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景·散文卷
多情沙坡头
一路风景·散文卷
中卫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多情沙坡头
本章字数: 14540

刘乐牛

这里是宁夏沙坡头,黄河与腾格里沙漠相会的地方。

为了这命中注定的相会,充满雄气的黄河从海拔四千多米的巴颜喀拉山出发,一路经青海、过四川、跨甘肃,穿越障碍重重的崇山峻岭,历经了千转百回地种种苦难。原本透明的腰身,也因黄土高原长时间的磨砺,揉入了大量痛楚的泥沙而变得浑浊粗壮、沉重苍茫。而腾格里沙漠,则更像是怕错过了对方,竟不顾一切地将自己铺开了四万多平方公里,风云动荡地携带着四万多平方公里的滚滚思念,从甘肃一路向东奔突而来。谁也计算不出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相会,需要这两个非凡的巨灵,动用多少雷霆滚滚的能量才能完成。

此刻看着奔流不息的黄河卸下惊涛骇浪,收起龙腾虎跃的脊梁,缠绵地匍匐在腾格里沙漠之下,像是难过美人关的英雄,低伏在爱人金色的裙裾前诉说着绵绵不尽的思念,而腾格里则在无垠的蓝天白云下,沐浴着宽阔透明清风,毫无保留地袒露开润滑丰腴的天体,极尽女性迤逦多姿的飘逸灵动之美,像是忘我地迎合着梦中人的千般柔情,我更觉周围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与其说是来游览这塞上独特的盛景,不如说是来见证一场发生在中国辽阔西部的旷古奇缘。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想也许正是大河与瀚漠壮丽恢弘的交汇场面,掀动了人类内心虽根深蒂固,却总难以荡气回肠表现出来的情爱意识,黄河在这里才有了另外的面貌,沙漠在这里才有了不同的韵味,沙和水才在这跨越时空的接洽中,以纵横捭阖的万千气象和亘古如斯的滚滚波涛,展露出了贯通天地的大美。

在这里,腾格里俨然就是被黄河搂在臂弯里的,经历千难万苦后终于在爱的抚慰中安静下来的,天真率性却又风情万种的丽人。她金沙形成的高低不平的细腻肌体,不但每处都能独立出圆滑的弧面,优美的的轮廓,且追随她任何凸起或凹下的地方寻迹看去,都会发现,她的体态随弧面的转换而更改着走向,随轮廓的变化而调整着韵味。好像每一抹气脉连续的向远,都是对某种情调的忘我追加,每一次轻重不同的腾挪,都是为了完成对美的某种承诺,好像——好像在爱人面前,她总觉自己的魅力不够,总想创造出别开生面的意境、千变万化的趣味,总想以圆润、饱满,气韵连绵的柔软实体,传达出爱情最为蓬勃的律动。

就连风在沙上吹出的涟漪般的纹线,也摸上去如绸如肌般柔滑,看上去如幽微情绪般含蓄,有着女性外在的迤逦,内在的纤细。尤其微风吹来,薄沙如青烟般紧贴地面轻轻拂过,更似隐隐的情感在流淌,淡淡的思绪在走动,甚至是那一粒粒金光点点的细沙,也像是被情感点亮,正在频频不断地交相感应中传递着闪烁迷离的信息,飘突着关于爱情的悠悠遐想。

而黄河也在她含情脉脉地凝视下,颠沛漂泊的腰身也好像落到了柔软的实处,心声鼓起的点点波涛得到了回应,孤独掀起的朵朵泥浪得到了欣赏,不再孤独,不再苍茫。每一道波痕都如深沉的思念在凝结,每一个漩涡都似千般情绪在缠绕,浑浊的每一处,都透露出有沉重的苦难在破碎,有连绵的梦想在荡漾。身后绵延千里的云烟,也化成了对她长长的问候。

阳光照耀在腾格里明媚的肌体,也照耀在黄河莽莽的身躯,他们就这样头顶旷远的天空俯卧在苍茫的大地上,交相辉映、各尽风流,相互厮守、永不言弃,以最高的自由分享着灵魂华美的盛宴,以最宏大的乐章演奏着生命永恒的主题。沙坡头,也由此蕴蓄了彼此舍我其谁、非你莫属的无言承诺,涵纳了历经沧桑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全部况味。

这样的感受,会使你觉得只有他们才真正配得上“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会回忆起前世般隐约萦绕在梦魂里的爱情传说,在内心营造的神话氛围中,被一种悲壮的审美情感所占据,仰望到爱情以最高原则显现出来的神貌。

然而,沙坡头这个非常适合现代人放逐自我的旅游胜地,在1986年之前并不被人知晓。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饱受风沙欺凌之苦,更多的是将它当作不共戴天的顽敌来对待。

