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浪漫
张贵彬
一
在中卫,沙坡头与金沙岛同气连枝。花开两朵,一朵是大漠雄浑的豪放,一朵是浪漫风情的婉约。二者各有侧重,让宏大与纤细,粗犷与柔媚,奔放与恬静,俊迈与散淡,神游与绮思,纷沓与安闲,在此被推演到极致。
金沙岛,是腾格里沙漠唇边的一颗美人痣,它以田园牧歌的心灵栖居,草熏风暖的旖旎唯美,为瀚海苍远平添一抹温情。
若说,九曲黄河襟飘带舞,那么,金沙岛就是黄河前襟上的一粒纽扣,在沙漠湿地里,被千年的湖泊驮着,宛然翡翠,静玉生香。
金沙岛是逆着“西风口”,被今人呼着的一团热气,是塞上边城寻梦的温柔之乡。无论你从何处来,在进入它之前,必心怀敬畏,因为置身这片净土,周遭纷至沓来的,皆是大河汤汤的人文厚重。
一叶轻舟的金沙岛,在流水的时间上摆渡,你只要撑起游目骋怀的长篙,水天云色里,即是古今对接、人文荟萃的一份歆享。
在这里,可别轻慢任何事物!也许一捧黄沙,尚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有古丝路上清脆的驼铃。一朵闲云,尚有胡天归雁的剪影,有将军白发、孤城残照的征泪。
历史在此太过宏大,纷繁,连一茎苔草,一声鸟鸣,一块断砖,一堆沙丘,一湖碧水,都带着大自然的造化,或人与自然抗争的文明烙印。
金沙岛,是一滴生态文明的朝露,透着浓稠的现代气息。幸运的是,它还在沙漠与黄河冲击平原的肩胛上,在水洞沟文化的眉心,在幽渺的时间深处,触摸着那些业已被风沙遮蔽的人类文明。
在照壁山大麦地,在隔水相望的香山,浩繁的史前岩画,带着人类童年的心跳,把成长的年轮,镌刻成羊马图腾的迤逦画廊。
汗漫的史前记忆,在岩璧的斑驳上走走停停,光影声色,就像一幕黑白转切的皮影戏,把人类逐草而生的游牧之旅,表现得丝丝入扣。
文明在衍进中蜕变,从草原游牧,到中原农耕,再到西域商贸,这方土地,呼应着江河的流势,在探求中,构塑着自己的精神家园和物质世界。
这里的长城,虽经黄沙肆虐,千年剥蚀,仍以逶迤的龙脊,在石峦沙海之间舞动,宛然黄金漆盘上别着一根银簪。
时间遮蔽了太多事物,但仍未抹平这些嶙峋的挡马墙、壕堑、烽火台、关堡、铺舍,就像风沙中残存的秦简,从断续的撰录上,再现了塞上边城昔日的宏伟与神秘。
也许,当年的秦昭王,雄视的目光无数次掠过这里,他倚依长城壁垒把匈奴屏障于外,藉此远交近攻,向着中原大地追亡逐北,宰割天下。秦始皇以并吞八荒之势,以万世基业的壮怀,构筑起关山万里。春秋迭代,斗转星移,长城在民族精神的冶炼中,被雕琢成昂然自立的徽标。
鎏金银壶,萨珊玻璃凸钉碗,罗马金币,它们奢靡的光灿,还带着丝绸之路的风尘,让今人重拾马帮、驼队业已消黯的流年碎影。
杂沓的蹄声,带着文化撞击与糅合的节律,连同中古以来的商贾繁华,沿着丝绸之路,这条东西文明交汇的古道,把陶瓷、丝绣、茶叶,把东方之美、之魅、之韵,播撒到世界各地。
如今,丝绸之路与“一带一路”呼应对接,穿越时空彼此召唤,脚下,这片勃然跃进的土地,自千年丝路的温床上起身,振举科技与信息翕动的双翼,瞬息成为全球一体的活性因子。
金沙岛,是丝路古道上的一处驿站,在人与自然竞逐的版图上,始终以守望者的姿态,等待化羽成蝶的蜕变。
如今,它是一座心灵花园,乘着“新丝路”的熏风,把多元素的地域文化,封存为曼妙的自然景观和人文蕴蓄。它花月春风的春天,就是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啊!
