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名家名作
心里按摩
微型小说名家名作
秦榆
心里按摩
本章字数: 40584

不同的出发点,不同的终极性,彰显着意味厚重的潜行为,在其独特的心灵活动中,它们的心理容量得到了通彻、快逸的释放。

陈建功

李老太太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三岁。按老例,得通知她娘家来人。两天以后,娘家哥哥到:七十有六,气宇轩昂,登堂入室,

“我十年不照面,心里也想着我们李家的姑奶奶哪!”老头儿火儿了,“明说了吧,瞒不了我!看我妹子这样儿,是好死相吗?哼,说得好听,临死前还侍候她吃了碗汤药呢!吃的是什么药?什么药?!告诉你们,我不能看着我妹子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的。”

怎么了?自从这位舅舅进了门,一家大小团团转,没有什么怠慢之处呀,当儿子的还特意请教了在杠房里干过的孙二爷,惟恐在老规矩上有半点不周。可现在倒好,还是折腾起来啦!就连这位舅舅的二妹——嫁给附近何家的另一位李老太太,也万没想到娘家哥哥会来这一手,逮个没人的机会,偷偷地劝他:“大姐嫁过来几十年,不管在生前还是死后,姑嫂相亲,儿女孝顺,没什么可挑理儿的,让她顺顺当当地去了算啦!”

“你知道个屁!”七十六岁的大哥训起七十岁的二妹来,和几十年前一样脆,“哦,咱们李家的姑奶奶给他们生儿育女一辈子,就这么,送火葬场一烧,完了?便宜!门儿也没有哇!我可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你们娘家没人了!”

看来,死去的李老太太挨这一刀是免不了了。儿子、媳妇、女儿、姑爷……全都傻了眼,转着圈儿找舅舅来商量、央求、赔不是(尽管至今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错处在哪儿),没用!非开膛验尸不可!

没辙!开膛吧!结果,老太太的肚子里,既没有发现敌敌畏,也没有发现耗子药。

丧事办完了。娘家哥哥终于要走了。他二妹到火车站送他。他目不斜视,稀疏的山羊胡子翘翘着,还是那副气宇轩昂的样子。

“大哥,您看,为我大姐的事,还劳您跑了这一趟。娘家人的心思,算是尽到啦!”二妹扭着一双白薯脚,话里透着真心的感激。

“这还不是该当的!”

“说是呢!”二妹看了他一眼,低头走了两步,犹犹豫豫地说,“这回您也见着啦,我的儿女对我都挺好,再说,有您这么一位舅爷在,谁还敢髭毛儿……您看,您这么大岁数了,腿脚又不灵便,我这边要是有点什么三长两短的,我看,就别惊动您啦……”

“你这是说哪儿去啦!”大哥瞪了她一眼,不容置辩地说,“你放心吧!你大姐一走,咱们李家的姑奶奶就剩你一个啦。只要哥哥我还有一口气,爬,我也要爬来为你做主!”

站牌与糖葫芦

——拟美术片脚本

周锐

第一天

早晨。马路边上竖着个站牌。离站牌十几步,有个卖糖葫芦的。

公共汽车开来了。司机发现了糖葫芦,车未到站,立即停车下客,他探出身子,买了糖葫芦,便呜地开跑了。

站牌下候车的乘客们眼见这一切,目瞪口呆。第二天

早晨。站牌。糖葫芦。

公共汽车开来了。司机照例在卖糖葫芦的地方停车购买。

站牌下一部分较灵活的乘客早有准备,赶忙奔向停车处,总算被带走了几个。

第三天

早晨。原地。

插糖葫芦的草把子后面排成长队,所有的乘客都在这儿候车了。原来那形同虚设的站牌被拔掉了。

公共汽车在草把子跟前停下。乘客们鱼贯地上车。皆大欢喜。

第四天

早晨。原地。

卖糖葫芦的没有来。

乘客们不知等候在哪儿好,因为原来的站牌也不见了。

公共汽车开来了。司机减了速,他探出头来寻找着……

就这样,汽车缓缓地、茫然地向前滑动着;同样,茫然的乘客们带着小跑跟在车后……美丽的传说

坦尼

十六岁那年,过度潮湿的气候演化成两个多月的漫长雨季——我和同伴们整天泡在玩耍的泥水中,渐渐感到身上的某个部位扯出了蛆虫撕咬般的疼痛。

无奈,我只好脱下最里层的薄布短裤,将胯骨肌肉上的病容出示给母亲过目;母亲刚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怀疑是罹患了重症痈毒,急急慌慌的背起我,冒着雨帘去找一个叫亚卡的镇医。

亚卡年轻貌美,妩媚娇丽,长着一副舞蹈家的身材和一对滴溜溜的顾盼不已的奶油眼球。她在我的疮口上看了看,用镊子像在画布上涂抹油彩一样一无遗漏地拨一拨,又往上按一按,精心细致的检查结束,她以优雅的身姿抬起身来,向母亲皱着眉头责备:“怎么才来?”

