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夏
孙艳蓉
刚绕过村头,就看见那一弯土黄色的房屋,平顶圆角,不成规则,上面绛红、杏黄色的旗子迎风招展。近些,墙上白色窗框的梯形窗户,拙雅古朴,是我喜欢的那种,西藏布达拉宫及扎什伦布寺多是这种。在扎什伦布寺,于青灰的天色里,我坐在那样的窗户下,久久不愿起来。今天在这里,我似乎一下回到了远古,那个古老的民族——党项,在荒漠一隅,独创文字,自成一个国家——西夏,立国近二百年,至今近千年的历史,经过多少血雨腥风,不止使其血性使然,更多的是为了让历史记住。是的,我们记住了,如他那晦涩的文字,读不懂,但那工工整整的方块,苍劲有力的横撇竖捺,就知道是他刻下的,萦绕于心。我们记住了,不仅是我们就生活在他曾生活过的土地上,而且他的后裔,就有一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这个如同世外桃源的地方——南长滩。而南长滩下面,靠近黄河的河滩上,一座拔地而起的土黄色寨子——拓跋寨,更是浓缩了的西夏风俗。
漫步在那条石板长街,不依规矩而建的黄土屋、木门及刻在墙上或绘在粗布上的西夏文字,还有廊柱上的马灯及柱基上秃顶、凸眼、大鼻、阔嘴的浮雕,不由让人恍惚入梦。早晨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街上压过来大片大片的阴影,我在这片阴凉里,盘腿坐在一根浑身皴裂的枯木上,前面是一张有着斑驳红色油漆底子绿色绘花的小炕桌,再前方的墙拐角处是一个大的树墩和木质车轮,我如身后那张老羊皮袄上朱漆写就的“王者归来”一样,看另一张上的“俱往矣”,辉煌后的苍凉与孤独,除了这里,哪里去找?不过无妨,前面就是涤尽一切的黄河,我都听见滔滔涛声了。循着其音,再往前走,就看见了寨子那头石砌的“碉堡”和一个被“熊熊火焰”架起来的巨鼎,还有一面书有“拓跋寨”的杏黄色的大旗子和其他小旗子,一道于风中猎猎。涛声、风声,朦胧中还有鼓声,是那骁勇善战秃着头的将士策马而来吗?难道这一湾如母亲般胸怀的黄河水还不能平复他内心的仇恨?那里,他们早已跳下战马,归隐田野,从事农桑,过他们从不曾过过的日子。这寨子上梨园里四五百年历史的老梨树及苍老的枣树,就是他们一代传承一代的明证。还有那拙朴笨重的家什物件,留有他们太多的印记——屋里朱漆长条供桌上的手绣长巾,原木木雕龙形床头,粗笨厚重的床腿及餐桌,每一样让人看过,起初是想笑,但之后就是爱。抚这摸那,总也不够,仿佛在这古朴里,有一个民族远去的身影。可从窗里望出去,那个红底白字的“H”型的直升机停机坪,告诉我当前的时代。
餐厅里用中午饭,爆炒羊羔肉、凉拌苦苦菜、小白菜等,说都是自产的,尝后滋味果然与别处不同,鲜、香、滑嫩,口齿生香。院子里有天井、有小型水车、有躺椅,处处皆景。在那有龙形根雕床头的床上稍事休息,然后约上三五好友出寨子,漫步在黄河岸边。不想捡石头的,但就有“绘”了各种图案的石头入眼,丢丢捡捡,最后肩扛手托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还想往前走,可霎时铜钱大的雨滴把我们逼了回来,走至一半路时,雨停了,但那细白的沙滩并不怎么湿,坐上去,脱鞋脱袜,将脚深深地埋进去,看旁边蓝色的蝴蝶在粉蓝色的胡麻花上飞舞。