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景·散文卷
南长滩幽思
一路风景·散文卷
中卫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南长滩幽思
本章字数: 10132

房子

南长滩,我们是从小吃着你的软梨子长大的,你的清凉甘甜一直流进我的童年深处。我想知道是怎样的土地,才能滋养出这种灵魂的琼浆。你鲜红的大枣供养我们,从秋到冬,从冬再到春,饱满的红,饱满的甜,饱满的丰硕,像一颗颗从血管中流淌出的文字。

肖像

当我们在黄河滩上捡好中意的卵石,穿过拓跋寨回到梨园时,我们相逢了南长滩美丽的黄昏。

已近谷雨,晚春时节。日落西山,天空的明亮开始变得温柔,东边的山峦获赠了最后的余晖,眉眼闪亮,神采飞扬。金黄的阳光斜着穿过远处的河湾,穿过梨园外围的密密的枣林,斜进梨园时,格外清晰,格外亲切,所有向阳的叶子都闪耀着金绿,在微风中幸福而满足地摇动着新生的手掌,枝枝叶叶捧满了金黄,漏下来的,就成了金币,散落在行行道道的麦苗上,树下的沙土上,土上的落花上。地上积雪一样的梨花瓣,被余晖镀上了淡淡的金。古梨树粗壮黝黑的树干的侧缘,泛着光芒,是饱历沧桑的微笑,俨然王维“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的意境。游人依然三五成群,但此时,仿佛都自然而然地归于宁静,黄河的水声也隐约在耳。古树和我们对望着,相看两不厌,我们的目光都成了绿荫的颜色,心也被春天惹绿了。古朴宁静的明暗,古朴宁静的时光,一如园外黄河飘带般古朴宁静的流淌。

这古朴宁静一直流到我们心里,注满了身心。带着这种荡漾着的幸福,我们一步步走近了童年的月夜。

简单的晚饭后,我们走出小院。刚才在东耳房,一扇小小的木窗,嵌着半窗黝黑的山影,山影之上悬半轮明月,像一幅木刻的小画。现在,月亮就在头顶,看着我们走在随山势弯曲起伏的石板路,像小时候一样,“一拉一串串,黄狗下蛋蛋”,带着我们的影子,淡淡的,又是清清晰晰的,世界恢复到了黑白的本色。谁告诉我,上一次清清楚楚地月亮下看自己的影子是啥时候?上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星星是啥时候?我们在月亮下藏蒙蒙的老房子老院子老庄子老巷子都在哪里呢?我们被时间拖离了那个我们和世界都还本色的年代,在岁月的霜尘落满两鬓的时候,却越来越怀念那段年华,被月光漂洗的年华。

夜风是温凉的,带着单纯的草木的气息,偶而一小队风的玩童,拂过脸颊,飘起衣袂,眼逐风飞,抬眼就和四围的山相遇。月色浸润着,山更静默了,隐去了沟壑和皱折,只墙壁般矗立着,绵延着起伏的山脊线,静听着脚下的黄河,河湾里的村落,村落里大泼墨似的水墨梨园。远处河滩边的拓跋广场上,篝火闪跃,歌呼可闻,衬着这里普遍的静,遗憾的是缺了三二声狗吠的回响。

为看日出,才从农家土炕的甜睡中不舍地爬起来。

我们屋后的土山位于村子最东头,是村子的制高点。登高东眺,左手边,一带河水映着天光,白亮着,依着山势,环着村子,向东漫向远处的重山。脚下,二条村道一高一下,像两条灰白的带子飘下山,在远处的山脚下结在一处。三条带子蜿蜒着,舞动着,白亮着,此外平坦的梨园、壁立的山峰,全都沉沉地暗着,山峰之上的天空,早已曙色流溢。渐渐地,东边的天空成了一块发亮荧屏,观日出的人们成了黑色的剪影;渐渐地,剪影的边缘泛出了亮边,亮边在更亮,最高的山顶上,终于探出了一弧光亮的头顶,太阳出来了。清晰的光束刹时刺破晨雾,洒向群山怀抱中的村庄,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圣洁的光,每个人的眼里都盛着一颗新生的太阳。

南长滩,你的肖像,就这样刻在我的心上。

风神

日本民族崇爱樱花,崇尚樱花绚烂的绽放和灿烂的死亡。但梨园的人们却淡看梨花雪样的绽放和雪样的凋零。清明已过,梨园田埂侧边的凹陷处,梨瓣蓄得可以用手捧起来。浅浅的沟渠蓄积着花瓣,像淌着一渠白。没有惊喜,没有悲戚,顺天应命,五百多个春秋,五百多个雪开雪散,早已将梨花雪的魂魄渗入于梨园的每一寸泥土。就如干涸的沙土地上,总是不经意遇见一朵两朵四朵五朵的蒲公英花,金黄的小花盘天真地仰着,带着太阳女儿的烂漫和高贵。还有不知名的小紫花,零散的一簇二簇,让人心碎的紫。青蒿是通体纯粹的嫩绿,艾草也是肥嫩的灰绿。檐角斜出的一枝二枝桃花,也是灼灼的艳,人面桃花的联想早就抢出了脑海。院落永远是干干净净,一尘不存。菜圃里的小韭菜,嫩嫩绿绿,没有一星半点的枯黄。片石垒叠起来的羊圈里,小羊羔是无辜的白,纯纯地望着陌生的你。不见尘埃,空气里飘着果木萌生的清香。树间的空地上,也拉几畦绿油油的麦子,几位农夫农妇,锄作其间,一任帅男靓女身前穿梭喧笑,耕作如故,平静如水。这让我想起了入住的农户家里,镶框的照片上的那位郑奶奶。老人满头白雪,白得华美而慈祥,坐在院里的老式木椅上,双手交搭在拐棍头,宽额素面,笑容像春天的风。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纸已经发黄,个别字迹已漫漶不清,依稀辨得是:“2005年9月11日,南长滩村,齐瀛涛摄”“宁静纯朴的南长滩村,90岁的老奶奶看着一群城里来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年轻人慈祥地笑了。这笑从她每一条皱纹里暖暖散开,像麦地里散着温暖阳光,照进每个人的心底。”

