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妮
粗粝蛮荒的腾格里沙漠,曾经留下过我十年多的青春印记。每当提及它的名字,我都会像拔麦者被麦芒扫过一般,泪水不由便蓄满眼眶。内蒙古巴彦浩特的公路、吉兰泰的盐湖、诺日公的戈壁滩,那里的沙砾石块和盐粒,无不带有我的汗水与血迹。二十多年过去,它们还在我纠缠不清的梦魇里,晃晃悠悠、飘飘荡荡,仿佛挥之不去的云烟,使我在寂静的午夜惊醒后,还隐隐感到疼痛和伤感。
辗转腾格里腹地,虽然我每年都要在沙漠与戈壁深处疲于奔命,但是从未将那里的一草一木视为风景。于打工者而言,沙枣林里拇指大小的沙枣、平如镜子的盐湖、千年不倒的胡杨林,那一切的外在环境,都不如一包点心或一个枕头更对他们有诱惑力。
就在前年,当我不再去深山老林打工时,才有幸以游客的身份,领略了沙漠与湖水的另一种风情。是的,繁重的体力劳动和粗糙的饮食,曾一度凋谢了我内心生长的浪漫之花。我只有站在腾格里最南端的金沙岛,抛开人世的俗念与浴火,才能真正心领神会风沙与太阳原本不只是肆虐的,它们还有很原始很温情的一面。天然的湿地和黄沙,在蓝天碧水的映衬下,再也不是阿拉善荒漠上空飞沙走石的情景,而是摇身一变,忽然似倩女幽魂脱胎换骨一般,凭空幻化出了勾人魂魄的妖娆景色。
乍暖还寒时候,最是寂寥。杨柳依依,去生态绿洲园踏青,正是时候。两千七百亩,无边无沿,像是沙子上盖了绿被,跟着风的手指掀开一角,便是满眼的绿波。再也不用干裂着嘴唇,再也不用抱着风钻,在戈壁滩与风沙为伍了。在绵延不绝的绿色海洋里,我疑心这里的每一枚草叶,是否都有了南国的属性?它们齐刷刷的,像迎接钦差大臣一般,对着所有的游客拱手相迎。清新的空气和软绵绵的春色,让人的脚步都感觉轻飘飘的。
北国风硬,春日姗姗来迟。但若是来了,必有些迫不及待,有些热情过头。那些在冰雪瘦风里瑟缩太久的杏花梨花,似带着一些报复心理,一夜间竞相挂满了枝头。路边林带、草坪边上,万千绿中点点红。最妙的是下点小雨啊!那些含苞待放的小巧花朵,挂上晶莹的水珠,仿佛西施蹙眉,贵妃醉酒一般,忽然柔若无骨,飘飘欲仙。七十亩的连翘和丁香,亦柔肠百结似的,朴素地牵着彼此嫩黄或粉红的衣角,都想豪放地说声“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可一面对流连忘返的游客,看着大家争相倚着自己的肩头自拍或合影时,花朵们只好又安静下来。她们重新露出腼腆的笑意,生怕眨一眨眼睛,即让人生出“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的感叹。
到了五月,花期渐甚。一百亩的郁金香宛若天赐,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地落户岛边的沙地。清扫门庭、挂上灯笼、俨然迎接新年一般,所有的花苞都带着蒙眬而温馨的光色,呼啦啦抖开节日才穿的霓裳,让漫步花圃的游客一睹自己妩媚的芳容。玫红、浅紫、宝蓝,身段不一色彩纷呈,此时此刻,一定会有人悄悄发问:这些荡人心魄的妙龄尤物,她们是如何漂洋过海继而扎根在这片茫茫黄沙之中的?还有比邻而居的一百八十亩的大马士革红玫瑰,更是蓬蓬勃勃夺人心魄。这片火红的多情之物,它们在灼热的阳光下,哧哧地冒着难以收敛的火焰。“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只有在这里,那些整日被赤裸裸的经济捆绑的所谓“忙人”,才能完全放松下来。他们心头郁结的光阴老茧,只有在花朵的微醺里,才会缓缓柔软起来。
然而,金沙岛最美的季节还是六月。
因为只有入夏以后,三百亩的薰衣草才会铺天盖地惊艳起来!这种被称为东方的“普罗旺斯”,因其曼妙的身姿和时尚飘逸的色彩,为恋爱中的情侣们,营造出了天长地久地老天荒的恒久氛围。走近天造地设的紫色花海里,就连魔鬼也会霎时变得温和起来。伏身抑或平视,你都会被弥漫升腾的紫色烟雾所笼罩。凉风习习、草茎摇曳,加上金黄色的沙滩、湛蓝的天空、情侣们的笑靥,谁看了不生三分怜惜之意?相机和手机,到了这里,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咔擦”之声犹如孙悟空拔了猴毛,一吹一变,一吹一变,万千景色,瞬间定格。有情人终成眷属,这里是情侣们的青春回放地。每天的每天,这里都会生产出无数张人花相依姹紫嫣红的美丽倩影。无论是洁白的婚纱还是天使的翅膀,无论是浪漫的薰衣草还是心心念念的相思豆,只要天公不老,此情便生生不息。这里是花的集市、花的基地、花的交汇和盛典。甭说勤劳的蜜蜂和五彩的蝴蝶,就连天空飞过的小鸟,一不小心坠入花海,它们也会情不自禁地盘旋追逐、倾诉嬉戏和示爱……
“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秋日的黄叶遮不住菊花园的菊花和满池塘的青莲。一百五十亩的菊花园,星星点点,极为散漫地开遍了形形色色的非洲菊、黑心菊、松果菊、鸡心菊、地被菊和太阳菊。这些被誉为“隐逸者”的避世之花,收敛而自足地体味着“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的低调生活。它们弃于荒野,却无颓唐之意,远离“高大上”,却仍追逐诗意心怀梦想。湖水盈盈,碧绿千顷。荡舟湖上,听船桨与湖水推来让去默契交流,看好友知己推心置腹窃窃私语,内心里潜藏的那点小浪漫,便会扑簌簌地往外冒。总苦良宵短,不知水上光阴更是划一桨少一桨。野渡无人,索性任舟自横。那种慵懒和放任的程度,真是有了几分禅意。二百五十亩的荷塘,零零落落,期期艾艾,泼墨国画似的,朦朦胧胧,洇出了一个个粉白如玉的芙蓉仙子。轻纱羽衣,暗香盈袖,婀娜百态,宛如蒲松龄的神话聊斋演变成了现实,怎不叫人想入非非七窍生烟?
仰望天空,我总有恍惚感。觉得此地并非热带雨林或是经年淫雨霏霏的江南,年均降水量加起来也不过二百多毫米。可为什么这里春暖迟、秋凉早、夏热短、冬寒长,风大沙多,却端端还拥有了一处花香袭人的沙漠大花园?也许正因如此,这里的每一朵花才不同于西双版纳,它经历的风刀冰霜和西域独有的沧桑,使它每一枚花瓣的绽放,都有了更为神圣和华贵灿烂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