母亲望望我:“严重嘛,亚卡?”

“现在……难说,”亚卡说,吞吞吐吐,眼睛在我和母亲之间划着直线,频频环顾,“先要观察几天,然后再……”

“坦尼他,难道坦尼他……”母亲被医生的话吓呆了。

“不过痈毒是可以治好的,只是不要想得太顺利。”亚卡说,跟我挤起一只眼,嘻嘻地笑了笑,“来,男子汉,在我这里不要怕,就这样保持平静,对,就这样,不要动,我为你褪一褪裤子透透风。你要知道,衣服褪得越多,病才会好得越快……”

我看看母亲,被迫向医生点点头。

亚卡轻轻地伸出手,像是对待一个艺术细节,在我身上一点一点清理着衣摆和裤首;没过几下,一个放大了的圆周裸露出来,润泽皙白的肌肤环绕着疮口闪闪发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接着,她伏下柔嫩的手指,一推一推地揉搓着周边肌肉;过了一会儿,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一起贴在我的漂亮的皮肤上;她一边揉搓一边解释,说是这样做能够有利于疏通血液,是治疗前必须给足时间的环节。

亚卡揉搓得开始微微出汗,我的皮肤也已泛出了唇口似的桃红色,站在一旁的母亲再也抑制不住困惑,“亚卡,你说到底该怎么治?”母亲问,冲她甩了一下手,“做准备的时间还不够吗?”

“差得太远了,”亚卡说,“这是治病,不是走路可以走捷径。”依旧低着头,轻慢柔软地揉搓着。

这时门外走来一个人,在离我两米远的位置,选择了一个光线稍好的角度,望向我的疮口。他身材短小,臃肿变形的脸上,看不出恼怒还是不满;长长的嘴角极力向下弯曲,耳朵像两片树叶插到鬓角后边。刚才知道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全凭他脚上的鞋子慢腾腾地拖地声。

“上药吧,亚卡。”亚卡的丈夫说,委琐地看着我和母亲。

丈夫的话没有引起亚卡的反应,反倒激发她更加用力地揉搓起来,直到二十多分钟以后,才不情愿地吐吐气,松开了手。

她将她的丈夫拨到一边,取来一只小瓶子,用金属舌片在我的痈毒患处抹了一层凉丝丝的药膏。边抹边嘱咐,让我的衣服一定不要粘掉药膏,那样,治疗起来就会越来越麻烦。母亲看她用心细致,掏出一张钞票递过去,她却执意不收,又退给了母亲。最后母亲动了感情,亚卡只勉强收了一点点门诊处理费。走出她家门的时候,亚卡出来送了好远,还特地为我撑起了她的丝绸蝴蝶伞……

母亲当天就收拾出一间房子,烧好了热炕,我开始在家疗养。

起初,每一个钟头都像一段没头没脑的蹉跎岁月,过得枯躁乏味而又烦躁难熬,幸亏有母亲的陪伴和守候照料,渐渐适应了病中生活。后来亚卡就代替了母亲——她每天都要过来走动,一呆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半个晚上。如果她丈夫不是频繁地过来找她,她会把我身上的两个胯骨都当作吸收药膏的按摩部位——一下一下,温存深情、专注……这对于无条件接受治疗的患者来说,倒也感到了医治的舒适。

有一天夜里,天气出奇地闷热,空气夹杂着浓重的水分乘着夜色袭来,疮口的药膏上凝出了灰蒙蒙的雾一样的水露,我端过煤油灯烤干潮湿,隔过一会儿又烤了一遍。已是凌晨两点多了,我躺在炕上。辗转了好久,仍然没有进入梦乡,顺手打开了父亲书架上的一本高罗佩小说,想读读闲书。掀了几页,筋肉里渐渐涌上一股病变的疼痛;我望望疮口,混浊的浓汁穿破药膏,沿着晶亮的表面正汩汩地向下滑落。我忽然产生了恐惧,“是个意外情况,还是病情恶化了?”我想,“会是什么后果?”翘着嘴唇却吱不出声来。

最终把母亲叫醒时,是我想了很多以后。母亲惊慌地把住疮口,端详了很久,不由气得胳膊在抖,“这个亚卡,怎么这样对待病人?!”母亲说,额头的肌肉也抽搐起来,“她给误了有一个星期!”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震怒地找来了亚卡。她老远就收敛了摇晃扭摆的腰肢,脚步也作了稳重处理;她绽着不再夸张的笑容,赶在母亲前面,先一步跨了进来——

“啊——男子汉!”她尖叫,“你的运气来了——男子汉!”

