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明芳

婉转的黄河在崇山峻岭中蜿蜒穿行，虽穿山越岭，气势非凡，却也难免柔情万千，一不小心就在莽莽群山中拐了一个弯儿，遗留下一片肥沃的河滩——南长滩。南长滩，像极了小小的摇篮，把古老的村庄、满滩的梨树、遒劲的枣树、不多的滩涂地和不知何年迁徙而来的拓跋氏后裔安放其间，静谧如待嫁的新娘，让其安适地沉睡……

山，绝顶而立，目力所及；河，浩浩荡荡，奔流而去。南长滩，古老而又立体，石头铺就的甬道，石头垒砌的矮墙。因石头太多，给人的感觉村庄就变得瘦硬起来。

南长滩的山，贫瘠，但并不怯懦。山裸露着剽悍的胸膛，展示着自己一层青灰一层苍黄的肌肤，层次鲜明地向世人宣告，经过漫长而反复删减与增进，它们才呈现今日的丰满轮廓。山上少有植被，却明净澄澈，像被人用吸尘器精心打理过一般。白天，明晃晃的大太阳凌空高照，大山纤尘毕现。高踞山巅的烽火台，隐隐地，仍似有狼烟直冲云霄；蜿蜒如龙的秦长城，凌驾于山腰醒目之处，彰显着古时军事要塞的肃穆。印象中总会吞没一切的夜幕竟和晨霭一样，轻盈透明，薄如蝉翼，干净澄澈得一眼就能望穿。满树梨花的影子斑斑驳驳，疏密有致，如美人出浴，美得神秘……南长滩就像一位慈母，宽阔的胸襟间写满柔情，臂弯里静静地拢着拓跋氏的后人。党项族，这个早已经湮没在历史烟尘里的古老民族，千百年来，在大山的护佑下，在河水的滋养下，顽强地默默地在这里生息繁衍。

大山，是南长滩的天然屏障。若没有重峦叠嶂的大山，很难想象南长滩能不能存在。

南长滩的人家大多悬在半山腰上，村庄没有经过严格规划，房屋皆依山势而建，由高到低，错落有致。围墙是新加固的，不时有殷红的桃花，洁白的梨花穿过围墙，摇曳出满巷子的清香。大门楼高大气派，很有现代气息；院内的房屋新旧夹杂，有建于解放前的，古朴典雅，梁柱之上依稀可见“耕读传家”的字样；有新盖起来的，红砖砌墙，正墙上贴了瓷砖，色彩鲜明。地基都是石头砌成的，高高的凸出于小巷两侧。四通八达的小巷子由石头拼接而成，块块巨石就像一个个惊叹号，以一颗隐忍的心去包容踏在身上的足迹。细小的棱角都被他们悄然埋进心房，捧着一颗赤诚的心，笑迎四方来客。来人了，腌好的一盘酒枣子端出来了，红艳艳的叫人垂涎三尺；晒的梨干端上来了，酸甜可口令人回味无穷；手擀的长面细若蚕丝，下到锅里团团转，端上了炕桌；凉拌的野菜青翠可人，别有风味，不是佳肴，胜过佳肴；软糯的乡音萦绕在耳边，亲切随和；小羊羔在妈妈的怀里撒着娇，憨态可掬；还有一窝小白兔，在跟叽叽喳喳的母鸡谈心。却很少见有狗出没。村民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院子里小巷中，空气都透着清新淡雅，没有一丝儿灰尘。于这样的出尘脱俗中，仿佛听见陶老夫子在高歌：“阡陌相通，鸡犬相闻。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四月的南长滩，干净、清新，充满生机，完全遮蔽了冬天不小心遗落的苍凉。

滩上洁白的梨花是南长滩玉壶冰心的外在，驰名西北的软梨子，就出自这里。清明节前后，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远远望去，山村脚下一块块平整得仿佛用水平尺测量过的田地上，几百株树干粗壮到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巨大梨树上，梨花密密匝匝，似白云缠绕，如烟如雾，给村庄笼上了一层烟雾。清风吹过，洁白的梨花悠然飘落，就像下了一阵梨花雨。但枝上梨花并不见少，却铺了一地银白。此时走过梨园，就懂得什么叫“踏花归来马蹄香”了。闭闭眼睛，树上仿佛已经挂满了又香又大的梨，摘梨的云梯凌空而起。这里的红枣更是出名，个大皮薄，补气养血，人人喜爱。梨花开时，别看枣树还没有吐蕾，光身子晒在太阳底下，浑身的尖刺让人望而生畏，但树身上的那层紫晕，连成一片时，远远看去，就有了雾的飘动，似在向人昭示，下一个上场表演的主角，就是她了。红枣是南长滩的主打产品，有个老乡自豪地说：他家枣树多，一年摘上万斤呢！树丛中夹杂着麦苗和玉米，行列整齐，一条条秀着青翠……晚上，月光轻笼着梨花、枣树和麦苗，花闪银光，树呈青紫，麦苗深绿，都浸在牛乳一样的月色中，温和安谧，清香怡人。远道而来的游客，自备了食物和水，就在伞盖似的梨树下支起了帐篷，欣赏着云淡星疏的夜空，沐浴着明净如水的月色，伴丝丝夜风的轻抚，听树叶儿沙沙絮语和隐隐流水的欢歌，沉醉在物我两忘的天籁中……但很快就激动地唱起来了，跳起来了，冲天的篝火，震耳的音乐，还有兴奋的尖叫……现代城市的喧嚣和躁动开始激荡着整个山村，仿佛要注入些什么，抑或掠夺些什么似的。

梨花，洁白清香，铺一地碎银，书写着村民们纯洁真挚的情怀。

走过布满鹅卵石的河滩，黄河好像在思考一个重大的哲学问题，蜿蜒着，沉吟着，喧哗着，滔滔东流，日夜不停。河水清冽，似乎有悖“黄河”的称谓，却也传递着一种令人喜悦的信息，自古说“跳进黄河洗不清”，如今流水清可见人，岂不美哉？岸边，游客们低着头，仔细地翻检。千百年来，河水不停地冲刷，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头，竟给打磨出一些奇特的形状，像人物、野兔子、骏马……还有写意山水、鱼虾化石等等，叫人爱不释手。我也翻检再三，终于得一块鼠标状美石，想带回家做个纪念，谁料同行者尤惜之，于是慨然相送，竟成一段友情花絮。至于水里的那些巨石，也都被村民们命了名，相依相偎的老两口、高高低低一字排开的七兄弟、交错纠缠的三姊妹，水流湍急；乱石成堆的一窝猪，地势险要的鹞子翻身……无不惟妙惟肖。而两岸的青山，则满腹韬略，隐藏着烽火台、秦长城、古岩画……清楚地记录着母亲河的沧桑巨变。

黄河，滋养了这里的居民，也积淀了厚重的黄河文化。

南长滩，一个悬在半坡山的小山村，成为我人生之旅邂逅的最美风景。在这里，孕育了我宁静的心怀，让我学会用感激的心去聆听、去收藏；让我学会不忽略、不省略，才让宁静淡雅和温柔馨香沉淀于胸怀。即便，我再也没有机会重返，那种大山和黄河累积的厚重也值得一生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