白色的蚕豆花,一朵朵的,也是蝴蝶的形象,加之枣花上起起落落的蜜蜂,还有远处而来的一群羊,小羊羔“咩咩”地叫着,间或村子里的一两声鸡鸣狗吠,光影声色,不是画是什么?回时“误入歧途”,将绣花鞋陷进泥里,那也没关系,汤汤大河就在身旁,“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黄河之水虽浊,濯吾足而净也。湿脚湿鞋,啪嗒啪嗒走过青石板路到寨子上方的梨园里,已有友人在梨树下闲坐。我躺进摇椅里,不敢闭眼的,怕眼睛一阖,又要入梦。
晚上羊肉臊子长面,每个人眼前都是一大碗,本要说多,可闻着那扑鼻的香味,看大家埋头大吃的样子,居然也一碗进去。听说这还不是全部呢,呆会儿还有特色烧烤,定会让人尽享美味。果真,天色擦黑,在又飘落的雨丝里,烧烤炉子置于廊道里生起火来,旁边桌上是各种肉串及菜蔬,每烤好一盘便端上桌来一盘。天黑时分,沙坡头旅游产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陶能赶了过来,他带来一瓶好酒,说要和大家共享。这个将毕生精力和热情献给中卫旅游事业的血性汉子,每逢相聚,总有惊人的见地,让人惊过之后便是深思。美酒、美食和志趣相投的朋友,雨大天冷没有什么,边吃边聊边闲闲地看深邃的天空里雨从天井飘落在地上激起一个个的小水泡,还有围在起着小火苗烧烤炉前的一堆人——生生一幅有着人间烟火的仙界。
黎明醒来,我那张有着龙形床头的大床,我虽只睡了极小的一部分,但却是真正的沉睡,以致都觉得自己起晚了。简单梳洗后出得门来,青石板路上雨虽停了但尚有积水。我的鞋已干,可不怕再湿一次,我在青灰的天色里走过长街到黄河岸边。一夜的雨,黄河水位大幅上涨,立于泊在岸边的船头,水卷着漩涡拍打河岸,惊涛拍岸,不外乎这种情景吧?这样的地方,不能呆太久,不然眼睛一发饧,也会被卷进去的。于是回头,走过寨子,穿过梨园,一路花香鸟鸣,青草铺地。到南长滩村,沿着亦是青石板铺就的路蜿蜒而上,这么早,想着只会我一个人,不想每一个院落,只要没上锁的人家,从石砌的矮墙里望去,都有人在劳作。有的在起新屋,有的在小菜园里松土种菜,有的刚从地里拔了水灵灵的白菜洗拣准备早饭。
我和看到的每一个人微笑着打招呼,有的回声好,有的先是诧异,随后也慌促地回一声好。又经过一家门口时,见两个妇人用手推车推拉建房用的材料,我立住与她们聊天。这时从巷道里走来一位老人,他腿脚不好,一根拐杖捣着地,到我跟前,让我进院入屋。他家院子很干净,进到屋里,屋里也同样洁净,一排红色油漆底子的柜上描绘着各色花鸟,虽时日太久但难掩其艳丽本色,与围贴在炕墙上的墙纸相呼应。炕上平整、床单洁净,很难想象是一位年逾七旬的农村老人的屋子。老人叫武廉,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已经去世。看着老人供在柜上的老伴的遗像,再看看屋里,似是五六年前曾来到这里的旧识。昨天来南长滩时,在等车的过程中,友人说:“你的文章太勾引人了,像《梦中的胡杨》,看过后特别想去,已经想了六七年了。”我笑道:“我的文章勾引的人多了。一个二十年不见的学弟,因为《五月塬上行》,于寒冬腊月天只身开车前往,结果车坏在天都山,他说他在山里呆了一晚上,差点就回不来了,但是不后悔。”还有也是多年不见的朋友,因为《春之歌》和《南长滩之梦》,颇费周折地联系到我,要让我带他们前去。