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峰

能在老君台看到日出，实在是偶然。

从山中远足归来，腹中已很饿，而一天的行程，早已是喘气如牛，两腿辫蒜、鼻眼里冒火。为了第二天能赶回去，斟酌再三，决定歇在老君台道观中，算养精蓄锐吧。

山风呼啸，夜里声势更是异常地壮大。吹得道观的山门吱呀呀乱响。仿佛有无数的鬼魅要撞进来。而头顶上的老鼠一个劲地叽叽咕咕，在檩材下的特架上来回地窜跃，不时地弄出些灰尘来。夜里是这老鼠和鬼魅的世界吧。刚睡下，便觉脚下有一毛绒绒、肉乎乎的物挤进来，一骇之下，蹬出去，却是“喵”的一声，原来是一只肥猫。便怪这畜生怎与老鼠竟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转念又想：道观之中，毕竟是法光普照，使这畜生们都放下屠性、立地有些佛性出来，如高级动物的人又何堪!遂呼呼睡去。

一夜无话。，早上四五点钟起来，凤已息了。风清月朗，月儿已蚀得成了一个括号，挂在西边的天，上，括着这山，清冷无声。

从道观出来，借着月色，循山路回转，迤逦下山。山浸在暗的海里，月光照得山脊一片白，似无数的犬鱼在这黑海里游。天上很亮，脚下却虚无模糊，不能疾走，所以觉得时间和羊肠小道一样地崎岖蜿蜒。

行进中，感觉得到的只有一个静字。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夜色中浮沉。偶尔有一声山鸡在叫。太清山上能看到点点的灯光，那是分布在这山洼里的煤矿呢，靠山上山，农民是天底下最苦的一群。在田地里刨食，在这黑眼子里挖钱。灯光闪烁，炭山的夜照是山的复眼呢。

脚下渐渐由虚变实，太阳已开始露脸。只顾了看，脚步便停了下来，索性我一块石头从仄着坐了，决定看一看这日出了。

太阳敲醉了黑暗的蛋壳，自己也受了伤，使得周围的云和天幕上洒满了彤红的血。受伤的太阳在这血泊中挣扎、蠕动、浮沉，这分明是一个生命在妊娠!

注视着这生命艰难地诞生，山川大地仿佛也在呻吟，这生命在上升、上升。空气开始紧张得变冷。山脚下村庄里的鸡开始呜叫，无数个酣畅的好梦、恶梦在觉醒。

终于。红色的生命挣脱了最后的羁拌，鲜活地开了出来。赤色的血在弥散开来，在散发着热量。颜色正在逐渐变成金黄，金黄的颜色，镀得悠悠大清山富丽堂；皇，这生命也一步步变得安详起来。

透过朦胧的阳光。远远地，一声声唢呐破空而来，哀婉凄厉、呜呜咽咽。接着，几十个人抬着一个棺材过来了。如龙的长队中，不时传来孝子婆娘的嚎啕，有板有眼。这是山下的一个男人要走了。一生在土地上摸爬滚打，死了也要到土里去，化一杯土。下葬的时间要赶早，赶早的坟堆要接受这生命阳光的抚摸，抚摸后的土堆便变得神圣而庄严。熟人死了一个，新鬼多了一名。死人的魂灵和归宿永远在这山上，不用占着耕地，居高下视，又可以注视着子子孙孙在这块土地上继续操劳。土地是一个巨大的饭碗，注定了要一代代地薪火相传。

天已经大亮。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看日出，很震撼；生与死各执一端，中间却生机盎然。生与死和谐而安然，生生死死原来是这样的混沌自然，生命的元气充溢于天地间。

极目远望，黄河如带。阡陌纵横，整齐如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