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景·散文卷
又见不能回还的村庄
一路风景·散文卷
中卫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又见不能回还的村庄
本章字数: 11239

李慧英

我的双脚回不了村庄,只能四处游历着寻找村庄,寻找能够擦亮蒙尘心灵的村庄。那儿有潮湿的地气,肥沃的土地,野野地花香,,还有家畜的哞叫。最美的是坐在父亲赶着的毛驴车上,舒舒服服晃荡在归家的生产路上。

这时候,夕阳正好擦着玉米杆的尖尖照射过来,柔和地抚上我的脸,眼前的天空呈现出了迷人的金色,天际泛起了轻盈地鱼鳞红,像喷气式飞机留下的一道道绝美划痕。

乡村的日落是如此的迷人,细碎而又饱满。

如果生命可以重头来过,我确定会选择留守在父辈扎根的村庄,走他们走了一辈子的埂畔,种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庄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盐,生儿育女。在繁星满天的夜晚,可以翻开书页,铺开稿纸,以虔诚阅读虔诚,以文字传承文字,用这最简单不过的生活方式,来打扫心灵的积尘,感受生命的那份最放松。

1.这午后的阳光。

这午后的阳光,属于南长滩。

这些金色的光线,千山万水地在午后赶来,穿越撒欢向前的母亲河,将明朗、干净的万缕阳光,轻盈地打在傍河而居的山岗之上。

山雀儿在明亮的空中斜掠飞翔,它们像才刚学会特技飞行的飞行员,一会儿攀升至山尖,一会儿俯冲向河面,玩的开心极了。动感十足的午后阳光,一时间,感染了整个小山村,尤其给南长滩的山雀儿,带来了天真地快乐。

远处果园枝桠间的褐色鸟巢,以光为线,寥寥数笔,描出一幅黑白相间的朴素山水,挂于观者的眼前。

多余的躁动,请快点儿安静下来吧。让我们扑进这午后阳光的怀抱里,用心来感受安静与祥和。

南长滩的午后阳光,真温暖啊。

2.把生命凝成一块石。

南长滩的黄河边,有一片形态各异的黄河石滩。

黄河石不会说话,任由我们踩在脚下。人类有语言,可以随心所欲地评论石。我捡起一块石头来,蹲下来洗去泥,山林里卧兔的形象立刻显现出来。这只兔子有着肥肥的屁股,机警的耳朵与冷静如月的一双眼。

相聚在石滩上的人们,今天终于可以放下对于利益的追逐,删除掉言词里的咄咄逼人,将步伐放慢下来,把心情放出笼子,在南长滩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我看见小孩子捡起一块石,兴高采烈远远地向大人跑去,用一双稚嫩的泥手递上那块石,四目相视的目光里,便有了一家人更为亲密的依恋。

我看见少年捡起一块石,细细地品味,仔细地端详,冷不丁地说:“爸爸、妈妈,快来看这块黄河石,多么像一头绝望的羊。”

我惊诧于这少年的言语,知性而又神秘。

水绕石而流,石傍水而存。当你立于数不尽的石中时,你便也成了一块石。或光滑、或个性、或傍山、或依水的各类石,各有各的故事,也各有各的性情。

由此可见,石如人,人即石。石浓缩了岁月,生命在岁月的河里流,当肉体不能够在这个尘事上留下些什么的时候,只能把生命凝成一块石,安放于未来的遥远旅途。

3.盖在山坡上的房子。

南长滩的房子,集中地盖在山坡上。

我们夜宿在拓老师家。拓老师家的房子在南长滩村落的至高点。这座房子是解放前盖下的老屋,屋檐下挂了木方。院子西侧是青砖砌就的菜园,菜园的土质呈现肥沃的黑色,看上去湿润润的,很适合生长。菜园里生着郁郁的葱、嫩得出水的小白菜、绿油油的草莓和亭亭玉立的韭菜。菜园北边的矮墙上,用废弃的铁锅、胶皮盆栽了西红柿和辣椒苗。南长滩人的淳朴民风,由此可见一斑。