于是那一年,我五天时间带三拨人去了南长滩。这屋子,这老人,应该是我写《南长滩之梦》的那次吧。记得老人很热情,见我们拿水瓢从他她家院子里的水缸中舀水喝,就将我们让进屋里,拿出柜里珍藏了一冬仅剩的一碗红枣给我们吃……见我怔怔地看着那张遗像,老人让我到炕上坐。我问相片里的老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老人说是2004年。时间上不对,但她和我曾见到的那位老人一样慈祥。真的,在南长滩,所见到的老人都是慈眉善目的。
坐一会儿出来到院中,看院子里堂屋和耳房前的砖地上各辟出三个方形的齐整的小花池,花池里种着各种花卉,有那牵牛花的枝枝蔓蔓就壁虎一样地游走在院中。在南长滩,不论是从洞开的门里还是石砌的矮墙上看过去,家家院里都有花,而且有长势很好的开着大红、粉红花朵的三角梅,就像我在西藏看到的家家户户都养花一样,这也是一个爱美、向善的民族。见老人要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我忙去扶他。老人一手摆着说不用,一手拄着拐杖身子一趔趄就站在院中,并慌慌地往前走,还说,我给你摘桃吃。这时,我才看见院西墙边的大花池里有一株油桃树,树枝伏地,从枝叶缝隙里看去,果真有红红的桃子缀在上面。老人立稳身子,拿拐杖手柄去够最高的那一枝,那上面的桃又大有红。够下一个,老人将桃按进我手里,我只觉手里沉甸甸的,忙说:“够了。”但老人不听,摘下一个又一个,直到我要用双手去捧。看着手里四个桃,心里已满得盛不下了。
道着谢,刚要和老人告别,这时,老人戴着近视眼镜的儿媳妇进来了。她家又起新房,她早早就起来忙乎。看见我,笑着问:“哪来的贵客啊!”我笑道:“下面寨子里来的。”她说:“你昨晚住寨子里了?”我答:“是啊。”“哎呀,那怎么不来我家住。你不能一天只吃玉食睡软床啊,你应该来我家吃吃农家饭、睡睡大土炕,感受一下真正的农家生活。”她拉着我的手,颇为遗憾地说。“来,我让你看看我们农家。”果然,堂屋里有两张单人床、一张双人床。我问:“有没有土炕啊?”“当然有了。”她使劲攥着我的手,将我拉进隔壁屋里。看着一铺大炕,我异常喜欢,说:“就是这里了,下次来我可能要住两三个月,希望你不要烦啊!”她使劲摇着我的手说:“欢迎都来不及呢,怎会烦!只怕这里条件艰苦,你呆不住。”我说:“我可以。”她说:“就这么说定了。”说着,她又使劲地摇我的手。我笑着点头。
告辞出来,先将捧在怀中的桃拿一个出来在披肩上擦擦,咬一口,味道甘甜清香,不是其他桃能够比拟的。在青灰的天色下,曲折的巷道里,我边吃边以手中的桃让我又遇见的每一个人,但他们都笑着摆手,说不吃。见前面有一个开阔地,我信步过去,原来也是在起新屋,屋已好,正在修整院子。看看忙碌的人,刚要转身走,突然听到有人喊:“喂,要不要进城啊?我带你。”
循声望去,原来一辆面包车里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在喊我。我笑着过去,说:“我下午才回呢。你们下山,到哪里去?”
“回家。”说着,他指指车身上印的字,上面是“沙坡头区宣和镇”。
“你家在宣和?”见他点头,我又问:“到这里做什么?”
“打工。”
“打工?”见我诧异,他笑道:“现在山里人有钱了,我们川区人来给他们打工。”
“一天多少工钱?”
“二百元。”
“哦,还真不少呢!”
