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敏
一场雨落下之后,炎热了一季的天气终于凉下来,有了初秋的意味。清晨傍晚坐在窗前,凉薄的秋意透过纱窗浸染,身上不由得觉得冷,只好换上长裤长衫。忽然想起了田间的枸杞,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枸杞树上是否还挂着红艳艳的枸杞果,树枝上的绿是否变得更加浓郁,或者,已经淌上了第一趟秋水,整个田野都浸透在浅漫的黄河水中,经历了夏季枸杞果一茬又一茬地采摘,枸杞树根部的养分大量流失,借着秋的到来,它们才得以休养生息,从大地深处获得新的生长的力量。
当黄昏即将靠岸,我打算带着女儿出去走走。从小生活在县城,除了小学有几年是在乡下,初高中都在城里的中学,长久以来,我的生活重心就是以县城的十字街口为圆心,以东南西北四条街为半径画圈,超过这个范围,再提起任何一个村落,我都茫然无措。因此,我是一个缺失乡村记忆的人,这对于写作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缺憾,像一棵被剪断的枸杞枝,孤单无助,无论以后插到哪,都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努力生长。
当别人奋力书写故乡的时候,我的故乡在记忆里是一片空白。父亲有他的农村老家,可我去那个小村落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十天。母亲也有她的农村老家,可是等我出生的时候,整个村庄已经被县城化,我成了街上的人。记得那时还叫城关镇,沿着一条破旧的街道,我跟着卖菜的外婆每天风里雨里来来回回地走,几乎走完了我的整个童年。我还跟着外公去放羊,是顺着外婆卖菜相反的方向,北河子桥以北,马路边上是一条窄窄的水渠和大片的庄稼地,我们坐在渠埂上,手里摇晃着鞭杆,成群结队的羊在水渠边上慢慢悠悠的吃草。只要羊不乱跑,安安生生地吃草,我都央求外公给我讲故事,外公不识字,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从小喜欢听说书,他的肚子里装满了故事,一段一段地讲给我听。好多次我正听得入迷,突然听到一声响鞭,外公刚才还和蔼可亲的脸变得严肃,鞭杆被高高地甩起来,柔软的鞭子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声音,不仅吓到了羊,也吓坏了我。顺着鞭声扭头去看,原来一只羊不老实,偷吃旁边地里的庄稼了。有时候鞭声能唬住羊,有时候也不行,尤其碰上那几头倔骚狐,我就得亲自跑过去,拿鞭子抽它们,它们才能恋恋不舍地离开庄稼地,老老实实回到水渠边吃青草。当外公肚里的故事讲完时,我也开学了。
小学升二年级时,父亲因为工作的缘故带我们全家搬到乡下。这本该让我们兴奋,可第一次去就吃够了苦头。那时自行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我和妹妹分别坐在母亲和姨妈的自行车后面,路上全是鹅卵石,颠颠簸簸,差点把身上的骨头给颠散架了。因为路途遥远,我竟然还睡着了,好几次差点掉下去,等到了一扇蓝色的大铁门前,母亲让我下车,刚跳下来,双腿如针刺般疼——路太远,腿都坐麻了。就是这样的地方,让我们生活了八年时间。我在这里上了小学,升初中时又到了城里的学校,初中住在外婆家,高中时开始自己骑自行车回家。那条路在当时看来路途迢迢,夏天还好,冬天的时候遇上刮风简直寸步难行,早上走学校是戗风,下午放学还是戗风,好像风专门和我们作对。好多同学家比我家还远,可能也是因为有她们做比较,我才坚持了一天又一天。