院子里一树桃花开得正繁,在晨风里吹散落英数瓣。

我的目光穿过疏密相间的桃花向远处望去,高高的山丘上站着两个孩子,他们淋在金色的晨阳里,正在谈论着什么话题,一会儿对视,一会儿笑。蓦然回首,看到院子里的大人,立刻抿嘴笑了,又并不走开去,反倒把小手插进衣兜,装起酷来,显得越发可爱了。

我被这样的情景吸引,也想沿着缓坡上到那山顶,旁若无人地喊上几嗓子,把烦忧完全地抛到云端。

4.哦,这梨园。

南边是黄河,北边是村落,中间是梨园。

梨花在四月中旬开始走向凋零,仍有白色的花瓣儿密集如织,耐心地等待迟到的钟情。它们嫩而不娇,美不招摇。

花未动,香已远。

这浓郁的百年梨花香,飘过连绵不绝的山峦,浸染着每一处想要到达的方向。不然我们怎么会远道而来,专门地来赴这场梨园下的约会?

我走在迷宫一般的梨园,将手抚上梨树的粗干,梨树皮硌手的很,被竖的裂纹充斥。皲烈的树干,斜逸的枝条,残余的繁花,层层地托衬支撑着。我似是闻到了冬梨香,从深褐色的树皮里渗出来,压榨着,压榨着,那最后一滴地芳香。

今晚的月亮好的很,几近圆满。

我们兴致勃勃地往山下去,为的是欣赏月光下的梨园。

月光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给小巷、村落、梨园披上了迷人的浅蓝外衣。如此清净、纯洁的月光在纷扰的城市是感受不到的,它们被故作华丽的霓虹所替代,月光真的无处可寻。

在南长滩的夜晚,我们心无所想在纯正的月光下漫步,《月光奏鸣曲》如果能在南长滩的月色里谱就,相信会有更为自然与浪漫的音符流淌出来。

哦,这梨园。

5.农家的快乐。

拓老师家的伙房屋里,打了两米长的灶台。鸡蛋从鸡棚里现收来,葱从菜园子现采来。烧火用梨木,火焰很硬实。大火炒出的西红柿鸡蛋,香飘四溢。此时此刻,幸福被我们缩小到了对于一碗西红柿鸡蛋拌面的渴望。

女主人和的是揪面,面揉得遍数多,醒得好,揪出来的面又漂又长,在锅里嘟噜噜转上几转,就可以出锅了。长长的揪面条被捞进大不锈钢盆里,热热地端上桌来,大家你一碗我一碗地分开,再拌上炒西红柿鸡蛋,调上家酿醋,洒上小花碟里的盐末和辣椒,急不可待地拌匀,就开吃了。我吸溜了一条面在嘴里,哎呀,面味浓厚,醋味纯正,那叫一个舒服。

这餐晚饭拉近了宿者与主人家的距离,也拉近了同行者兄弟姐妹般的情谊,尤其是拓老师与繁华老师,一个在锅灶里帮忙,一个为大家带来了泡泡的油饼、酸辣的凉皮与爽口的啤酒,吃下的是食物,吸收到身体里的是满满的不分你我的真感情。

6.土生土长的长滩人。

拓老师退休前在景庄教书,大家都管他叫老师。拓老师说,把他放在南长滩村,算是个干部,划出南长滩,仍是个农民。拓老师说话,带着对生活的启示,大家听了直点头。

第一次接触拓老师,他坐在炉膛前正凑火,脸被燃烧着的火焰映成了红色。面快煮熟时,老婆子突然拿手嗔怪地指着他,意思是没有掌握撤火的火候,面熟了,火还很旺。拓老师没有烧好火,受了老婆子的指责,只是笑笑,随口打几个哈哈便过去了。拓老师的不言是做人的宽厚,需要的是对生活的不断领悟。

