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峰
中卫香山,在河之南。远远地看那山,周环数百里,白烟袅袅,整个山仿佛是处在热蒸笼中的馒头,风姿绰约,犹抱琵琶半遮面。走近了,轻烟褪去,倒显得清清瘦瘦,淡淡地,是一幅打了底的山水画呢;如斧劈,如披麻,真真正正的写意手法,加上些想象,是一幅地道的青山绿水图。
入是爱热闹的动物。沿着沟往上走,脚下是石头绊脚的声音,空空地响,衬得山更静了,静得心底里要生发些恐惧出来,萦绕在心头。心也提着,胆也悬着,仿佛从哪儿会冒出个鬼来。于是忍不住了,便放声歌唱,怎么能叫唱呢,简直是吼哩。空旷的沟谷里,一时间无数个恶人觉醒了,似哭还笑,似说还唱,弥漫得便尽是恐惧的回响。
沟是山无数次以泪冼面的结果。两侧有峭壁,有危崖,漫坡兀兀,在目光里泛着青灰的颜色。沟呢,极尽地蜿蜒曲折。正走着,忽然便没了去路,山重沟复去无路,翻过沟梁却别有天地,豁然开朗。便大喜,惊得有蜥蜴从脚下窜出,山鸡也忙不迭地跳跃。
西风起了,吹得山脊上的枯蓬发出铜铁的韵响。寂天寞地间,间或有炊烟升起,向阳背风处,就有人群聚居,围一铁釜,三石鼎足,而釜上踞。火舌舐着锅底,映得围聚的人们脸上泛着铜的颜色,那是拾发菜的山民。每年秋冬季节,他们多聚在一起,十人为伙,廿人为伴,十指抓满了背上的袋子,也抓饱了自己的腰包。他们是这山的子孙,山的盛衰枯荣,维系着他们的生活。他们为之喜,为之悲、为之劳累,为之奔波收获;为自己、也为别人,恬然、坦坦然。
站在山峁上望去,山脊连着山脊,山峁套着山峁,山垴挤着山垴,满眼的灰白和青褐。山上几乎不生绿色,雨水多的日子,眼底里便会生出一层黄绿,若有若无,走近了,却只能看到石头和干柴样的草。稀疏的绿色生在石缝里,枯蓬下,硬要挤出来,而最后的命运,不是被放牧的羊群作了精美的饭食,就是被日头晒蔫、蒸干,枯萎了死去。山风摧折了它,甩着鞭子,赶着满山满洼跑。
牧羊人跟着羊群过来了。洒在山上的羊群,象零星的白云,流动着,这是山的精灵,满山满洼满沟满岔地流动。本地山羊,最爱登高涉险,陡峭的山岩,它敢上。成功了,站在高处,俯视着同类,咩咩地叫;失足了,滑下山岩,或伤或亡,其它的羊也咩咩地叫。那是在哀唱呢,是对英雄遭难的挽歌。
牧羊人不言传。秋风吹过,吹得崖畔上的酸枣一个劲地颤响。吹得风沙和孤蓬满世界乱飞,就有沙粒吹到牧羊人眼里去了,听他自言自语:“咋就眼睛里进了沙子。”自顾自地揉揉眼睛,声音颤颤地,眼泪流下来了。
翻山过岭,走沟过岔,正穷山恶水地抱怨呢,远远地,沟岔的那边,一泉泓泓然。有人蹲在地上掬一捧水喝着。身边是羊,脚下印满了驴羊的蹄印,水面上竟有驴粪蛋蛋、羊粪蛋蛋和柴草漂着!沟岔很静,能听到的,只是人和羊的啜饮声,此时无声胜有声!时间这一刻仿佛凝固了;生命在这里平等了。生命的本色最鲜活,人是愈来愈进化的动物,在追求物质和感官享受的时候,迷失在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后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匍匐在大山的脚下,喝这泉水时,感觉有种苍凉无法逃避地冒出来。
我就想:这山、这水、这鸟地方,几千万年前该是青山绿水吧。地下的煤,该是原古时代动植物的遗体啊。几千万年的沧海桑田,海枯了石不烂,青山绿水换了容颜;去了伪饰,存了本真,卸了浮华,变成了内涵,弃了纤秀,蓄着壮大!这该是何等的造化。
香山的秋风秋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