我莫名其妙地朝她看看,母亲也有点摸不出头绪;我和母亲被她的惊呼声掩饰得糊里糊涂。

亚卡立刻从身后的药箱里夹出一块酒精棉团,擦擦疮口的药膏,撒了些晶体颗粒,敷上纱布,最后用胶带绷好。

“亚卡,”母亲问,止不住疑团重重,“这又是什么新药?”

“消炎药,”亚卡说,“别急,三天就能好起来。”

她连头也不抬,直接往我的胯骨肌肤上吻了一下,又将我抱在怀里看一看;忽然闪开身,走开了。

我和母亲回过头来,看着经历磨难的疮口,都有一个欲罢不能的冲动,总想就亚卡医生的某一点说点什么;于是,我们坐在炕上,开始了治疗以来的第一次长谈……一 把 手

孙方友

一把手叫海天,三年前在豫西一家个体户煤窑里挖煤,出了方事故,砸死七人,砸伤十多人,海天算幸运,只丢了一只胳膊。

那时候他刚新婚不久,妻子挺着大肚子,责任田几乎是荒了,海天伤的又是右手,只得用左手去拔草。左手“懒”惯了,干活如假手。待拔完了草,右肩的伤口却肿了个透明。望着发炎肩头,海天才悟出“残废”二字的深刻涵义。“日后咋过哩?”海天犯愁地问妻子。“这样吧!”妻子叹气道,“等我生下孩子,咱俩换一换!”海天说,我是男子汉,不能让女子养活!海天决心要外出闯荡去挣钱。正在犯愁的时候,镇上杂技团回来了。团长是他的老同学,想想,就去找团长,要求跟团长学几手,当个独臂英雄什么的,算给团里添个节目。团长不忘同窗情,热情地接待了海天,还灌了烧酒。酒过三巡,团长对海天神秘地笑笑说:“其实,你能挣大钱,就看你有没有决心了。”

海天不解地望着老同学,说:“只要能挣钱,什么决心我都能下!”

团长望着海天,望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道:“这阵子,你先练习用脚洗脸吃饭什么的,等成功了,再把左手也砍掉。”

海天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惧怕地望着团长,左手下意识地缩到了面颊前。“舍不得吧?”团长笑了笑,说,“不过,这只是第一种方案,我还有第二种方案!”团长呷了一口酒说,“我外出演出也带上你,只是每到一地,你要化装一番。”“化装干什么?”海天不解地问。

团长呷了一口酒,红着脸说:“换上破烂衣服,露出残臂,到处爬着换得人们的同情心,也保你能发财!”

海天不相信地望着老同学,像望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禁不住地倒吸凉气。海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我就无能为力了!”团长惋惜地说,“真可惜你残废了一回!”

海天告辞了团长,回到家中,他倒头就睡,一连睡了几天,突然起了床,红着眼睛对老婆说:“我做了一个好梦:我遇见了一个神仙,央求他把我剩下的一只胳膊砍掉!我说我有两只手时没发财!剩下一只手时更没财发!我不要手了,看能不能发财!从此,我到处演出,表演用脚写字画画,挣了好多好多钱……”海天说着突然停止了。他看到妻子的眼睛里滚出了泪水……没有准星的枪

——并非讽刺评论家

邢可

气候变化无常。人不能改变气候。好像还不该冷,却冷风嗖嗖。嘴巴冻僵了,不能启动,一个个顿时变成哑巴,仿佛有人偷施了哑巴药。走进办公室,人们不再高谈阔论,慷慨激昂,恨不得将房顶抬走。大家各坐各的位,各干各的事,空寂、沉闷。有工作干的低头忙工作,没工作干的,冲上杯茶,捞张报纸放在面前,喝茶、看报。说是看报,其实未必看。有啥好看的?装装样子而已。喝茶倒是真喝。一边品茶,一边想心事。晚上与妻子的温存;同情人约会的甜蜜,路上碰见那个姑娘真漂亮;得想法搞瓶好酒喝;彩蝶烟还有一盒,找商店经理再搞一条;孩子考试成绩不好;现在学费真贵;快分房了,找领导求求,必要时送点礼;家里没菜了,中午早走会儿去买点菜;我老婆比她差远了,想法……;明天又得买面,有奖销售后天开奖,听说名牌自行车要涨价;儿媳妇下月该生了;这月工资又花不到月底;儿子昨晚又把女朋友领回家睡觉;想法搞台进口彩电;又要买国库券……