他笑笑说:“是啊。”
我嘱咐道:“回去时路陡,慢点开车。”
他笑着点头,向我挥挥手,驾车慢慢前去。
前面这条巷子已是路尽头,我回走时见侧边上有一条土坡,坡两边各有几户人家,这在差不多全铺了青石板的路上是很少见的。慢慢上去,看南边一堵破旧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窗扇下面缺着两块玻璃,我趴到窗上去看,先是看到暗黑的屋里,地上两双小孩穿的鞋,随后又看到两个熟睡的孩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头。窗里肯定透风,加之昨晚的那场雨,从孩子蜷缩的身体看,屋里想必是冷的!我不由心生爱怜,决定去看看。刚拐过院墙,见一着橘黄色上衣青色裤子绣花鞋的妇人抱了扫帚在打扫院子。看见我,她立住笑道:“从下面寨子里上来的?”我笑着点头,说:“从窗里看见你家宝贝了,想去看看。”她说:“她们还在睡呢。走,我先带你到山上去看看,从那看,这里的风景最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见前面有一座独立的山头,是这一带较高的一座。她带路,我随她慢慢上去。立于山顶,被风吹着,看黄河被更前面更高的那座山挡回来,成一个非常规则的半圆形,大片滩涂上,麦田、玉米地、胡麻地、枣树、梨树依次而来,像慢慢展开的一幅水墨山水画,但已被昨晚那场雨浸润洇染,湿透了,不敢拎起来,否则就会碎到你手上。在这个地方,你只有珍爱,任何破坏,都是对圣美的亵渎!
迎着潮湿的风,妇人突然就哀伤起来,说她家在甘肃景泰,十年前嫁到这里,生了三个女儿,日子几乎是村里最穷的。“可是,孩子很乖,这里很美,这也是我能在这的希望!”说到孩子,她前面因没有梳头洗脸的羞涩躲闪和哀伤都没有了。“每当心里烦闷时,我就到这来坐坐,想想孩子,看看眼前的风景,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看,那是我老公,他在给别人帮忙起屋呢。”她手指的方向,正是我来时看到起屋的那家。可从这里看过去,人小到不可思议,我怎么也看不到她老公。“就是那个,穿灰色夹克蹲着的那个。”见我还看不到,她着急起来,说:“就是头上戴帽子的那个。看,他站起来了,已到墙边了。”细看,果然有一个戴帽子的人在慢慢移动。这么远的距离,只有最爱他的那个人才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于是,我也理解了为什么在老公摔了她的手机她依旧能够笑着轻松自我解嘲,为什么一双绣花鞋穿了十年仍然簇新如昨,为什么破旧院落难掩其秀丽面容……这一切,皆因心中有爱。和她攀谈一阵,我知道她叫周国兰,三个女儿的妈妈。
往她家屋里去时,她提出要跟我抱抱的要求,她稍有些腼腆地说:“你太好了,看到你,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感觉特别亲,特别想和你抱抱。”我笑着点点头,张开双臂,和她拥抱。人就是这样,有时候突如其来的某种情绪是你固有的理性所不能抵挡的。进到那间小的暗的屋子里,孩子还在酣睡,我将桃放在孩子枕边,手伸进被窝里,炕是热的。也许是我们的说话声扰着了孩子,那个最大的八岁的女儿在被窝里蹭了几蹭,然后半爬起来,半眯着眼说声“阿姨好”后,头一歪又睡过去了。她脚下的妹妹,这时也醒来,惺忪着眼笑着说:“姨姨好!”我欢喜地坐在炕沿上,抚着她的头说:“宝贝,这次来不知道能看见你们,没带礼物来。下次,阿姨一定带礼物给你们。好吗?”她羞涩地咬咬唇说:“好。”
