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

我知道，你爱过，深深爱过。

从青涩的早春到木叶尽脱的晚秋，在你简陋的枝头，你是那么爱那道小山坡三月的清新，爱那片天空五月的嫩蓝，爱那汪湖水荷香的潋滟，爱梦中那片海雄健的湛蓝……你更爱的，是那双眼睛的清亮。那眼睛，融化了三月的清新，五月的嫩蓝，荷香的潋滟，海的湛蓝。果农说，活脱脱两颗黑葡萄；诗人说，那是夜空的宝石；你在心里说，不，那是上帝掌心的两枚浆果。

当然，你的所爱，还有阳光，还有春雨，还有蝉鸣，还有秋月……

你呼吸过，剪裁过，采撷过，拥抱过，凝望过。

生命中有这么多珍宝，不忍离弃也不忍流逝，你想到了将它们永久珍藏——一种美丽的专断的拥有。你要为你的拥有选择一种最好的方式。

哪一种都是你的最爱，你无法割舍。你选择的困难远远大于爱怜的心痛。

现在，你不知道，你选择的其实就是你生命的终极形式。

日子在催促：走向成熟吧。你说，是的，也许成熟了，就会有好办法。

所以，你那么轻松地就决定忍受暴雨的抢劫，秋霜的批判，鸟雀们叽叽喳喳的评说。你的心头有酝酿的苦辛，腹中有孕育的胀痛。变换的季节风景画廊里，不变的是你独行的身影，你期望自己以一颗红透的心的形象，执著而富有，在时光的水声里，走向季节深处，成为美的母亲。

终于，你来到了秋天，你感觉到疲倦了吗？你额头有汗，唇有裂纹，但眼里有光。你走完了他们规定的和你选择的路。

现在，你已经明白，岁月老去的时候，爱只是一种滋味。为了保存，你就把你的爱酿成了生命的滋味——你平静地去掉了各种味道的尖锐，把它们酿成独一的甘醇。

爱是生命对自身的最大奖赏，你这样对自己说。

你最忘不了那双眼睛，你就给了你的酝酿以泪珠的外形。

你的忙碌填充了长长的季节，甚至无暇顾及自己的容颜，像哺育的母亲无心于修饰。人们说对于幸福的人，笑容是最好的化妆，可是微笑着的你，还是站到了秋水的镜前。幸福需要美的映衬。你那么喜爱初生的的太阳，燃烧的枫林；你总有一个幻象，自己的心是一颗大大的种子，渴望阳光，渴望温暖，渴望爱，跳动着爱的表白，是你生命的动力；甚至于你曾想，你的身体是你的心长出的，你的情思、遐想、憧憬、留恋，都只是你的心跳的声音和绽放的芳香。出于习惯，你又为你的珍藏定下了色彩的鲜红。

现在，你用一层细韧的透明，包裹起爱的滋味，泪珠的外形、色彩的鲜红，包裹起你女性的全部历史和追求，在安静的蓝天下，优雅的弧面，光洁的肤质，充盈的内里，圆润的头脸，红艳艳地笑对山野的宁静、天边的流云、衰黄的秋草，和凝望着的老牛偶尔一两声母性的长哞。你款款地站在枝头，眼中满是羞涩和欣喜，还有些许的期待。你发现，你像一个管不住自己的小姑娘，抬手动脚都是脆脆的笑；而在秋天的眼里，你却是他生命中美艳的新娘。

偶尔，在某个宁静辉煌的午后，你的心头也会泛起这个季节普遍的沉思，你追忆你的行程，追循你的足迹，你终于明白，是那双浆果般的眼睛造就了你最终的选择，你的选择又造就了选择的你。

那位用黑夜给的黑眼睛寻找光明的诗人，说浆果是天使纯洁的眼睛，他像一个任性的孩子，要在大地上画满窗户，让习惯黑暗的眼睛习惯光明。

你守信的燕子飞走了，她未及带走你这唯一的晶莹；从前叽叽喳喳的麻雀们又发现了新的话题让自己兴奋；乌鸦们习惯于黄昏时披起黑色的大氅招引黑暗。只有在宁静的秋夜，造物者让太阳下一切炫耀过的都恢复了本初的缄默，智慧的泉声才潺潺响起。你抬头望着北斗星，看着那被无数目光打磨过的、苍凉的北方的天空，你看见了李白的月亮，看见了李商隐的情天恨海里奔流不息的滔滔银河。你猜想，今夜，会有许多人变成诗人，有人会变为智者，有人会变为哲学家。

此刻的夜很深沉。你的思考也许并不深沉，也不是所有的浆果都愿意思考。也许你会想，浆果的目的就是浆果，而不是稀烂的果浆。成为浆果的过程，就是追求生命的圆满而为之倾注生命全部的过程。夏雨秋风中，许许多多和你一起上路的果子都选择了作为坚果的坚硬外壳，只有你，用含着泪的笑，用始终柔软的心承受朝圣路上的雨骤风狂，守着你的爱情信仰直到季节关门。一时，所有的酸甜苦辣涌上你的心头，星光下，我分明看见，你的面庞圣洁而静穆。

秋也有温存的时刻，风在轻吟，根在呓语，鸟在轻鼾，远处有流水最后的隐约的歌唱。你不会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但你忽然很喜欢那样的氛围。

夜悄悄地起床了，拉开的窗帘放入了晨曦。你一夜无眠，但你很充实，很平静，你知道，太阳马上就会来到，你必须站在你的枝头第一个看见他迎接他，用他赋予你的颜色。

那是你生命的颜色啊。

许多年以后，人们考古断定，你是世上第一枚枸杞红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