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鑫
来沙坡头是八月,临近秋天。这个季节的大漠,似乎更显金光闪烁,这种美,是一种古典独具的曲线美和天地沧桑的骨感美。或许,我来对时候了。或许,这就是她从古至今不变的宁静;或许,这就是她纯粹的硬朗;或许,这就是她油画般的纯粹。
就连眼前的阳光,似乎也显得格外灿烂,这是一个东南沿海的男子从未体验过的粗犷之美,一种充盈于祖国西北大地的灿烂之美。
与大漠一样沧桑抵达的,还有那绵延的秦代长城和西山遍布的史前岩画。那是岁月在塞上凝聚的最好注脚,是中华先民用历史和文明锻造的精华之作。在西北岁月的流火里,面容不地散发出一股苍茫的土质气息。至今声息俱在,穿透古老大漠。那华美的岩画毫无愧色地担当一部先民的远古复原史,在你眼前立体起来,慢慢铺陈开来。那些刻画的痕迹,比法国山洞的岩画还要后现代主义,比大地湾的鱼纹仍要清晰,他们依然在今天的阳光里散发着原始的美,此刻,在你面前揭开了中卫远古历史深藏万年的秘密。览阅这些线条美好的岩画,与其说是在欣赏一个民族的独特历史艺术,还不如说是在探究一个民族远古的内心世界。
或许,他们也像此刻的我——透过空隙,望远遥思。
遥思万年之后,一位创造了华夏辉煌历史的皇帝来到这里。他就是功高卓著的汉武大帝。在西北大地,在连片连片的西北荒漠里,有一个传奇至今依然广为流传——“白马拉缰”。元鼎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16年,为了配合宏伟的西北屯兵戍边计划,汉武帝在沙坡头,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里成功筑堤引水,开挖美利曲,创造了黄河有堤坝引水的辉煌历史。“白马拉缰”的传说也便由此而来,堪与都江堰齐名,彪炳世界水利灌溉史。两千年前,汉武帝是如何灌通着东西方文明枢纽,漫长的华夏历史在这里打下了一个硕大的问号。事到如今,我只能在滔滔的黄河水中搜寻昨日的气息。
或许,只有那匹拉着卷卷缰绳的白马知道答案。
“一名万斛堆,大河在南”。说的不正是眼前的沙坡头?站在沙坡头放眼眺望,大漠、黄河,青山、绿洲,一切似乎尽收眼底,一切似乎飘渺远去。汉武帝走后,八百年过去了,另一个人来到沙坡头,他的到来,让沙坡头断成千古绝唱。
公元736年,有一人打长安而来,随着风沙缓缓而至。从长安城奔到河西,有一段那么不算长不算短的路要走。走这一道的不是别人,便是被后世盛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王维,奉旨宣慰在河西打了胜仗将士的他,打马西行,途经中卫,走到沙坡头的时候,大漠大河交集的壮美霎时间震住了诗人,激情澎湃之下,诗人挥毫泼墨,写下那首至今流唱的诗歌:
单车欲问边
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
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侯骑
都护在燕然
诗人到底站在那个山头,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当时诗人如何俯瞰蜿蜒的河道。时当傍晚,落日低垂河面,河水闪着粼粼的波光。这是怎样美妙的时刻啊!
然而此时此刻,大漠却是“孤烟直”,写这首诗的时候,河西节度副大使崔希逸战胜吐蕃,唐玄宗让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宣慰,察访军情,明眼人一眼便明白这实际是将王维排挤出朝廷。
然而,在“落日圆”的“直”烟忽而就劲拔、坚毅而起,虽然苍茫,却是温暖不已。
诗人已经远去,是谁的手指曾安抚这图腾一样的残痕?是谁布下这一个个美好而神秘的东方哑谜?即使最纯正的一滴阁,想必也无法拓下那美丽。只有来到沙坡头,只有当你仰望诗人的雕像,如眼前的亘古的风沙般缓缓读出来时,那种隽永,那种情韵,方能胸中回荡。
“天下黄河富宁夏”,这里的黄河似乎跟别处不一样。在这里,你可以看见她极富母性的温柔和极富父性的宏大。或许正是这种温情和这种澎湃,惹得七征西夏的成吉思汗居然两次亲伐中卫,习惯了旁若无人的他至此,无法持虚守静。于是他屯兵营盘水,于是他勒马沙坡头,于是他摆兵黄河九渡,而最后,一代枭雄竟病殂固原六盘山。
沙坡头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历史遗址,由史前而战国秦汉,由唐宋而元明,排布成一部矗立的东方塞外文明史。沙坡头就仿佛 一座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从不关门的博物馆,陈列着河西先民的生生不息的奋斗史。
而秋天里的沙坡头,似乎更像一位从不畏惧风霜雨露的东方老人,用最原始最自然的方式,向我们诠释神秘、独特、博大的中华文化,那是先人被岁月用时光固定下来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