最小的四岁的女儿和父母住在大屋里。开始还睡着,不久便醒来,看见我,也不认生。她母亲将我之前给她的一个桃给了小女儿,那有一双毛茸茸的眼睛的孩儿就看着桃发呆,直到母亲跪上炕去给她穿衣服,她这才歪在母亲怀里撒娇。坐在炕沿上,一地的大小鞋子,可她的只有一只。最后,她母亲还是在地中两个破旧的单人沙发下面找到另一只。刚给她穿好鞋,大女儿光着脚丫进来了,也是在满地散落的大小鞋子中找她自己的鞋,可是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她母亲掀开沙发也没找到,只好让她穿爸爸的,右脚断了梁被粗针大线连起来的一双浅蓝色的旧拖鞋。鞋太大,她一走一掉,勉强跨过门槛,鞋又掉了,孩子趔趄着,我慌忙去扶,却看见蓬乱着头发的老二也光着脚丫在门口探头探脑,瞅见我,笑着慌忙跑回小屋,不一会穿了一双旧了的红色鞋子出来。
在院子里,我给姊妹仨用手机拍了照,国兰说也要给我拍张照,用她老公的手机。“来,到我家杏树下。我要好好给你拍一张,把你留下。”拍完照,她说还要抱抱我。我又伸开双臂和她拥抱。她轻轻拍拍我的背说:“一定要再来哦。”我说:“会的,我还要给宝贝们带礼物呢。”
挥手别去,许久,她还站在身后。
下了土坡,我又沿着巷子一条条地走。在这里,你不要怕迷路。任何一条巷子,你随便进去,绕过圆的、没有棱角的围墙,都会走到主路上。
快到村口时,又见一蒙着红头巾的漂亮妇人在整理菜园子。菜园子的土油黑油黑的,很肥沃的那种,几畦韭菜长得很是鲜嫩。和她打过招呼,妇人说:“一茬菜刚吃完,正准备种第二茬呢。”听见我们说话,她家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气球。“嗨,小帅哥,你好!”我同他打招呼,他只是歪着头笑。我往外走时,他小跑着出来看我走出长长的巷道。
又到梨园,这时园子里的光线有些亮了,树木、庄稼、青草就愈发地鲜嫩。粒粒枣花是镶嵌在枣树叶上的宝石,从哪里看去,都相得益彰;梨树叶隙里,洁净的梨子于微风中朝我轻轻点头,多年前的旧识一样;小麦衣子里的果实愈发饱满,就要撑破出来一样。昨晚我梦见了自己在吃胡麻骨朵,里面的仁是白的。今天,竟也舍不得摘下一粒来求证,而是把那没褪尽的粉蓝的清丽与妖冶并重的花嗅了一遍又一遍。人走过,蚕豆花、豌豆花和着青草的香味弥漫在红绣鞋的周围。
这时,园子里已有了人影,不外乎是和我一样的,都是想最先享受这一抹光线一重清新空气的人,谁都有谁的小世界,不便打扰的。于是,沿着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树龄的树母树王下的小石径你东来我西去,我南来你北往。走时间太久了,腿有些酸,刚想往摇椅上去坐,一男士从木阶梯上上来,喊我去吃早餐,我笑着答应。经过他身边时,看见他帽子下的那副眼镜,才知不久前在村巷里他是第一个和我打招呼的人。当时还以为是本地村民呢,现在才知他是寨子里的人,和我一样早起,甚至比我更早。我是过客,一天两天不算什么,他天天如此,如果不是心中有爱,怎会有了这样的情怀!
下了木阶梯往寨子餐厅去时,迎面碰上的,不管是管理人员还是服务员,大家都点头问好,并说饭好了,快去吃吧。语气里满是真诚,如我的家人一般。是的,在这里,无绳捆绑,却暗自生着一种力道,把大家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细想,是文化,无处不有的文化,如一坛醇香的酒,将大家沉浸其中,久了,每个人都芳香四溢。
早餐还是面条,长面,不同于昨碗的羊肉、土豆、豆腐臊子面。早餐的面上撒着一层切得细细的韭菜花,在浓浓的暗褐色的汤上,如一匹锦缎,不同的是,它香。从刚一进门,它就香在肺腑里。也是一大碗啊!吃吧,真的饿了。在这里,我腹中的饥饿感和内心的饥饿一样重,别处不曾有过呢!