南长滩,山水风物,自然,纯粹,衬出我们遍身包包裹裹的武装和修饰,是多么繁琐和无谓。

幽思

拓老师是这家的男主人,郑奶奶的儿子。

拓老师也是平静的,走进院子碰面的一霎,就觉出他文化人的气质。中等身形,单薄而硬朗;短发,灰白着;灰黑的夹克,旧的泛白的蓝色裤子,但眼睛清亮,不像是个退休的六十多岁的老人。

宽敞的院子,围坐几只小木凳,另一条河流,就缓缓地从拓老师记忆深处流来。

现在黄河七姊妹渡口以前河宽水急,只有隆冬冰厚时才能过人。村人出山,一律乘羊皮筏顺河漂流而下,水急滩险,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河水。东边唯一一条小道通向外边,是山崖下掏出的一道浅槽,人走时得仰面攀扶而过,叫“鹞子翻身”。

祖先是北魏时拓跋氏的后裔,属于鲜卑族。岩画专家周兴华断代南长滩古长城时,曾将他从长城边的土山下挖出的陶片送去检验,结果是汉代的,据此推断为秦长城。小时,雷劈倒过一棵古梨树,曾细数年轮,有三四百圈。人民公社分地时曾迁自家的老坟,棺木上有“康熙九年”的字样。据此推断,先人们应该是明朝末年清朝初年来到此处的。文革之前家庙还在,族谱记载,同治元年马化龙回民起义时和刘大人的清军这一带打过仗,后来因刘大人曾驻军于村中,马化龙打回来后就纵起大火烧尽全村,只逃出了他太祖爷爷五个人,后又传下后人,全村论起来全是亲戚,所以族谱上早就定下了辈份,他是“兆”字辈。解放后他自己在自家宅基地上翻盖房子,从地基下挖出厚厚一层炭灰,木材粗大,虽成灰烬而木纹犹在。文革中家庙和祖谱全被当四旧烧了。

原来梨树多,杏树桃树榆树椿村也多,但没有效益,砍去了不少。秋天果子熟了,摘下够自己吃的,或想送人了就多摘点,然后就任由果子熟透落地腐烂,料得树下连人都过不去。

现在全村户籍人口八百四十一人,常住户只有二百零四人,年轻人全都带着孩子搬到城里打工作生意去了;村小学现在只剩下二个一年级的学生,留着一个老师教着。拓老师的老伴是甘肃景泰的丫头,六十四了,说话干活麻利清干得像年轻人,给我们做饭时竟然一次摞着擀二张面。她笑着说,她的一个闺女嫁到外边了,外孙14岁;二个儿子在城里,大孙子20,小孙子15。冬天老两口就住在城里,春夏秋三季叼空来侍弄一下梨树枣树和庄稼。每年枣子能打二万多斤,铺在院里晒干。他不用化肥,那样梨枣大而无味,他用农家肥,梨枣有味。

拓老师说话时始终和善平静,不瘟不火。他给老伴烧锅头时,我们想多凑点柴棒,他轻声细语地说“人心要实呢,火心要虚呢”。他说到秋天摘梨还踩断树枝摔死过人;打枣,是天下第一大苦,蹲在树上用棒打,站不稳,有劲使不上,一身汗,手上身上全是血道道。他戏称自己是“农民中的干部,干部中的农民”,种那么多枣,一年还吃不了二斤,“啥多的不吃啥嘛”,他眼里带着笑,让他一贯的平静中多了一份孩子般的天真。

又一次站在土山的最高处,拓老师指着日出东方的那几座大山,解放前山高林密,豹子野猪多得很,树长得把山沟棚严了,羚羊过涧都得从树顶上过,结果有的就摔死在沟底了。可现在,我们目力所及,梨园绿洲外,尽是童童秃山,满目苍黄。

居高临下,村中屋舍尽入眼中,依山起势,顺坡而下,错落有致,农家乐小院,灯笼红,柳枝绿,桃花艳。世外梨园,黄河如池,山围如城。古代,敌匪攻不进来,现在,姑娘不愿嫁进来;以前,是村里的青年人走出山外,现在,建成了宁夏民俗每村,是外面的游人涌进山里。这里的一进一出,包含了多少历史的失落与新生。我望着老人眼睛里水一样的清亮,心里好像也清亮了。

南长滩,就这样,你站到了我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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