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史·韩退之传》[1],初言:“愈常以为魏、晋已远,为文者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归[2],不复振起。故所为文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而又云:“时有恃才肆意,亦盭孔、孟之旨[3]。若南人妄以柳宗元为罗池神[4],而愈撰碑以实之。李贺父名晋[5],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辩》[6],令举进士。又为《毛颖传》[7],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8]。撰《顺宗实录》[9],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代所非。”裴晋公有《寄李翱书》曰[10]:“昌黎韩愈,仆知之旧矣,其人信美材也。近或闻诸侪类云[11]:恃其绝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当大为防焉尔。”《旧史》谓愈为纰缪,固不足责,晋公亦有是言,何哉?考公作此书时,名位犹未达,其末云:“昨弟来,欲度及时干进,度昔岁取名,不敢自高。今孤茕若此,游宦谓何?是不能复从故人之所勉耳!但置力田园,苟过朝夕而已。”然则公出征淮西[12],请愈为行军司马,又令作碑,盖在此累年之后,相知已深,非复前比也。(《随笔》卷六)
【注释】
[1]韩退之:见前《为文矜夸过实》注。此指《旧唐书·韩愈列传》。
[2]经诰之指归:指经典的文章主旨或意向。
[3]盭(lì):背弃、远离。
[4]柳宗元: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因称柳河东;曾贬官柳州,又称柳柳州。进士。曾任蓝田尉、监察御史里行。因参加王叔文革新集团,升任礼部员外郎。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马。十年后改贬为柳州(今属广西)刺史。罗池神:《清一统志》载:广西柳州府(旧治马平,今柳州),有柳侯祠在府治北,旧名罗池庙,祀唐刺史柳宗元,内有韩愈撰《罗池庙碑》。此碑乃中书舍人史馆修撰赐紫金鱼袋沈传师书,桂管都防御先锋兵马使朝散大夫试左卫长史孙季雄建立。
[5]李贺:字长吉,昌谷(今河南宜阳西)人。其家世属皇室远支,父亲晋肃,官职低微早逝。为避父名讳,未考进士,仅做过奉礼郎、协律郎之类的小官。有《李长吉集》。
[6]愈为贺作《讳辩》:李贺父名晋,“晋”与进士之“进”音同,为避讳,李贺不能考进士,韩愈为他作《讳辩》,劝李贺去应举。文中所问甚有力,曰:“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7]《毛颖传》:是韩愈以拟人化手法,仿效司马迁作传的模式,为毛颖写的传记。对此褒贬不一。指责讥讽者,如本文所引《旧唐书》和裴度的文字;称赞者,如柳宗元《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评说“俳”并“非圣人之所弃者”,并举《诗经·淇奥》有“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又举司马迁有《滑稽列传》,认为《毛颖传》与它们同样“有益于世”。
[8]纰缪:错误。
[9]《顺宗实录》:史书,五卷。《旧唐书·路随列传》云:韩愈撰《顺宗实录》,说禁中事颇切直,内官恶之,往往于上前言其不实,累朝有诏改修。
[10]裴晋公:名度,字中立,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进士。宪宗时,度力请讨伐淮蔡,授门下侍郎平章事,平蔡州,督军擒吴元济,因功封晋国公,参知政事。功高正直,为朝臣嫉恨,官位几起几落。文宗时徙东都留守,居野绿堂别墅,广交文友,无意用世,直至终老。
[11]侪(chái)类:同辈,指朋友。
[12]出征淮西:指元和十二年(817),宰臣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时,请韩愈为行军司马同去宣慰淮西。淮西、蔡州平定,韩愈随裴度还朝,因功授刑部侍郎,并诏韩愈撰《平淮西碑》,记自元和九年用兵淮蔡,至十三年始平事。碑文由唐之先朝叙起,写到宪宗武功、如何决计伐蔡州、怎样部署攻城降卒,以及平蔡战功、行赏、撰碑文诸事,多是称颂裴度。
【点评】
韩愈有怎样的性情和理念,通过洪迈引《旧唐书》,可使人了解到概貌。其所说的错误,在今天看来恰恰正是韩愈思想开放、才华横溢的表现。他撰写的《讳辩》、《毛颖传》、《顺宗实录》,如今不乏研究文章,其评价自然与《旧唐书》的指责大相径庭,对此便不再饶舌。这里单说韩愈为柳宗元撰《罗池庙碑》事。
《旧唐书》先说南方人错误地把柳宗元当作罗池神,韩愈随声附和,加以肯定。因为他是柳宗元的契友,深知柳宗元被贬永州十年,又贬到更偏远的柳州地区。那里贫困、落后、闭塞,柳宗元身为地方长官,想尽力改变这一切,为此制定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以兴利除弊。比如把“没为奴婢”(韩愈《柳子厚墓志铭》)的人,以劳动应得的报酬折算,为他(她)们赎回自由;兴办学堂,重修“府学”(《柳州县志》);使“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韩愈《柳州罗池庙碑》),这些都是柳宗元在柳州四年间的所做所为,是实实在在的贡献,并非韩愈生造的溢美之辞。此外,柳宗元还亲手种植中草药,介绍治病方剂,以严令禁止江湖巫医占卜治病的迷信落后恶习(柳宗元《种仙灵毗》诗);组织人力挖掘水井,解决吃水困难(柳宗元《井铭》);还组织闲散劳力开垦荒地,植树造林(《柳州复大云寺记》)等等。
为民做了这样多实事的父母官,在他死后,百姓怀念他,将他敬如神明,祭于罗池庙;他生前部下谢宁又赴京师请韩愈撰写碑文,都是很自然的事。《新唐书·柳宗元传》这样记载:“宗元既没,柳人怀之,托言降于州之堂,人有慢者辄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
可见百姓为柳宗元立庙,纯是对他的怀念;韩愈撰写碑文也纯是为吊宗元,“士有抱负不克施,遭流落以死,其不平之气上干牛斗,为神明烈鬼,福善祸淫”(石敏若语),怎能说是“以文为戏”呢?
韩愈任监察御史时,为了替关中灾民上疏求减赋税,被贬为阳山令,百姓感激他,“多以公之姓为名其子”(《韩公行状》);元和十四年(819)又因上表反对迎拜佛骨而激怒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他“不顾蛇山鳄水万里之险毒”(皇甫湜《送简师序》)奔赴潮州,为百姓请置乡校,驱赶鳄鱼等办了一些好事,百姓为纪念他,在他死后修建韩文公庙,把他也看成了“神”,“饮食必祭,水旱灾疫,凡有求必祷焉”(苏轼《韩文公庙碑》),其实韩愈在潮州任官不过八个月。
从古到今历来如此,百姓对良吏往往敬若神明,而对酷吏则恨不能“纸船明烛照天烧”了。
洪迈表达意见的技巧很高,对《旧唐书》责韩的话,只用一句“固不足责”便否定了,又揭出裴度对韩愈前后认识及态度的变化,用韩愈与同代名人交往的事实,直接点明《旧唐书》所说“颇为当代所非”之不可信,十分有力。
不过还需说明的是,近年来也有人指出《柳州罗池庙碑》非韩愈所撰,而是柳州人窃韩之名的伪作,因尚待研究,故仍依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