早餐后回到房间,人突然就困了。又躺在我那个有雕龙床头的大床上,不一会便沉沉睡去。起来听见水哗哗的,以为又下雨了,出去看,原来是又开始运转的水车在转。一夜的雨,把三角梅刷洗得愈发娇艳,和我一样,神清气爽。
去敲同伴的门,人都不在,突然就有点想大家了。又穿过弯弯曲曲的寨道到黄河边。黄河的水位又上涨了一些,河边的鹅卵石依旧等着有心人有情人有缘人去拣拾,可是我的同伴却不在,空留黄河滔滔、纛旗猎猎。梨园里也没有人。想着他们迟早会来,我便躺到摇椅上去等。
椅慢慢摇着,人闭着眼,上上下下的,就有点眩晕。不曾躺过摇篮的,心想,这是不是就是在摇篮里的感觉呢?凡在摇篮里,必得配母亲的歌谣,我的歌谣呢?就是黄河涛声梨园清风泉水淙淙。在这些复合而成的乐章里,我身裹披肩,逍遥悠然。忽听有窸窣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睁眼瞥去,见一身材很好的妇人由木梯上来,到我跟前立住。我笑着跟她打过招呼后,并不起身,她也不觉得拘谨,立在那,闲闲地和我说话。她说,她的家在河对岸,属甘肃地界。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在城里药店打工,儿子也在城里上学,学习不太好,从长滩开发,她家建了小木屋后,儿子就一心想回来经营。“就是这座”,她手指我正前方最大的一个木屋说。“可是,他没有经验,我想让他跟寨子里的人学学怎样管理,工资多少不在乎。”就她这几句话,我觉得她是个有眼光的人。见我赞许她的想法,她突然就羞涩地一笑,从一直挎在胳膊上的手提袋里抓了两大把酸枣给我。酸枣很红很艳也很酸,我边拈了酸枣在披肩上擦了吃,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会儿周边的人就突然多起来,有他们的村长,拓守存两口子。昨晚我们喝酒吃烧烤时,他和他的侄女给我们唱过歌。他家有七百多只羊,日子富足,他还是个很有头脑的年轻人,经常来寨子里,看见能帮上啥忙就帮啥。他家还有两只小羊羔,大贝、小贝,每天梳洗了,供游人拍照。一会儿,又来了我刚在村子里看到的种菜的妇人和她家的小帅哥。“喂,小帅哥,过来,给你酸枣吃。”我伸手招呼他。他歪头笑着,踅摸到我跟前,我给了他一把酸枣。得了酸枣,他跑到木屋前的木桌上去吃去玩,边玩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笑笑。我回给他一个笑,尔后看那些人聊天。他们说的话有些我能听懂,有些听不懂。那也不妨事,听不懂时我就或闭眼假寐,或闲闲地看一眼寨子、黄河,或头一歪,看那小帅哥的母亲就在我椅子下的玉米地里松土、锄草。尺把长的小锄头,被她应运得娴熟而优美。她包头的红头巾在碧绿的庄稼地里如火苗一样地跳动。那边不知为什么就突然吵起来了,是村长和给我酸枣的妇人。妇人因瘦,在我侧面的她由于激动,脖颈上的那根筋就凸跳出来,仿佛也要挣脱了去打架一样。胖而结实的村长,也因激动,脸就涨得通红,那双寨里柱子石座浮雕上的凸眼就愈发睁得大。“你瞪那么大眼睛,是要吃人么?告诉你,我不怕,我不怕你们这些当官的。”“现今这社会,谁怕谁呀!我这官,小拇指甲盖大。”说着,他伸出小拇指用大拇指抵着比划。这句话我听懂了,我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吵。坐在他俩中间的拓守存这个时候就突然不合时宜地仰着头不住地打呵欠,他老婆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从昨晚到今晨,他老婆就影子一样地跟着他,寸步不离,包括早些时候我在梨园里漫步,看见几只雪白的可爱的小羊,正逗它们玩,这两口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告诉我正嗅闻我手的那只叫小贝,前方稍大些的叫大贝。