的树木，把花枝搭在苔藓斑驳的墙头，向你点头致意，笑问客从何处来？

曾经写过一点关于梨花的文字，总觉得有愧于这壮美的景色。其实，无论怎样的文笔，都难以描摹大自然不断变幻的风情。

梨花没有娇艳的花瓣，没有绝美的色彩。或许，它也不知道，平凡中孕育着伟大的哲理。它只是在该来的时候就来。

世界那么大，到处有梨花。与其它地方相比，关桥的梨花开得更加任性、更加热情、更加自由、更加活泼。

在关桥人的眼里，梨花是大自然赋予他们的一份得天独厚的礼物。

无论走进哪一家院落，不管贫富如何，你都会看见一些头顶白帽的老人，淡定地守着梨花飘香的小院，就像是守着一种千古不变的信仰。对他们而言，最需要的东西，不是路上捡来的，而是原地不动的。

面对平凡的劳动，就是幸福。真正幸福的人，懂得知足，懂得用爱去拥抱并不完美的现实。每个农人一生的全部努力，只不过是完成了一件普通的生活。

一条条任意的小路，在脚下不停地延伸，通往各家各户。此刻，不需要任何的引导，沿着开满梨花的河道漫游，闻着淡雅的清香，春天的气息，从各个角落扑面而来，身不由己地醉倒在梨花的怀中。

累了，随便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梨树下，和一些满脸沧桑的老者，漫无边际地闲聊，听他们讲一些过去的事情。憨厚的笑容，朴实的话语，一世炎凉，片刻温暖。没有任何理由能促使他们离开家园。

漏在树下的阳光，破碎了，淡薄已极。梨树枝头，小鸟鸣啭，清脆的叫声，在微风习习的春光里摇曳。驮着阳光的树叶与梨花，私密地聊着一些厚重的话题。梨树下的园子，种满苜蓿和韭菜，那些蓬勃而起的绿，像一行行激情荡漾的诗，在模糊的地垄间奔放。农人播下的每一粒种子，都孕育着成长的希望。

缀满梨花的大树，一身洁白，素雅淡定，枝丫相连，冠如伞状，它们集体站立成一道风景，齐声呼唤春天的到来，一起爆发生命的力量。望着这些原生态的梨园，心中就会不自觉生起对大自然的敬畏之情，一草一木里似乎暗藏着洪荒的秘密。每个梨园，就是一个性能良好的过滤器，把陈旧腐败的气息挡在外面。

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要去就去梨花开放的地方，尘世刚刚睁开双眼，洁净如初。

守着梨树的农人，和诗人一样，都有一颗孩童般的心，纯粹而透明。农人写的诗，发表在春种秋收的岁月里，一个季节连着一个季节。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谁也不会觉得，眼下的一切就是苟且。其实，诗和远方，本来就存在于每一寸真实的光阴之中。

沿着脚印叠加的土路，在软绵绵的春天里，邂逅梨花飘香的时节，真的不忍离开这如诗如画的田园。五月春不寒，风前梨花软。蝶舞飞雪中，蜂鸣绕耳畔。走着走着，就有了一种诗意朦胧的感觉。

关桥是海原的北大门，是香水梨的主产区。

当你的脚步踏进关桥地界，一条南北相向的柏油路边，就开出梨花的河流。这梨花的河流，漫过绿树掩映的村庄，漫过炊烟袅袅的农舍，一直流到几十公里之外的地方。

到了立夏这天，河道里绿意盎然。繁华落尽的树木，把饱满的枝条，伸向洒满阳光的天空。稚嫩的果子，在微风中摇来摆去，样子十分欢乐。

蹲在梨树下的老农，把自己凝固成一尊雕像，脸上刻着岁月的沧桑与安详。一想到秋天，老农立起坚硬的身子，展开满脸的皱纹，用一双粗糙的手，触摸温润的树木，像是亲近自己的儿孙。

经过一段疯长的年华，梨树就有了自己的份量，日益沉重。当然，一棵树的份量是有限的，微不足道。可是，无数棵树木的份量汇聚起来，整个河道就有了一股难以估计的力量，汹涌澎湃。这种力量无法抗拒，它足以改变每一家人的生活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