时光迁徙,转眼我也做了妈妈,我的女儿也即将成为一名中学生。带着女儿从小区出来,女儿问我去哪里。我说带她去看看妈妈曾经住过的地方。她笑着答应说好。一路向北,到了黄滨路口向西,那条路熟悉又陌生。曾经在我们看来宽敞的马路变得狭窄,水渠也成了浅浅的一条,在当时却是非常壮观的黄河灌溉水渠,每年寒暑假我们都在渠里玩,夏天摸鱼,冬天推风车。几十年过去,水渠也老了。值得欣慰的是路边的白杨,又高大又粗壮,整齐地站成一排,笔直地伸向远方。电动车速度很快,我和一棵棵白杨擦肩而过,至今我还记得它们刚栽时的样子,又小又细的树苗,如同一截单薄的竹竿,被插在路边。当时好多人预言种不活,结果一年年过去,它们成了唯一活赢时间的胜利者。和过去一样,马路北边是村庄,有些房子翻新了,有些房子还是旧模样,但我已记不清同学家的小巷子。马路南边是成片的庄稼,那时都种着麦子和水稻,现在却成了大片的枸杞地。夕阳金色的光芒晕染在一棵棵枸杞树上,翠绿的叶子更加郁郁葱葱,偶尔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红色挂在枝头,大概是新红的枸杞。从远处望去,枸杞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整齐划一,一排排一行行,像是舞蹈的精灵,可爱又可亲。没有离开家乡以前,我并没有对枸杞有多少关注,离开家乡之后,因为对村庄的记忆缺失,当有人问我家乡时,我说的最多的是枸杞。枸杞成了我家乡的代名词,成了我回忆亲人和过往的一个切入点。也正是因为有这粒小小的红红的果子,我才能千里迢迢地奔赴远方,又准确无误的回到故乡。
有时候我也问自己,既然这么惦念家乡,为什么还要走呢?没有答案。之前的我以为万事万物都有因有果,后来才发现,人生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我们用一生的时间拼命寻找答案,走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徒然。只有你放下求解的心,你才能让自己的一生过得从容而安定。同时,没有离开过家乡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心中那份对家乡的热爱,就像爱情,离开了,才能知道心里的思念有多深,放弃了,才能知道你最爱的是谁。就是这般矛盾。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离乡最终是为了归乡,我们远行最终是为了回家。凝思的瞬间,我差点走过了要找的地方。曾经让我觉得漫长的路竟然这么快就已经到达,小学已经不见了,被迁徙到一公里之遥的中学,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停下来,打问着附近的变化,什么都觉得陌生,又什么都觉得依稀可辨。带女儿去看我们住过的老房子,指给她看养过兔子的兔子场,养过猪的猪场,她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我,我却独自感慨万千。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带着女儿来这里,好像坐着时光机,回溯到我的童年,一一指给女儿看我曾经在哪里玩耍,在哪里拔草,在哪里偷偷养过猫,又是在哪里刻下“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幼稚字体。
做为一个杞乡长大的姑娘,我应该是骄傲的,虽然家里没有种过枸杞,但我家的许多亲戚都是以种枸杞为生,每年夏天他们都在枸杞地里忙碌,除了摘自家地里的枸杞,还要去帮别人家摘,三妈说这叫变工。她们起早贪黑,忙的顾不上吃饭,饿了渴了就喝一缸子凉茶,嚼点干馍馍。正是凭着这份辛苦,三妈把三个儿子相继送进大学,他们毕业后留在各自上学的城市,工作买房,结婚生子。不知道这是枸杞的功劳,还是三妈的功劳,或者他们相辅相成,彼此成就。那我呢,顶着枸杞之乡的桂冠四处行走,多年之后能否为她增添一点点荣耀和光彩。我不知道。即使这样,我依旧很感激,感激自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相信自己的身上绝对带着某种特殊的品质,或如枸杞树般坚韧易活,或如枸杞叶般清香淡雅,或如枸杞果般明亮甘甜。临近初秋,下了几场雨,坐在窗前思绪万千,人的一生多么短暂,走着走着就完了。即便是枸杞树,一年最多也就能红那么几茬,其余的日子都是在默默地生长,努力地从大地深处汲取来年开花结果的养分。如果我们真的如枸杞树,我们能否像它一样敢于耕耘,甘于奉献,独守孤窗,倾听夜雨,一盏青灯熬尽了油脂,然后为自己的人生交一份满意的案卷。
杞乡夜雨十年灯,愿我们都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