办公室寂静、清冷,仿佛无人,每个人的脑子里却像翻腾的海。

老B走进门。进门他就大声嚷嚷,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人们一齐射出惊奇的目光。他是大家公认的笔杆子,时有文艺评论文章在报刊上发表,近来又连发几篇,措词激烈,分析深刻。

“同志们,昨晚我看了一篇好作品,叫《魔窟血泪》,太棒了!把帝国主义的残忍揭露得淋漓尽致,同时歌颂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和机智勇敢的高贵品质。我一口气看完,看到两点多。”他很兴奋,挥舞着手臂。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忙低头看一下表说,“对不起,我早晨起晚了。”

说完,他匆匆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人们吃惊地看着他,弄不清他为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三天前他才发表一篇批评《大战美人窟》的文章。文章中,他大骂那篇小说下流、庸俗,有辱国格等等。而他极为赞扬的《魔窟血泪》,同《大战美人窟》是同一篇小说,有的刊物转载时把标题改了。然而人们都不敢吭气,怕上他的当。

沉默。死寂。办公室里没有一丝声音,连呼吸都停止了,仿佛空气里充满炸药,一有声音就会爆炸,只有各种目光在闪动。

“我说老B,你真的认为《魔窟血泪》很好吗?”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小D终于憋不住问。

“那是当然,不信你自己看。对了,下午我给你捎来。”老B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说。

“你前几天……不是还在文章中骂它低级、下流吗?”小D不客气地问。

“啊哈,老弟,你搞错了,我批评的是《大战美人窟》,而不是《魔窟血泪》。”老B很得意地说。

“可……《大战美人窟》和《魔窟血泪》是同一篇小说,作者是同一个人。”小D肯定地说。

“真的?”老B由兴奋变成惊愕。

“当然是真的!两种刊物我这都有,你也自己看吧,一字不差。”小D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本载有这篇小说的杂志送到老B面前。老B翻开一对,果然是同一篇小说,他顿时呆若木鸡。

“怎么样,不错吧?可你……是咋搞的?”小D看着他那尴尬、狼狈的样子,故意忍住笑问。

“我……我根本就没看过《大战美人窟》。”老B吞吞吐吐地说,低下头。

大家为之一惊,随即又摇摇头。没看见的东西就批,就骂,超天才!可责任呢?这会给人带来什么?我们的报刊竟会如此堕落?是他欺骗了报刊,还是报刊需要他的欺骗?但愿这是惟一的。

洗澡

何立伟

老何下班回家,迈着比腋下的公文包更为沉重的步子,走在拥挤的人群里,老何眼前晃动着的是一张张都市人疲惫的脸。老何想,我的脸被别人觑见时大约也正是这番可怜的模样吧。这么一想,老何便觉得生活怪累的,而且怪没意思的。遇到红灯,所有的脚都停下来;然后绿灯,所有的脚又匆匆走动。累也好,没意思也好,总而言之是这般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就是都市里的人必须每天面对的。而“必须”,老何想,多么叫人无可奈何啊。

老何拐过一个路口,踅进一条僻静的老街,为的是把甚嚣尘上的喧闹和芜乱杂沓的人影甩在身后。经过一个门前爬满了常春藤的旧式院子,老何听到里头有人在弹钢琴,弹得非常好,非常悦耳,也非常柔和明丽。这琴声使老何想到春天的原野、山间的绿树、明净的溪涧和婉转的鸟啼。老何就站住了。老何感到了自然和生命的美丽的呼吸与盎然的诗意。

此后,老何每天下班,都要从这条静静的老街过,而且每天都驻足在那被常春藤缠绕的旧式小院前,凝神屏息,让那如水的琴声淙淙地流过蒙尘的心野。

有一天,正好老何的老婆同志也从这儿路过,远远看见老何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大声唤他:“好哇,难怪你每天下班都回得那么迟嘛,原来你是站在这个鬼地方泡时间啊。——还不赶快给我回家去!今天的这餐晚饭你躲不脱啦!”

路上,老何的老婆问老何:“站在那个鬼地方你到底干什么呀,嗯?”

