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占财
屈指算来,离初次踏访南华山,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现在的南华山,仍然是山峦顶上那一撮迎风摇曳的醉美风情吗?还是心中那一道永不褪色的五彩画吗?那些南华山里曾经激情燃烧过的青春岁月,能否再次溶进我已经不再明亮的眼睛呢?这样想着,早已静如止水的心里,又多了一份似曾相识的向往与期待。
“秋来谁思南山醉,数道秋景染韵香”。金秋十月,明媚的阳光里,和煦的秋风中,当我再次站在南华山脚下,仰望那层峦叠嶂的山峰时,一道独特的美景摄入我的眼帘:秋草萋萋,如黄色画卷,铺向山天一色的远方。秋花点点,像浓墨重彩,依然蝶飞蜂绕。层林浸染,似霞如火,映红了每一处山峦沟壑。游人如织,五彩的南华山演绎着浪漫的约定,陶醉着山城人的好心情。山,这样美,似一幅五彩的水墨画铺在脑海;天,这般蓝,如一湖静静的湖水流淌在心田。远山的一道廓影饱蘸着苍黛色,重重地涂抹在蓝天白云下,牵扯着我的思绪和想象。视觉上的无所羁绊渐渐净化为心灵上的开阔和舒展,所有为俗务而劳顿的神经在这里得到一种休憩和平和,心目清朗,胸襟豁然。这时,没了自我,只把这一刻的美,摇成一篇诗,醉成一杯酒,品成一壶茶,涂成一幅画,一切忘忧在这诗情画意的幽美风景里。
从山下到南华山风景区之间,红绿相间的坡道上,是一条长长的弯曲的上坡路。窄窄的石板小道两旁,一片叫卖声,热闹非凡。商贩们开的小摊档,经营着各色风味小吃、特色旅游纪念品、当季水果和功力不俗而不知谁的字画等等。而最吸引我的,是南华山塔松红叶加工成的各色制品,那一片片曾经绿得耀眼、翠得欲滴的叶子制作成的书签、挂画和玩具,一幅幅一串串挂在档位前,在秋风里向游人张扬着它曾经拥有过的美丽和风情,也似乎在向我抛来诚邀的亲近和媚眼。须臾间,不经意抬头望去,山间铺满秋色,坡上盛装的树树红叶,一坡一坡浓淡层叠。那一山一山的秋意情趣,那多姿多彩的满目翻飞,那红得像霞的南华山红叶,才是我真正向往的明亮和激情。林荫路上,我一直被南华山秋天的盛宴感染着,整个身心在思绪远处的记忆里复活、沉淀、等待、沉醉……于是,迎着秋的呼唤和南华山的盛情,我置身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遐想着风中的艳丽,在正午阳光灿烂的时候,站在了高高的南华山山顶上。
展目四望,秋色的醉美尽收眼帘,南华山又是一番明媚深情的初秋景象。伫立山顶,放松压抑已久的心弦,一种似曾相识的喜悦不禁涌上心头。大自然所赐予的一幅幅迷人的画卷,像精彩山水画的写意镜头接连不断地映入眼帘,色彩缤纷,五颜六色,美轮美奂,美不胜收。
仰望苍穹,整个天空好似一块透明的蓝水晶石,晶莹剔透,无边无垠,纯净,清亮。白云高而轻盈,像棉花,像柳絮,丝丝缕缕,团团簇簇,给蔚蓝的天幕平添了无限生趣。云朵时开时合,时卷时舒,荡来晃去,悠闲自在,阳光抚过,格外明媚。看一眼,让人顿生脱俗之心。
放眼远眺,长岭纵横,群山逶迤。西山群峰上,秋阳高照,雾岚敛尽,明朗清晰。绿树危石,层峦叠嶂,即使数里之遥,也历历在目,真一个“秋山如砚碧水洗”。东边山脉,阳光沐浴下的山峦沟壑,红绿相间,色彩变幻,如诗如画。森林的色彩层次分明,大山的轮廓依稀可辩,给人一种朦胧的诗意享受。
收目近观,秋染山峦,浓荫似盖。南华山的秋色,不是艳丽尽染,不是璀璨欲滴,而是绿中带黄,山花点点。看那飞绿溢翠的叶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直逼人眼。那在绿叶上滚动的小水珠,沐着阳光,珍珠般晶莹剔透。带着满脸笑靥的大树漫山遍野在秋风中摇曳,秋阳将黄绿相间的树叶染得盈满秋天的深情。塞上的秋季虽然短暂,但却灿烂得感人。
宋词里说,山是眉,水是眼。我深信不疑,并且一直为这样的比拟赞叹不已。在南华山,我从内心深处体验到了山是眉水的眼。我总认为,大自然里,有山的地方就有水,山水总相依。不是吗,看,南华山的水在山之上为云,山之巅为雨,山之峰为雾,山之涧为泉,山之壑为岫,山之峪为岚,山之崖为瀑,山之根为潭。这里的山因水的滋润而生机勃勃,草木欣欣,愈发使人难以得见其真面目。在肃然庄重之中,凭空在天地间撑出一段阳刚之气。而水呢,因山的呵护而妩媚空灵,娇柔多姿,或如缎带般缠绕,或似轻烟般缥缈,或如碎玉般飞溅,或似明镜般清幽。
