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艳蓉

是谁发现了这片洞天？让我日里夜里梦着！沿着一位古人的足迹，我们向心中的圣地进发。车行走在茫茫荒原上，像在大地的心脏上，人就跟着一颤一抖的，眼始终没有闭上过。太阳直直地烤下来，连呼吸也觉得困难，可心中因了渴望——想想他在此孤苦独守一十九载，每天牧着没有母羊且不能少一只的羊儿，如何煎熬？如果背后没有让他醉心的大汉支撑，是否还有苏武牧羊的坚贞？怎么可能！故国、家乡，不管贫富贵贱，永远是开在心头的玫瑰、含在眼里的酸梅子，一旦叫人想起，就眼热心湿气喘血涌的。何况大汉，那样一束黑色的玫，插在青铜大鼎里，被鎏金博局纹镜照着，冷艳、孤傲、神秘……让人不敢小觑。而我的家乡——中卫，人杰地灵物产丰饶名胜遍野，寺口子就是其中之一，苏武牧羊的场所，紫雾笼罩瑞气祥生，黄、白二龙为保此地富庶力战南方借光老道终因不支鲜血染红的地方，让我如何不爱！

风景就在荒原尽头的山里，却总也不到。车就这样追着，山就那样诱着，最后都累了，停下，相视一笑，剩下的路就由我们自己去走。踩在细碎的石子上蜿蜒而上，一山谷的树木花草便都活了，平常也见过的，在这却特别地香，谁也不忍心去摘，留给蜂儿、蝶儿翩跹。

苏武栖身的石洞里，苏武的红泥塑像新鲜而单薄，为景点而设的，没有历史的厚重感，一盏油灯却沉，像当头的一锤，身凉腿软的。石洞站六七人就满了，一个七尺男儿如何躺直了？连睡觉都要警醒着，脚下的万丈深渊能够承载一切。也罢，睡不踏实就坐起来，看明月圆缺思故国幽情和他一只也不能少的羊儿。

羊圈在对面的山里，现在有一架吊桥通着，走在上面，是一种置身深渊上的生命体验，而当时的苏武，攀上缘下是对国难以割舍的爱。如果说与他同朝好友李陵降匈奴是无奈，那么苏武真是气节。当得知苏武即将回朝时，李陵一首《别歌》——经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凶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晴。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至今教人听来，荡气回肠里是有国不能回的无望和心酸。此后来年，他忧郁而死。苏武在此前就结束了长囿屈辱的生活，一路笙歌奔回他的大汉。比起李陵的无奈与无望，他算是幸运的。

羊圈里的“羊”各个精瘦。友人们想透过它背后的罅隙还想在发现些什么。我说里面长棵树呢。明知不可能，却还信了，争相去看，一时间首尾相接挨挨挤挤的，等接满身的尘回来，对躲在一边的我直摇头。

往山巅草亭里去时，友人后面说，看你长发飞舞衣袂飘飘，多像笑傲江湖的侠女呀！我说就差一把行侠仗义的剑和了得的轻功去飞越这千重山万重岭。

草亭对面的山是米钵山，米钵山下米钵寺里的睡佛慈眉善目仪态万方，说谁摸了他身体的哪个部位就能疗自身那个部位的病，我摸了他圆润的肘和手。还说不过去他上面有只容一人非跪爬不出的洞，谁出来沾的尘土越多越有福。从黑洞里好不容易出来，正叹自己身上无土呢，一友人就笑了，看着都是有福的，何必再去沾？！这话听着欢喜，回过头去，见另一友人满身的尘回来，双手摊着，夸说自己多福呢。上前朝他背上扑拉几下，说你再得意！满山谷的笑就打起旋来。

山下有一斋房，房前桃、杏树上的桃儿杏儿刚褪下耸毛，青棱棱的可爱。门口坐着斋房的主人，前不久刚摔了腿，八十二岁了，仍耳聪目明红光满面的。哪像？却是真的！吃的很一般，房梁上吊下的筐筐箩箩里尽是庙会后剩下掰碎的馍，菜也是自种的几畦小白菜。心在佛地人空灵，不由你不信。灰衣褐裤的老人看我们争相喝一根管子导下的山泉水，笑得像佛……

又踩在来时细碎的石子路上，一股泉水顺势而下，友人脱去鞋袜徜徉其中，我无福消受，只有艳羡地看他双足鱼儿似的在清冽的水中畅游。路的尽头挡着一红色山峰，巨人似的，人立在下面像小人国里的拇指娃，转过它，车等在外面，头顺着来时的路，一只脚已跨进车里了，又回过头将身后的一切深深地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