第二次接触拓老师,是在次日清晨的院落里。我们大家在菜园子前,围绕了他讲述南长滩的过去。拓老师说很早以前,流过南长滩的黄河水真正是波涛澎湃,渡河筏子常常在当河渡着,直接在当河中央就翻掉了,筏上的人也七卷八卷没了踪影,渡河丢掉了太多南长滩人的性命。有胆大者,手脚朝天,勇攀铁索,滑过黄河,直接到达对岸,就有了过黄河天堑“鹞子翻身”的惊险说法。

第三次的接触,拓老师受大家相邀,往南长滩东边的山弯弯、果园与麦地去。我们一路往东去,坡上零星地住着人家,家家院子收拾的很干净,农具物什摆放整齐。羊圈、鸡棚和兔子窝围绕房子而建。羊圈用石块一层层垒起来,羊在圈里安心吃草。山羊的毛直而长,滩羊的毛细而卷,小滩羊羔则像个白色卷毛的洋娃娃,咩咩咩地叫着,撒着娇要同羊妈妈偎在一起。

路边的土山横切面上有自西向东的横纹,横纹由卵石层组成,也有陶器的碎片夹杂其中。证明更加久远的南长滩,黄河水位不可想象的高。我们一致认为这种推测很有道理,越加地开始敬重起这个叫做南长滩的小村子了。南长滩的祖先们定居下来,付出了相当的艰辛。

转转弯弯不知不觉,一行人已来到了山脚下的平原地带。这儿有枣树、梨树和榆树,树下是麦地,它们安静相处,合谐布局,自然且不饰雕琢,处处透着阳光下的随意。拓老师家的果树就在这里,我们开玩笑说,一年下来光果子的收入不菲吧?拓老师笑笑,说,这个你们错了,种果树的果农是得不到利益的,高利益的获得者是收购商。近年来创出了“拓老七”品牌,果子卖出了较往年高的价格,而且摘梨与枣受的是天下第一大苦。

我想起来了,来的当天就看到高大的梨树旁边架着有五米左右宽的长梯,一直软晃晃地架到顶上去,就是为了摘梨用的。枣子的摘法,就更加地难受了,人要上到树上去,挨个往下摘,这样摘下的枣子才会不会出现破损,才能卖上上好的价钱,人攀在满身长着尖刺的枝干上,手上、脸上划得到处是血口子,衣服也会被挂破,真是苦不堪言哪。我没想到,大大壮壮的南长滩枣子背后掩藏着摘枣人钻心的皮肉之苦,打心里面敬佩这些如拓老师一般的种枣人啊。

我在果园与麦地里自由地走着,更为仔细地观察地上的植被,未长麦子的地上生了很多蒲公英,蒲公英的身体矮矮地,叶片的中心已抽出枝来,开出了小小地黄色花朵。我们大家来了兴致,纷纷在蒲公英的领地里坐下来,摆出心仪的POSS拍照留念。

再往前去,又看上了有型的枣树枝,想要带回家去,我要在这有型的干枝上点缀头年的干枣,把南长滩的一景搬回家去,随时回味。然而,年青的枣树枝与年老的枣树枝又不尽相同,年青的枣树枝上的刺硬而尖利,老的枣树枝上,刺显得钝些,且有光滑的结。

这多像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浑身长着利齿,只管往前冲,随着年岁的增长,学会隐去身上的尖刺,同周围的环境平和地相处了。看来,生命与生命有着相通,艺术与艺术有着相通,你的心里有什么,你的眼里便会看到什么。

南长滩之行,是放飞心情的旅行,是清洁人性的旅行,是回味自然的旅行,更是敬畏生命的旅行。至少,在现实的时光流里,感到心情郁闷的时候,可以随时随地的到南长滩来,又见那不能回还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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