二
沙丘,湖泊,小河,木屋,除了这些,天地之间只剩下风情万种的蓝。在金沙岛,所有的蓝都是在薰衣草上绽放的油彩,在水柔的阳光里招摇,直到熏风吹皱一池颜料,把天空也染作纯情的蓝。
这是中国版的普罗旺斯,法国情调,中国情怀。在这里,丝路花语的爱情,就是薰衣草的深蓝梦境,每次奔赴,都是惊艳的邂逅,每次融入,都是倾情的知遇。
这里,阳光与金沙一样干净,它变幻着肤色,在不同的事物上铺陈,或是酥肌凝脂的沙丘,或是明眸秋水的湖泊,或是铺卷连天的薰衣蓝。
薰衣草,这云鬓花颜的女子!绿裾翠袖,纤腰颀颈,从红尘万象的民间走来,从不介意出身的卑微。
不管是胎孕于一粒种子,是于扦插的襁褓里再造,是在压条的温床上孵化,还是在分根的血脉上新生,都能淡然处之,安身立命。
从落地生根开始,就朝着期待的爱走,朝着呼吸的梦走,朝着深蓝无疆的蓝走。
她不避惧命运的蹉跌,不避惧贫瘠、盐碱、荒寒、干旱,她把这些当成心性修炼的道场,只让阳光成为命里深沉的爱意。
与生俱来的韧性,天生丽质的美艳,适宜与黄沙为伍,适宜与湿地为伴,适宜与碧水毗邻,适宜与蓝天共生,如此,金沙岛就有了塞上江南的花月之美。
她的花期,就是她母仪天下的庆典,这时,整座金沙岛的宫阙,都装不下她盛大的花事和拜服的人潮。
多少人千里奔赴,就是为了在金沙碧水的异域,一睹她天赋异禀的姿容。她广袖长舒,蓝梦飞花,仪态万方。
如果你愿意,你就是这里的王,在一帘幽梦里醉欢,在一滴熏衣蓝里醉卧,为神圣的情感捕获,被汹涌的爱潮淹没。
如果你愿意,你就是黄河渡口唱“花儿”的哥哥,送情郎的妹妹,绣襟华盖,长纱飘曳,听她唱一句:“迎春花开放千里香,女儿家的心上起波浪……”已是泪流满面。
如果你愿意,你就是双双飞的化蝶,前世,你与知心爱人,举案齐眉,罗带同心,今生,你们邀约这片花海相认。彼此身上,隔年沉香依旧清雅,沉静,悠绵入骨,依是念想里倾心的薰衣草香。
金沙岛,用薰衣草的花语烂漫,为这个时代的爱情壮魂,立德立言,以花为媒,用天地明誓。
高原雪莲样的薰衣草,是西域养着的一朵仙葩。湿地,漠风,泉源,特定的地域风物,使其花香清奇高格,芳醇甘沁,别具袅袅微醺的气韵。
也许,我们都是红尘倦客,须用这里的花瓣水沐浴,用草香熏衣,用蓝颜之火取暖,用花海香阵摆渡,然后重拾爱的初心与光鲜,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金沙岛,爱无需多言,遍地彩锦,弥天馥郁,就是最好的神谕和暗示。你从这里走出,转身即会以爱熏衣,洗心。两情久长,朝朝暮暮。
三
尖顶,拱门,轩窗,典型的欧式罗曼建筑群,它们以木质的亲和,散落在沙丘与湖泊的交合处,仿佛玲珑的饰品,有着古典的精致与华美。
花间甬道也是木质的,踩上去会传来轻音,就像花落水流的岁月,在年轮的纹理上潋滟。
在金沙岛,神思流水一样恣意,散漫,安适,任乘一叶木舟,都是信马由缰的小河淌水,都能收获一份难得的安闲。
夹岸的非洲菊,再次把金黄的色调燃放成妖娆的魅惑,依着岸势曲曲绕绕。舟在水中行,就像凫在水天静美的粉彩上,长篙一点,晃漾的水波,把蓝天、白云,连同岸畔的一二木屋,三两烟树,都揉碎成一碗泼洒开来的油彩。
桥是小桥,偶有水榭,在河上悠然地横着,没有喧嚣,没有扰攘,连桥上看风景的人,也平心静气,敛步轻行,怕一不小心,就踩疼了闲雅的意境。
满塘荷花,莲叶田田,一池清气,亭亭净植。恍惚里,仿佛置身杏花烟雨的江南,千里莺啼,白水绕郭,采莲的女子,在藕花深处,惊起一片白腰草鹜。
