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云
在罗山河两岸,杨湾无疑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她背靠大山,面朝匆匆的河流,从千年前一个平常的早晨到千年后一个晚霞如火的黄昏,一直默默无声而又无比宁静地伫立在河岸上,目送着细小清冽的河水,走向她无从知道的远方,守着那些炊烟袅袅的屋顶和心香幽幽的乡亲,一声不响地迎来一年年的春暖花开,送走一度度秋风如水。
杨湾实在太小了,与富丽堂皇、雄伟壮丽这些血统高贵的词语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她的样子,一直让我无由地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罗山这一带的女子:衣着朴素,不施粉黛,说话低声细语,唇红齿白,眼眸清亮,见了生人,脸颊绯红,眼睛看着脚尖,露出女子本真的羞怯与娇憨,黑色的发丝间阳光明媚,散发出好闻的丝丝幽香。
每每想到这些,我的被岁月磨砺得粗糙坚硬的心便万分地柔软起来。我想,这样的女子应该是最美的,心底也足够纯净,浅淡的笑容就像春天田野上的一朵小花,清新而潋滟。
杨湾这个小村庄便是这样,特别是在我离开这里,在外漂泊的这许多年里,我几乎思维混乱地以为,这个太小太小的村庄便是罗山河边上的一个乡间女子,她总是那样楚楚动人的低眉婉笑,会很亲很亲地说出我的名字。
据村子上健在的老人们回忆,四十多年前的杨湾比今天更小,全村只有一百多口人,多数都住在高台上。高台下面是一湾果树,什么杏树、梨树、老香水、花红、李子,当时看来是应有尽有。可以肯定的是,苹果树绝对是没有的。但杨湾的父老是很容易满足的,常常会看着这么一湾绿树而心花怒发,心里比喝了蜂蜜还要甜,并自豪地将这里取名为果树园。果树园的边上是一条宽大的水渠,乡亲们很有创意地在渠的两边栽满了白杨树,而进村的大道则紧挨着水渠。在这样的布局下,每一个来杨湾的人,刚一进入村口,那些笔直挺拔青翠的白杨树便首先映入他们的眼帘,让他们满心绿荫,羡慕不已。当时只有四户人家不住在高高的台子上,他们将院落建在村道旁,打开大门就能看见路对面的白杨树和果树园里姹紫嫣红的果树花。住在台子上的人,习惯把这四户人家居住的地方叫做底下湾,而在四十多年前,我正好就在底下湾的一个小院落里来到了这个红尘滚滚的世界。我哭了一声,太阳就升起来了。那时,我并不知道人间有城市与乡村,也不知道太阳和月亮,更不知道,出生在杨湾,从此成为杨湾的孩子,这即与我的愿望无关,也与我的选择无关,只不过是茫茫前世的命中注定。但是,从杨湾开始,走向命定的人生旅程,这却是我落入红尘的第一步,这是毫无悬念的。也许,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做男人还是做女人,意气风发或者步履艰难,以及如何在烟火明艳的尘世走完自己的一生,很可能都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前生安排。一个人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中间是月落乌啼,还是花落满天,往往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左右的。
佛说,万事随缘,随遇而安。因此,从童年到壮年,以致永远,我都不敢说,生于杨湾是我幸福的开始或者痛苦的出发。我只能说,杨湾是我的老家,那里的太阳是我的太阳,那里的月亮是我的月亮,那里的天空是我梦想的栖息地。从那里,我开始了一个男人在人间的生活,有疼痛,有苦涩,有感天动地的梦想,也有一败涂地的失望与落寞。
在心漂泊无奈的日子里,我千百次想起这个依山临河的小村庄,似乎可以听到她的砰砰心跳,感觉她一直在那里等我,等着我回到她温暖的怀抱,为我抚平内心的伤痕。我甚至真切地感到村子中央那个被叫作杏树岩子的黄土崖上,那两棵存活了一百多年,被村里人尊为神树的老杏树,它们的树冠大过村上任何一个屋顶,枝干壮硕,轻柔的叶子像一些温存的手掌,抚摸我的脸颊。往往此时,我真希望如童年那样,无忧无虑地躺在老杏树下,等待一枚艳红的杏子,哪怕只是一枚青涩的毛杏,突然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让我颤栗而且幸福。有时候,在城市的夜晚无法入眠,闭上眼睛,那些儿时场院上的麦垛便会格外亲切地显现,在杨湾夏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光芒。它们在干透之后,等待着石头磙子吱吱呀呀的歌声。随着麦衣在风中飘飞时光的结束,麦粒们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庄稼人的粮仓,而麦草们还要继续坚守在场院里,它们将慢慢在一家一户的灶间,一次次燃起热烈亢奋的火焰,让烟囱上的炊烟飘着麦草的缕缕香甜,在村子上空升起,又一点一点消失在无际的蓝天之下。这个时候,饭菜的香味往往就飘过农家的院墙,四处弥漫。我突然顿悟:美好的生活原本是简单的,是朴素的。
待到灯火次第熄灭,村庄进入沉沉梦乡,静谧的村庄没有丝毫声响,只有淡淡的月色,淡淡的乡村的风。稀落的狗吠让人踏实、安稳、依恋,让人感到幸福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宁静,清朗,平淡无奇。我自忖,或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真相。
然而,如果在杨湾呆得太久,就会无端生出许多寂寥,觉得还是应该回到城里去,继续过那种有些疲倦,有些酸涩,又人山人海、匆匆忙忙的生活。为此,我常常纳闷,到底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我们想要的呢?
后来仔细想了一下,在杨湾与我生活的这座城市之间,杨湾的分量永远要更重一些,在我的有生之年,她的种种景致一直会伴随我度过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的太阳落山之后不再升起,那时候杨湾这个小小的村庄就不再是我的故乡,而更像我的纪念碑。活着的乡亲们,会在风清鸟静的夜晚,坐在月下对饮,慢慢回忆我生前的所有往事,感叹人间万事的匆匆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