老何想了想,答曰:“洗澡。”

老婆同志睁圆了眼睛,说:“你说什么,嗯?洗澡?那个鬼地方有个澡堂子吗?嗯?”华容道事件的真相

谈歌

华容道事件是《三国演义》中的一个重要的事件:关大人以私废公,放走了曹先生。这件事使关将军的历史威信相对减色不少。

读过“三国”的人都知道,关将军原来是在刘备那个单位开工资的。徐州之战,刘备那个单位暂时停业了,职工们都解散回家了。关将军也只好停薪留职,到曹操那里当临时工。曹操那里是财大气粗的事业单位,给关羽的福利待遇当然也不错。当然关羽干得也卖力。比如主动承包了颜良文丑的“白马坡工程”,而且出色地完成了定额指标。曹操便想把这个临时工转正。当然关羽没同意,不愿意端曹操这个单位的铁饭碗。他听说刘备那个单位又开工了,便寻了去。

曹操和关羽就这么点关系,关羽就硬敢在华容道上随便放人?这已经超出了自由主义的范畴。刘备实在应该让审计部门查一查关先生的账目,关羽到底吃了曹先生多少回扣?可是刘备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屁事也没了。关羽由此担了千古的责备。

现在许多人推测,这里边的事情大有文章。试想,当初关羽若是放马过去,一刀结果了曹操那厮的性命,刘备还当得了皇上吗?还不得乖乖地把汉献帝接回来,刘备只能当皇叔,皇叔虽然比皇上辈大,可实惠就差多了。那乱哄哄的三国演义的局面就会改写,也省得现在拍几十集电视剧费劲了。

历来的聪明人都明白其中的黑幕。当时曹操已经是笼中之鸟,派谁去逮,刘备颇是费心思的。交给张飞那个愣小子肯定不行,还不得把事办砸了?交给关羽,可以让关羽以私情放曹操走人,足可掩世人耳目了,于是,这一场政治黑幕,就这样形成了。关羽也可以两边落得人情,何乐而不为呢?所谓明白人一点就透,关羽心照不宣,就欣然领命而去了。事后,关羽装着满脸惭愧回来汇报工作,诸葛亮也假装生气,让人真事儿似的把关羽绑了,要严格按制度办事,定关羽的死罪。这时,第一把手刘备就及时出面了,替关羽说情,并主动承担领导责任,诸葛亮先生也就就坡下驴了。我们不能苛求古人,诸葛亮先生是领刘备工资过日子的,所谓坚持原则,一涉及到个人利益,就不大好说了。孔明先生日后评职称、晋级、住房,不都得靠刘备吗?算了算了,于是“亮夜观天象,天不灭曹”来了一通,也就糊弄过去了。

总有人不服气,明明这是一件集体作弊案嘛!若诸葛亮执法如山,捉住关羽,大刑伺候,并耐心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关羽非把刘备招出来不可。但孔明先生绝不会干这种傻事的。孔明先生是在刘备的企业里领工资的。这是问题的关键。

写到这里,想起一件逸闻,当年奚啸伯先生唱《白帝城》时,改动了一句唱词。即把刘备哭灵的唱段,加进了“华容道上放曹操”一句,奚先生是深知刘备苦心的。这应该是华容道事件的真相。抢救成功

樊发稼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某市一家医院的病房里。

冷轧厂朱厂长不时抬腕看表,焦急地注视着一个已经失去知觉的重伤员……

半个月前,市局通知元旦后召开全系统安全生产经验交流大会,表彰先进单位,并指定冷轧厂在会上作重点发言。朱厂长立即组织几位秀才,亲自督阵,奋战十天十夜,写出了一篇长达万字的发言稿,详细介绍了该厂创造全年无死亡事故的基本指导思想、十五条措施、十项要求外加八点体会。朱厂长将亲自在大会上宣读发言稿。可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厂里发生了一起骇人的重伤事故!

伤员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输血、注射、接氧……均无济于事。

厂长恳求医院:千方百计延长伤员的生命,“只要不死在一九八九年就行”。事成后,厂方愿给医院一万元奖金。

伤员奄奄一息。周围围着十几位医护人员……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消逝。病房里空气极为紧张。时间过得真慢啊!

伤员终于停止了呼吸。家属放声大哭。

人们不约而同一齐抬腕看表:零点零一分。

“很好!好极了!”厂长激动地同在场医护人员一一握手,“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啦!”

心灵意林

心理的窗口演绎着迷人的风景:逝水流年,橐橐脚步。它展露着时间的风色,它咆哮着性格的飞石。

懒马的故事

孙犁

1

懒老婆每日里是披头散发,手脸不洗,头也不刮。整天坐在门前晒暖,好像她一辈子是在冰窖里长大起来。

年纪还不到四十,好吃懒做,老头子也不敢管她。

有一回丈夫骂她一句:“你这个老王八,只会晒暖。”

夜里,她就拿着腰带系到窗棂上去上吊了。

2

一天,妇救会分配给她一双鞋做,她就大张旗鼓地东街走到西街,逢人便说:“都说我懒,你看我不是做抗日鞋了吗?”

