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提出休克疗法著称的美国经济学家杰夫瑞·萨克斯也是一位发展经济学家。不过,他对他的同行们并不客气。他讲过一个讽刺发展经济学家的故事。故事说的是,农民请教祭司如何才能救活他那些奄奄一息的鸡,祭司建议他祈祷,可鸡还在死去。祭司又建议他向鸡舍放音乐,死亡并没有减少,祭司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后,建议给鸡舍刷上明亮的油漆,最后所有的鸡都死了。祭司说:“非常遗憾,我还有好多好主意呢。”
这个故事中的祭司就是发展经济学家以及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那些指导贫穷国家发展经济的专家。萨克斯说:“好主意很多,但成果很少。”萨克斯的批评得到广泛共识。美国经济学家威廉·伊斯特利的《在增长的迷雾中求索》正是从这种批评开始的。伊斯特利把发展经济学家的各种主意称为“失灵的仙丹”。
贫困国家的经济发展问题是全世界经济学家关注的话题。受到计划经济的影响,发展经济学家推崇由政府推动的发展战略,包括工业化、大推进,等等,但几乎无一成功者。之后,受全球经济自由化的影响,又回到古典传统,把市场化与开放化作为基调。应该说,基础是正确的。韩国、新加坡,以及亚洲和南美洲一些国家与地区,也取得了成功,但仍有许多国家处于贫困之中,这是为什么呢?伊斯特利历数了种种经济发展的药方,包括给予外国投资援助、技术进步、增加教育、计划生育、给予贷款、取消外债,等等。这些因素对经济发展当然是重要的,但为什么没有使发展中国家摆脱贫困呢?看来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它们要起作用,还需要更深层次的因素。伊斯特利把这些看似重要,实际上没起到作用的因素称为“失灵的仙丹”。他则要探讨使这些仙丹起作用的更关键问题。
其实许多事情往往是越复杂化越没用,越简单越能一针见血。发展经济学中有许多复杂的模型,用数学公式和图形表述资本、技术、教育、人口等因素。这使经济发展问题迷雾重重。说起来学问大得很,出了一批又一批博士、专家,实际上并没有解决发展中国家的脱贫致富问题。伊斯特利的高明之处正在于抛弃了这种把问题复杂化的做法,回到最简单的常识——激励问题。
激励是经济学中最简单而又最重要的基本原理,几乎也是一个常识。经济学家常爱说的话是“人会对激励作反应”。经济行为是一个激励—反应的过程。抽象地说,每一个人和每一个国家都想富有。但富有不是靠愿望,而是靠行动。让人们为致富而采取行动——勤奋地工作和创新,则需要有效的激励。这种激励包括激起人们的致富之心,以及保护人们奋斗的成果。著名的发展经济学家西奥多·舒尔茨的一句名言就是:给农民以激励,他们就能点石成金。应该说,伊斯特利把增长归结为最简单的激励,是回到了常识,也是抓住了中心。只有有了激励,资本、技术、教育、外援等才能起到作用,真正成为促进增长的力量。
谁都知道技术在增长中的重要性,伊斯特利用德什公司(孟加拉国)与韩国大宇合作互利的例子说明了知识外溢、知识投资、知识互补等的作用。但做到这一点的正是“技术和其他促进工人效率的因素对激励作反应”。同样,技术进步也是只有“当人们采用新技术的激励、愿意在应用新技术的同时牺牲当前消费以换取未来的更大回报时,经济增长才会发生,这会导致生产潜力和人均收入的稳定增长”。
如何才能有有效的激励呢?伊斯特利的回答同样一针见血:“关键是要有一个好的政府。”这就在于“政府有可能成为经济杀手”。坏政府和坏运气一样是经济增长的杀手。坏政府是腐败的政府,它所引起的高通货膨胀、高黑市溢价、负实际利率、高预算赤字、限制自由贸易,以及恶劣的公共服务,都对经济增长产生了不良激励。这种政府会为既得利益集团创造腐败的机会,加剧利益主体之间的冲突,从而产生阻碍经济增长的负激励。
伊斯特利遵循的仍然是制度分析的方法,即把增长归因于制度变革的路径依赖,激励是由制度决定的,激励机制本身就是促进经济增长的制度,决定这种制度的是政治制度。看看当今世界上那些最穷的国家,你就知道,这个常识的重要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