红颜醉态的花苞,或娇羞欲语,或临水照影,或袖舞霜风,她们凌波微步,莲步轻摇,朦胧暗想里,皆是西域的女子风情。
置身沙丘高处,金沙岛尽收眼底。湖泊,河汊,花海,木楼,在空间、色彩、高低、大小上,和谐地搭配在一起。自然美,原始美,生态美,苍远的大漠背景,园林的精巧别致,相映成趣,浑然天成。
酡红的日头,带着大漠落日的沉雄瑰丽,在西方渲染出漫天霞彩,其孤悬垂落之势,以生命的拷问,以人生的暗喻,引发幽眇的怀想。
这时,一顶粉红帐幔,从西天罩过来,间有白亮的云斑,绢花似的缀着,又像倦鸟归林,白鹭低飞,扑棱着翅子,朝着消黯的余辉遁去。
蓝色的金沙岛之夜,除了水洗的蓝,纯净的蓝,流动的蓝,就只剩下蓝盈盈里漂着的灯火啦。
踩着咯噔咯噔的木阶,攀上高档典雅的木楼,随手推开一扇门,遍室木质的清香,宛然身陷林海,满是松风皓月。
在这里,木头都是活着的智者,带着千年不朽的灵性,与你低语,倾诉,呢喃,为你梳理生命的纹理,然后写下爱和希望。
腾格里的月亮,冰清玉洁,在室内铺满一地月华,牵连起一窗幽古之思,皆是塞上边城的历史纷纭。上马击胡的荡荡征尘,昭君出塞的萧萧马鸣,踟蹰西去的丝路驼铃,连同沧海桑田的这片沙漠湿地,都纷至沓来。
枕着糅合的草木之香,枕着金沙岛的罗曼之夜,在水乳的梦境里睡去。梦,丝绸样酥滑,轻柔;薰衣草样蓝艳,馨香。
四
金沙岛,是“天下黄河富宁夏”的一方浪漫,是今人在仁慈的感念上,用生态文明开掘出的泉涌的福祉。
“塞上江南旧有名”。时空距离,就像貌美如花的女子裹着的一层面纱,在不识腾格里金沙岛之前,胎孕她的这片土地,早已在岩画甲骨、秦简汉赋、唐诗宋词上活着,被汉字亲近,温存,就像九曲黄河对这片土地的哺育和私爱。
当年,诗画璧合的王维,在塞上边城,在黄河渡口,第一次被她童话般的清澈震撼。
黄河持守源流的本真,将其处子的单纯留给这里,每下碧浪拍岸的回眸,都是上苍给予的眷顾。
茫茫大漠,瀚海浩渺,长城在黄河侧畔,游龙远眺,西风口扬起潇潇漠风,让王维在山水田园的沉湎之外,看到雄浑壮阔、秋水长天之美。
他禅心镜照、超然洒脱的心境,被一腔恢宏峻迈的激烈取代,下笔即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开阔。
这奔泻的诗句,带着对一方水土诗画交映的采撷,被桃花流水的汉字载着,在源深相承的边塞诗苑里,成为一朵奇葩。多少人,在倾情的吟哦里,就有了千里奔赴的冲动。
相比高适“边城何萧条,白日黄云昏”的苍凉,岑参“穷荒绝漠鸟不飞”的寂灭,李贺“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的清美,李白“将军发白马,旌节渡黄河”的豪壮,杜甫“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的衰晚,王昌龄“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的伤怀,温庭筠“漠漠沙堤烟,堤西雉子斑”的纤敏,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气势苍劲峻拔,意境阔远悠长,落笔惊心,诗成天然。
这些边塞诗,情感基调的多样性,既取决诗人文化气质的差异,也取决时代历史背景和地域风物的不同。王维盘桓黄河谷地,于此,他看到了“塞上江南”的独特之美,与“小桥流水”的江南相比,于纤美明秀里又多出一份奔放。
魂牵梦绕的“塞上江南”,被多少过客,留驻为内心的一抹温存,他们踟蹰而来,或辗转离去,将一腔缱绻情怀,化为至情至性的文字。