看看她的针线箔箩吧:

三条烂麻线,一个没头的锥子;一块她的破裤里,是她用锅底烟子染了黑,来做“鞋表布”的;还有一堆草纸。

3

懒老婆做这双鞋,什么也不干,做了十天,后来同着全区的五百双鞋一块送到军队上,四百九十九双都有同志们心爱的拿走了,就剩下了懒老婆这双。放在管理科没人去看它,鞋底向上,歪歪趔趔写着懒老婆的名字“马兰”。

放了半年,还是有一个母耗子要下小老鼠了,才把这双鞋拉进洞里去了。

我看她这名字可以换一下,叫“懒马”倒不错哩。

1941年5月田寡妇看瓜

赵树理

南坡庄上穷人多,地里的南瓜豆荚常常有人偷,雇着看庄稼的也不抵事,各人的东西还得各人操心。最爱偷人的叫秋生,因为自己没有地,孩子老婆五六口,全凭吃野菜过日子,偷南瓜摘豆荚不过是顺路捎带。最怕人偷的是田寡妇,因为她园地里的南瓜豆荚结得早——南坡庄不过三四十家人,有园地的只是王先生和田寡妇两家,王先生有十来亩,可是势头大,没人敢偷;田寡妇虽说只有半亩,可是既然没人敢偷王先生的,就该她一家倒霉,因此她每年夏秋两季总要到园里去看守。

一九四六年春天,南坡庄经过土地改革,王先生是地主,十来亩园地给穷人分了;田寡妇是中农,半亩园地自然仍是自己的。到了夏天园地里的南瓜豆荚又早早结了果,田寡妇仍然每天到地里看守。孩子们告她说:“今年不用看了,大家都有了。”她不信,因为她只到过自己园里,王先生的园在哪里她都不知道。

也难怪她不信孩子们的话,她有她的经验:前几年秋生他们一伙人,好像专门跟她开玩笑——她一离开园子就能丢了东西。有一次,她回家去端了一碗饭,转来了,秋生正走到她的园地边,秋生向她哀求:“嫂!你给我个小南瓜吧!孩子们饿得慌!”因寡妇没好气,故意说:“哪里还有?都给贼偷走了!”秋生明知道是说自己,也还不得口,仍然哀求下去,田寡妇怕他偷,也不敢深得罪他:看看自己的嫩南瓜,哪一个也不舍得摘,挑了半天,给他摘了拳头大一个,嘴里还说:“可惜了,正长哩。”她才把秋生打发走,王先生恰巧摇着扇子走过来。王先生远远指着秋生的脊背跟她说:“大害大害!庄上出下了他们这一伙子,叫人一辈子也不得放心!”说着连步也没停就走过去了。这话正投了她的心事,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因此孩子们说“今年不用看了”,她总听不进去。不管她信不信,事实总是事实。有一天她中了暑,在家养了三天病,园子里没丢一点东西。后来病好了虽说还去看,可是家里忙了,隔三五天不去也没事,隔十来天不去也没事,最后她把做种子的南瓜上都刻了些十字作为记号,就决定不再去看守。

快收完秋的时候,有一天她到秋生院里去,见秋生院里放着十来个老南瓜,有两个上边刻着十字,跟她刻的那十字一样,她又犯了疑。她有心问一问,又没有确实把握,怕闹出事来,才又决定先到园里看看。她连家也没回就往园里跑,跑到半路恰巧碰上秋生赶着个牛车拉了一车南瓜。她问:“秋生!这是谁的南瓜?怎么这么多?”秋生说:“我的!种得太多了!”“你为什么种那么多?”“往年孩子们见了南瓜馋得很,今年分了半亩园地我说都把它种成南瓜吧!谁知道这种粗笨东西多了就多得没有样子,要这么多哪吃得了?种成粮食多合算!”“吃不了不能卖?”“卖?今年谁还缺这个?上哪里卖去?园里还有!你要吃就打发孩子们去担一些,光叫往年我吃你的啦!”他说着赶着车走了,田寡妇也无心再去看她的南瓜。善狗与恶狗