“你可不能把它们简简单单地看成是羊,它们不是羊,它们是宝贝,是跟我们的孩子一样的宝贝。”他这话我赞同,因为那羊确实跟孩子一样长有一双水汪汪的纯净的眼,并且还有一颗纯净的心灵,它跟初来到人世的孩子一样,对这世界抱有太多的好奇心,谁也不怕,腻在你周遭,这嗅嗅那闻闻,虽然我们身上还留有昨天餐饭中它们同类的味道。但它就是跟你亲。它小着时大家给它洗澡梳妆将它当宝贝,那么它大了之后呢?它的未来不是我能想象到的,就如同自己,今时不知明日事。因此,活在当下,是智者也是无奈。而此时,看到拓守存老婆眼里不解的目光,我突然就笑出声来。外面纷纷攘攘,她置身事外,眼里只有她的那个他。见我笑,妇人笑了,村长笑了,拓守存两口子也笑了,虽然都是笑,但意义不同。笑过之后,再接着吵。我睡一会,睁眼看他们吵一会,大贝小贝在我椅子旁窸窣来窸窣去,我拿手抚摸它,真就如同抚摸我的孩子一样。
梨园里人越聚越多,本来是两个人吵,结果就变成了群吵,吵到激烈处,突然就戛然而止,相互一笑,又和风细雨地去拉家常。拉着拉着,又起争执,脸成红布眼如铜铃。想想,这个民族就是这样,吵过打过,仍能给对方一只强劲的手臂,爬山涉河,是你力量的源泉。
在这呆得太久了,我起身丢下一大帮人又往梨园里去。经过小木屋时,见东边墙壁上有字,早上天光太暗,看不大清楚,现在近前去细看,原来是民谣,没有名称,只有内容:“我送大哥大门外,手里提着旱烟袋,我问大哥几时来?今年不来明年来,明年不来会想坏。我送大哥黄羊坡,黄羊坡上黄羊多。一只黄羊两只角(ge),哪只黄羊没干哥。我送大哥十里沙,十里沙上石头多,石头碰了我的脚,我的冤枉对谁说。我送大哥清水河,清水河边两只鹅,呼噜呼噜飞过河,鹅妹子跟着叫哥哥。”这样的歌谣,就适合此时此地来吟唱,可惜我不会。不过无妨,情愫于心,不拘形式。
太阳渐渐钻出厚厚的云层,梨园里越来越亮,有光透过层层树叶筛下来,梨子就半亮半暗,犹如宝石,发着悠悠的光;黄的枣花就愈发地鲜亮,叶片更加薄碧如翡翠,蜜香沁人心脾;垂在杏树枝头的青杏,那上面茸茸的毛,分明就是初来人世的孩子的第一瞥呀!间种在梨园里的白菜、萝卜青翠欲滴,每一个叶片上都有露珠闪烁。人在园子里穿行,踩踏过的带有露水的青草的香味弥散出去很远,突然就闻到了蘑菇的清香,低头去看,不小心踩着蘑菇了!内心一阵惊喜,蹲下身去,只见田埂树下,一个个一簇簇蘑菇,仿佛就是在这一瞬间破土而出的,有的已张开了伞面,有的还瑟缩成一团,缺疼少爱的样子,很是惹人怜惜。采蘑菇是自小至今的最爱,七八岁后就很少有蘑菇采了,即便有也是梦里,如今真实地在眼前,很快两只手上就长满了蘑菇。想着回去能给大家好好做一顿蘑菇面吃了,这时真就有人喊我回去吃饭。去往寨子的路上,每一个碰见的人都谦恭地说:“该吃饭了。”这让我无比欢喜,自小就向往这种生活——我们在外面玩或干活,到饭口,有人喊回家吃饭。长大后,外面走,这样的生活时有经历,但更多是刻板的,催着赶着的,不像在拓跋寨,多了些散漫,这更有家的气息和味道。像昨晚的面条及今晨的早餐,来一人下一碗上一碗,直到大家碗里都冒着热气。
这种家的和暖,让人不舍离去。知道来接我们的是船,就怕那突突的声音。有一瞬间,我明明听见了有船驶来的声音,别人问:“是不是我们的船来了?”我说:“没有啊,我没听见。”虽这么说,可还是偷眼朝那长河上瞄,果见两艘快艇从河那尽头突突而来。我赶紧转过脸来,故意大声地找人说话。“呀,我们的船来了,快收拾东西上船呀。”不知谁的这一声喝,击破我掩耳盗铃的举止,我悻悻地跟在大家身后,不再说一句话。上了船,蒙在头上的披肩挡住了我和寨子的一切,我不敢再张眼望,怕一回头,就跳下船来,再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