只是以前生产力低下,找不到更好的治沙办法,人们只能为了最为基本的生存问题在脆弱的生态环境上苦苦挣扎。直到1956年,包兰铁路要从沙坡头经过,世界级的治沙专家汇集而来,得到了外界的支持,这里千百年来沙尘弥漫的天空才逐渐变得清亮,沙坡头独特的魅力也才慢慢显露了出来。

那时的中国,从长期的战乱中稳定下来才7个年头,刚刚进入到第二个五年计划,经济基础还很薄弱,即便是外界的支持,也多半是智力上的援助,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关怀和鼓励,在实质性的帮助上不会太多。但生活在茫茫风沙里的中卫人,却首次感到了来自中央、来自全国的目光。正是这充满了关怀和期望的目光,声势浩大地声援着他们,他们才有了战天斗地的无畏豪气,面对气势汹汹的沙漠不再胆怯,不再孤独,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智慧。

可以说,沙坡头能有现在沙水相亲的奇谲景观,除了独特的天然资源,更在于治沙方面的成功。否则,年刮风时间多达300天以上,平均每6小时就有一场沙尘暴,谁还能有底气将它作为一个旅游景点推到世人面前?而中卫人治沙成功的秘诀,就是采用了“结草固沙”。

所谓“结草固沙”,就是把麦草结成方格,固定住流沙,然后再种上某些生存性极强的沙生植物,达到治沙的效果。在这个方法在得到普及之前,仿效其他国家的治沙经验,采取过高栏阻沙、沥青灌沙、生物固沙、围栏挡沙等种种措施,虽有效果,却成本过高,对于当时囊中羞涩的政府而言,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财力上比不过人,就只能另寻他法。“结草固沙”如何被人发现肯定有不少曲折,不管怎样,这应该是没有办法时被逼出来的办法。麦草太普通,农家户户都有,而太普通的东西往往最不引人注意,否则,早就被想到了。这个方法有点迟,但从包兰铁路从沙坡头通过的那刻,却又注定要以它的简单和土气,登上治沙领域的大雅之堂。

包兰铁路作为中国第一条沙漠铁路,它的通车,意味着把西北和华北连在了一起,这对当时处在百业待兴期的中国来说太重要了,保障它的畅通运行,也就成了压在了中卫人身上的,神圣而沉重的治政和经济任务。正是这必须贯彻的任务和必须面对的恶劣环境,激发出了中卫护沙人的潜能,他们对麦草这一普通事物的价值,才有了重新发现。从此,麦草结起来的方格,天罗地网般地向沙漠铺张了开来,那千百年来吞蚀良田、堵塞道路、破坏人类家园的莽莽沙龙,第一次在中卫人面前低下了不可一世的头颅。全世界治沙专家钦佩的目光,也投到了中国西部这个非常偏僻的角落。

这个发现,再次让我们看到了劳动者的智慧,这种智慧从传说中的大禹治水或者更早的时代就已开始,代代传承、生生不灭,贯穿了中华民族与大自然较量的整个历史。虽大多名不见经传,却一次次地拉开了我们建设家园的壮阔场面;虽取材简单,却一次次地悍卫了人类的生存尊严。中卫人是这智慧的汲取者,也是这智慧的实践者,不但保障了包兰铁路的安全运行,更把一套全新的治沙经验,推广给了世界;不但为中卫的未来揭开崭新的篇章,更在人类的治沙史上树起了一块不可磨灭的里程碑!

由此可以看出,沙坡头能成为5A级旅游景点,完全是治沙过程中获得的一个意外收获。黄河与腾格里相会的场景,没有人力参与,不会如此壮阔美丽,黄河尽管在腾格里面前有着难得的多情。腾格里却野性难驯,有些泼辣,甚至有些竭嘶底里,并不在这里愿气顺意和地委身于黄河。正是人力让腾格里收住了疯狂放荡的身形,在黄河面前变得优雅妩媚、情态万千了起来。

除了沙水相交的壮阔场面,站在沙坡头之巅,还可看见一列列火车沿包兰铁路从瀚漠中呼啸而过,绿洲在黄河之畔向前延伸,连绵的树木就追随轨道佑护在铁路的两边。尤其在靠中卫市区的东北边,很多地方已草木葱茏,像城市亮出一面面硕大的绿色盾牌,警惕地守护在沙漠的边缘。而在树与沙的接壤处,则有一方方麦草方格星罗棋布般浸没在漫漫流沙里,虽然没有什么高大的形象,却像是怕迷失在荒无人烟中一样,草拧在草中,角拴在角里,边捆在边上,显得无奈而隐忍,易朽而坚强,静默地传递出一种黄昏末路的惨烈之感。