王蒙

保斯喂养着两只狗,一名顾德,一名拜德。顾德性善,见了人就欢叫起舞,摇尾吐舌,令人愉快;拜德性恶,见了人就龇牙吠咬,咬住就不撒嘴,不在被咬者的骨头上留下清清楚楚的牙印决不罢休。保斯几次给拜德讲看清楚对象再咬的道理,拜德就是不听,它只知道咬,有咬无类。保斯怒,将拜德关入后院,准备向动物保护协会申请特准:以人类公敌罪给拜德静脉注射空气,送它上天。

孰料那天晚上闹飞贼,顾德见贼人从房顶飞跃而下,道是贵客,便欢呼踊跃,跳蹦绕圈,发出呢喃声音,去舐贼人的皮鞋帮,被贼人飞起一脚踢到了狗鞭。顾德惨叫卧地,不能起立。贼人由于不熟悉地形,误开了后院关得严严的门。拜德一声狼嗥,狗毛耸立,不分青红皂白,见贼就咬,咬上就不撒嘴,咬倒了还在咬,一直咬到众家丁前来将贼抓获。

主人喜,决定每月给拜德额外奖赏生牛肉20公斤,羊排骨20公斤,猪头肉20公斤,并在拜德脖子上系了一根红丝带。对顾德则十分失望,饥一顿饱一顿,有一搭没一搭,扔给它一点残渣剩饭,平常根本不用正眼看它。顾德由于被踢中了要害,从此无精打采,耷耳垂尾,偶尔叫几声,发发怀善不遇的牢骚。

拜德自恃功高,见人就咬,见人就叫,见肉就夺,不可一世。它连续咬了几次过往行人与邮递员、花匠、厨师,都被保斯庇护,赔钱了事。后来,拜德又多次咬伤了客人。保斯渐恼,把拜德训斥了一回,并减少了伙食补贴标准。谁想得到,几天后,没有吃上可口的骨头,拜德不快,干脆窜到街中心去咬人,其中一名是儿童,一名是市长的小姐,一名是大法官本人。保斯大怒,顺手拿起一根木棍打了拜德一棒子,谁想到拜德果然发了恶性,扑向主人,咬了主人的迎面骨,留下深深的两个狗牙印子。害得保斯大喊反了反了,去医院清洗包扎敷药处理,并打破伤风针与预防狂犬病针剂。

从医院回来,保斯吩咐人将拜德锁起,再用绳子五花大绑,把拜德吊到了树上,准备处以绞立决——按照该国法律,只要有两个人证签字画押,咬主人的狗可以立即处决。

行刑时,保斯突然改变了主意,下令赦免拜德,只是用锁链将其锁起,关入后院,下令每天喂它面包屑200克——半饥半饱,反正不会饿死。“只怕将来还有用得着它的时候呢。”保斯对管家说。常胜的歌手

王蒙

有一位歌手,有一次她唱完了歌,竟没有一个人鼓掌。于是她在开会的时候说道,“掌声究竟能说明什么问题呢?难道掌声是美?是艺术?是黄金?掌声到底卖几分钱一斤?被观众鼓了几声掌就飘飘然,就忘乎所以,就选成了歌星,就坐飞机,就灌唱片,这简直是胡闹!是对灵魂的腐蚀!你不信,如果我扭起屁股唱黄歌儿,比她得到的掌声还多!”

她还建议,对观众进行一次调查分析,分类排队,以证明掌声的无价值或反价值。

后来她又唱了一次歌,全场掌声雷动。她在会上又说开了:“歌曲是让人听的,如果人家不爱听,内容再好,曲调再好又有什么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心里是有一杆秤的,离开了群众的喜闻乐见,就是不搞大众化,只搞小众化,就是出了方向性差错。就是孤家寡人,自我欣赏。我听到的不只是掌声,而且是一颗颗火热的心在跳动!”

过了一阵子,音乐工作者开会,谈到歌曲演唱中的一种不健康的倾向和群众的趣味需要疏导,欣赏水平需要提高。她便举出了那一次唱歌无人鼓掌作为例子,她宣称:

“我顶住了!我顶住了!我顶住了!”