明朝,塞上送别的殷仁,在“把酒送君无限意,不堪榆雪落纷纷”的浅吟里,将依依惜别之情,演绎得低徊深婉,萦回不绝,似落英缤纷,飞花流泻。
想必,这份优雅内敛的抒怀中,也有着友人对这方土地的眷恋和不舍。黄河东去,青草连云,烟树婆娑,黑鹳低飞,伴着远寺的钟鼓,升起袅袅炊烟,此情此境,这“塞上江南”,依稀梦里老家。
清人孙良贵,“载酒浮浮尽日闲,傍人晚泊就芦湾”。一曲放达自流、洒脱无羁的《黄河泛舟》,展现出桃花源样的水岸码头生活。美酒,芦湾,是隐者的乐园,他们在红尘之外,在上善之水上栖居,安于他们的精神世界。
金沙岛,是“塞上江南”掌心里的一块璞玉,九曲黄河的历史人文,已将这只手掌摩挲千年。掌心一摊,珠润玉圆。
五
在金沙岛,我看到或看不到的植物和动物,都是我梦里的最爱,都是西域版图上子孙承继的土著或援助。
它们与草甸、草原、荒漠、沼泽、山地为伴,在贫瘠甚至死寂之地,用一抹绿,一声啼唤,让这片土地还归生机与活力。
只有被茫茫大漠横扫过的人,生命才会更懂得善待。在沼泽,我要与芦苇、菖蒲、苔草相见,它们原本就是朝夕相处的朋友,在我生命的河畔里,伫立多年。
此时,它们在异域,依稀旧时的样子,给它一处洼地湖岸,河谷沟坡,它们就心旌摇曳地绿起来。与内地比,似乎也少了份娇气,叶子宽韧,腰身秀挺,于锋芒内敛里,平添成熟的丰韵。
在沙地,我要与柠条、沙蒿、沙竹、沙拐枣、花棒、柽柳、霸王……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植物相认,认过之后,我们就是磕头的兄弟。
我拿一天的干渴做投名状,用成吉思汗马蹄铁的余温盟约,用骨头里的钙质做资本,用余生的长短做诅咒,然后,用额头吻着沙子,用眼泪把荒芜的梦喊醒。
柠条,“沙漠中的硬汉子”,我叫你大哥,你有令我慌愧的斗志,坚强,忍耐,你的豪气、底气,来自你风沙积埋的庞大根系,一个负重的王国,托着一座绿色花园。
花棒,叫“花姑娘”的妹妹,你许是我前世的情人。在命途坎顿的荒漠,在我前路迷茫的无助里,一簇紫红的花枝,足以拂去我落寞的风尘,掸去由来已久的情感晦暗,让我看到同根蒂上的生命红鲜。
这里是鸟的天堂,从娇小的纵纹腹小鸡、树麻雀、凤头百灵、杜鹃、山斑鸠,到健硕的黑鹳、大天鹅、金雕,草鹭、大白鹭、大杜鹃、北朱雀……它们都是我在城市走失的孩子,我们在此一一相认。
漠风里翱翔的那只金雕,是在追赶蒙古族的马队,还是在窥探丝路上蹒跚的驼群?我不得而知。它张开翅羽滑翔的英姿,是我倾心仰慕的走姿。它有翱翔的长空,我有闯荡江湖的汉字。它把生命写在天幕,我把大地写在心上,就像此刻,我把一个叫“金沙岛”的地方,写成中国版图上锦绣的汉字。
从唐诗里飞来的白鹭,你简直就是我诗歌里那羽叫灵感的闪念,无论是低飞的浅吟,还是排空的高歌,都是优雅的美文。
还有叫鹄的天鹅,只有在关山万里的塞外,你才能叫出鹄的嘹唳。洁白的毛羽,是我不忍直视的祁连山雪,你叫一声,我就用白发写一行诗,让它们也在风里飞,在水里游,有圣洁的灵魂。
至于草丛里的牦牛、骆驼、马、野驴、草原鸡,连同水里的泉水鸭、鲤鱼、草鱼、鲫鱼、鲢鱼们,你们是我亏欠日深的乡亲。我生命的吐纳,五脏六腑的代谢,甚至精神的滋养,都有你们无私的施与。
在金沙岛,我看到和看不到的生物,都是我的亲人,就像这些面朝沙漠的“麦草格子”们,它们怀揣绿洲的梦想,在沙丘上跋涉,高举着滴翠的旌幡,向着人类史上的奇迹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