如果行走在林间,还可近距离地发现,这些树个头多半不是太高,但品种很多,花花绿绿地相互磨擦着站在一起,更像是按某种秩序结萌起来,为了敌抗共同敌人,而暂弃前嫌,统并在同一麾下的杂派军。其中有些如杨柳之类材质疏松的树,七扭八歪,满身疮痍,打眼一看,就知道饱受了风沙欺凌之苦!树下的泥土也并不瓷实,有些看似长了草的地方,脚底滑一下,就能搓掉薄薄的土皮,露出里面的黄沙。而想到这层薄薄的地皮,是这些布阵结营的树木付出诸多努力,用了很长时日,才从风沙中拦截下来的一点尘土,微弱的能力仅可接纳几粒草籽,就觉得这一滑,实在是对它们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过。现如今的沙坡头,即使在看似绿树成荫的地带,沙和土还在进行着艰苦地较量,争夺着对每一棵树,每一根草的拥有权。

沙和土原本是一家,在这里却各自为阵,分别代表着大自然和人类,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殊死之战。自古这里都保持了沙进土退的漫长历史,直到近几十年,才实现了土进沙退,才以中卫城区为中心阵地,将沙一点一点地逼退了二十公里,夺来了将近16万公倾的领地,也才有了这些树木。然而,尽管如此,还是会很明显的感觉到,看似在这里安静下来的腾格里,依然有无法驯化的东西在性格深处蠢蠢欲动,只要有机会,随时都会向人类展开反攻。再想想中卫人已经付出的诸多努力,不难领悟出,毁灭家园很容易,但要建设好一个适合人类繁衍生息的美好环境,却非短时间之内就能完成,可能要付出几代人的努力,做出巨大的牺牲。我们只有在发展的过程中保持一种大生态的理念,才能活得更好。

沙坡头能成为著名旅游景点,就是将一种大生态理念注入了对家园的建设中。在我国这些年的持续发展中,很多时候,环境因人力的参与遭到了破坏,但在沙坡头,却因人力的参与,水有了多情的歌唱,沙有了优美的舞蹈,万象之美得以在沙水之上流荡。如果说天地有情,那么在这里,正是人力,才让这天地之情显现了出来;如果说沙坡头是造化以黄河与腾格里为部首,以排山倒海的笔力,试图狂草出一副关于爱情的无字天书,那么,也正是人力,为其倾灌了刚柔相济的灵性,才让它们从风沙漫漶的懵懂中活了过来,有了万种风情。

游览沙坡头,既是在感受黄河与腾格里在奇谲瑰丽中展现出来的连绵情趣,也是在感受人类为了能与大自然和谐相处,体现出来的智慧和能力。

在这样的游览中,甚至会从更深处领悟到,就算是原本荒凉的腾格里,也并非缺少生命气息,而是恰恰相反,是由于她自身的生命意识过于强烈,除了黄河,不允许被其他任何卑微的生命占用,只愿以自己为填补自己的内容,而试图将花花草草拒绝到领域之外。同时觉得活在四季轮回中的花花草草,有着无法承受风霜雪雨的太多脆弱,不但会破坏她内在的纯粹、和谐与统一,还会以强根固沙的作用,约束和限制她自由放浪的本性。她拒绝它们,既是在强烈地捍卫自我,也是通过拒绝它们,在拒绝身上的疼痛和疾病、保守和胆怯。觉出她的荒凉,其实只是她以浩浩荡荡的黄沙、清风和蓝天为形体时,显露出来的朴素和清洁。

但这样的领悟,也只能是在人力安抚住将腾格里后的今天,在以前,风沙中蓬头垢面的我们,绝不会将腾格里作为审美对象。对大自然的审美,永远只能建立在人类的安全范围内,只有在这个范围内,人与大自然才可能和谐,同时,作为对等的条件,人类只有确保大自然越来越充满生机,而不是越来越枯萎,这和谐才能从必要条件变成充分条件,才能真正实现。中卫人虽然还须努力,但就沙坡头的治理这点来说,已经做得很好。我们也才看到黄河与腾格里这两个宏大开阔的巨灵,是怎样情趣盎然地消解着万古长愁。

看到他用孤独涤荡着她的荒凉,她用荒凉瓦解着他的孤独;看到他们通过交换荒凉在相互问答,通过展示孤独在彼此欣赏。多情地相信,是听到了情郎踏着坎坷征程远道而来的脚步声,腾格里才来到了这里,才有了气和颜美、灵秀妩媚的女性气质,是听到了伊人魂牵梦萦的悠悠低唤,一路冲锋陷阵,携裹着诸多怒气的黄河,才收拢住了浊浪滚滚的气势,变得安静温顺了起来。才悟出两者之所以能以优美的神韵进入妙境,是因气质达到了深沉的契合,渴望获得了强烈的衔接。

也才会在游目骋怀中忘记,沙漠边缘上的那些麦草方格和麦草方格中成长起来的草木,还丝毫不敢疲倦地在迎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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