阳光依然很好,温暖地照耀着南华山的沟壑山峦。还未变成深红的叶子依旧在枝头上摇曳,在风里激情地撒欢。再走过那些售卖红叶书签的摊档前,仍然看见不少人在选购。一阵歌声随风飘来,石板路旁,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个盲人,他们紧靠在一起,看样子是夫妻,或者是姐弟,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互相抱团取暖的同路人。他们在合唱着一首又一首我们耳熟能详的高腔山歌花儿,歌声悠扬委婉,和着秋风,伴着大山的回音,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我知道他们虽然看不到一切,但他们心里清楚透亮。因为,选择南华山脚下,向来往游人送上明亮的歌声,那是他们的真信。经过南华山山水熏陶的人们,自有颗秋阳般温暖慷慨的心。我悄悄地往他们端着的口盅里放进所有的零钱,可那位姐姐立刻中断了歌声,轻轻地说:“谢谢,谢谢。”悠然回望远处,南华山的轮廓在秋阳的衬托下,似乎染上了金色,在不经意间作着季节的转换。满山红叶的日子应该不远了。我再把刚才在山上捡到的叶子,放进他们的口盅里,也许,在触摸这片带着体温的叶子时,他们能感觉到,南华山的秋天真美真好。
“秋染丹林映斜晖,苍山浸霜游人醉,碧空幽幽洇底色,不逊春日英华飞。”在南华山的怀抱里,我心底盈满浓浓秋意。环视周边,南华山一尘不染,空气芳香,沁人心脾。山枸杞、秋菊、塔松、蒙古桃——满身尘埃洗尽,绿枝垂翠,被阳光镀亮了的叶子,在秋风的抚摸下,魅力无穷。红红的松叶儿,秋风吻过,阳光亲过,红叶轻摇,树影婆婆,在初秋绘成就了又一道绚丽的风景线。鸟儿高兴得出了巢,唱出响亮的曲子,跟秋风应和着。想起当年在家乡生活的日子,那时南华山的秋景同样是一山翠绿,一池秋水,一片红叶,年轻的我们,怀揣一颗被青春的激情涌动的心,经常呼朋唤友地赶赴南华山,观层林尽染的秋林,看万山红遍的秋山,感悟南华山瑰奇绚丽的秋景。围坐在草坡上,双双青春明亮的眼神,漫无边际地投向苍绿盈盈的山野,我们被那份青春的热情缠绕着,呢喃着,犹如一对情深意切的情侣,互为知音,形影不离,心心相印。一折山水一折诗,山水随诗入画屏,感觉那秋色、秋意、秋山、秋水,柔柔地洇满在心灵深处。
“今年为什么红叶没去年红呢?爸爸。”身边飘过小女孩细细柔柔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一袭红衣红裤的小女孩一手拿着红彤彤的山楂糖葫芦,一手牵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是父女俩。“喏,那不是嘛,那浅红的叶子以后就是深红了,不过现在还没有霜呢,待霜气一下,所有的叶子都会一夜间变红的。那时,整个山头真像火烧呢……”“火烧的山漂亮吗?”“漂亮,日出灵光美如画,秋来南山红似火,好看极了,到时候爸爸领你再来。”“爸爸真好!”小姑娘拍着手欢快地喊道。
父女俩走远了,只有稚嫩的笑声还缭绕在我周围。此时,“秋菊依旧唱晚秋”的意境涌入心头。
南华山的山水,此时于我上升为心灵之屏障。我想:此时此刻惟有南华山的山光水影才能涵容我所有的劳顿愁郁,抑或闲情逸志沉浮荣辱,抑或进退悲欢。在这里,曾经的境遇或情感,都在一方山水间变得真实而平淡,最终归于宁静和淡泊。古哲云,上善若水,无际惟山。山无言而壁立千仞,是为无际自高,无欲则刚也。水无形,其至柔而克刚,上润天,下泽地,其性至灵至坚也。当我蒙蔽尘埃的心灵在世俗和物欲中迷失方向时,南华山的山水于我为师、为友、为鉴、为勉,惟其如此,我才真正将南华山的山水藏纳于胸。
夕阳西下,缓步走下一条小路,来到灵光寺旁的水泉院,远远就听得泉水喷溅流出的声响。近看水从岩壁间汩汩涌出,似珠如雪般飞落在前面的水池里,水光涟漪中,泉水沿着山溪流向远方,去滋润乡村的袅袅炊烟,唤醒城市的万家灯火。轻风吹过树梢,哗啦哗啦的,风愈清,山愈静。这里游人稀少,清幽典雅。我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只见圆圆的叶面上,只有中间的脉线显出些许淡黄。仰起头来环顾四周,绿树,仍然在清风里摇荡,泉水,还在轻松地叮当。我相信,严霜之后,这里肯定是“层林染尽多欢悦”,“红叶黄花自一山”的景象。
一个个笑颜逐开的身影在身边经过,这时的南华山,层层雾障渐渐潮起,那山、那树、那草,在阳光下开始闪着恬淡而暖融融的光。不是眼前的山水欺我远道而来,不是茂盛的树木存心不为我染红,只是因为,南华山的秋天是个色彩缤纷的季节,生命还在旺盛地喧哗,寒霜来临之前,南华山似乎要将全部的蓊郁,化作最后的葱绿,向大自然炫耀自己曾有过的魅力。秋来华山红似火,这样一个生命的姿势,而我是注定要错过的,因为,这是今年我和南华山最后的拥抱和亲近,她的倩影和美丽我已经没有遗憾地拥有和领略了。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于我,前者可堪,后者莫及。心里满满的,仿佛那一山一水的暖意,全在南华山的怀抱里溢盈起来。但心早已生根于南华山的山水之间,无论前生后世,恐怕都是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