又过了一阵子,音乐工作者又开会,谈到受欢迎的群众歌曲还是创作、演唱得太少。她又举出另一次唱歌掌声如雷的例子,宣称:

“我早就做了,我早就做了,我早就做了!”小小小小小……

王蒙

H省的地方戏“H剧”,近年来日益衰落,其情况如下:

大约一百年前,这里出现了一位天才演员,艺名:“香又红”,唱、念、做、打,无一不精,风靡一时。香又红渐渐老了,不能上台了,人们最喜欢的演员是香又红的掌门大弟子小香又红,小香又红不仅在功艺上与香又红惟妙惟肖,而且连长相、嗜好、习惯,也与香又红极似,香又红是瓜子脸,小香又红也是瓜子脸,香又红抽水烟袋,小香又红也抽水烟袋,香又红左眼皮下有一个痦子,小香又红也在左眼皮下画了一个痦子等等。小香又红老了以后,占领舞台的是小小香又红。现在呢,H剧的台柱子是小小小小香又红。

按照微积分的原理,如此小小小小小小下去,是趋向于零了。一 笔 圆

刘绍棠

念完了大学,被分配到这个远郊小县,坐了二十二年冷板凳,忽然“年龄最重要,学历是个宝”,他一下子就成了热门货,从微不足道的广播站编辑,旱地拔葱,一跃而为新设立的县政府综合管理办公室主任。

这个“综办”,是个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衙门,权宜而设的临时建制。不过,公安、司法、工商、民政、房管、环卫、教育、卫生等等方面的公文,都要从这个衙门口穿梭往返;他的职权便是将这些公文分门别类,审读画圈,或呈送上级批示,或转交下级处理,实际上干的是收发工作。

案头等候上呈下转的公文一尺多高,新到的请示报告还源源不断地送来:两名专司递送之职的科员,你出我进,马不停蹄。他必须一目十行,手不停画,才能避免供不应求,葬身文山脚下的命运。

要想当官儿,先学画圈儿。画圈儿虽是雕虫小技,从中却可以看出功夫的深浅,地位的尊卑,身份的高低,官爵的大小,不能掉以轻心,不当回事儿!

他比阿Q更专心、更用力,但是画出的圈儿,却并不见得比阿Q画的圆多少。两位递送公文的科员,当场就掩嘴吃吃发笑;拿回大办公室,更招来一阵哄堂大笑。他感到大丢面子,羞得无地自容。

晚上下班,他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

“喂!吃过晚饭,你教我画圈儿。”

妻子是中学教员,教几何的,精通此道。

这位几何教师下了班比上班还忙,正在厨房里择菜、洗菜、切菜、炒菜、淘米、做饭……像被一条无形的鞭子抽得团团打转的陀螺。

“我哪儿有那个闲工夫?一百本作业,一百份考卷儿,够我忙个通宵的!”

“我在公文上画的圈儿不圆,有的像龇牙的石榴,有的像撅嘴儿的桃子……”

“官儿大表准,不圆也是圆的!”

唉!与其低声下气争取外援,不如发愤图强自力更生。

果然,天下无难事,铁杵磨成针。动手而又动脑,连画半个来月,便功到自然成;不但一笔成圆,气死圆规,就是双管齐下,也不差分毫。部下们非但不再窃笑、讥笑、耻笑,而且交口称赞:“如此高深造诣,愧然画蛋的达·芬奇,堪与西太后的一笔寿媲美。”

圈儿画圆了,肚子也圆了,发了福才显得官体富态嘛。

只是官气越来越重,回到家里还舍不得放下在办公室里的架子,对糟糠之妻也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阴沉着脸抱怨妻子的烹调是粗制滥造。

“我忙得贼死,干这个想那个,怎么能精雕细刻?”

“一心不可二用呀?”

“我有几张直观教学的图表,你帮我画几个圆,我就能全神贯注了。”

“那圆圈儿事关重大,是随便画的吗?”

他官声官调,同时拉长了脸。得天独厚的星球

郑允钦

有这么一群小生灵,他们对于自己居住的环境津津乐道。

“宇宙是由二十八个有棱有角的星球组成的,”天文学家M先生说道,“这些星球分上下两行排列……我们这个星球得天独厚,是惟一的适合我们生存的地方!”

“的确是这样!”探险家B附和道,“我考察了所有的星球,发现没有一个星球能够同我们的星球相比,它们过于坚硬,缺乏有机质……”

“而且,”地质学家D接上说道,“由于我们的生长繁殖,我们的星球变得越来越柔软湿润,适合于我们居住……”

化学家C说:“最奇妙的是,我们星球上所有的无机物都能够转化成有机物,供我们享用……”

预言家X做出了乐观的预言:“我们至少还能够在这个星球上繁殖数千代……”

于是,这群小生灵们肆无忌惮地生长繁殖起来。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感到大地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接着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他们的星球崩溃了!

原来,这群小生灵所赖以生存的“星球”不过是一颗牙齿。这颗牙齿由于他们的大量繁殖而腐蚀发炎,被医生拔掉了。不听话的塑像

吴若增

雕塑家B君参观秦始皇兵马俑坑之后,简直着了迷。他也顾不得许多,用手从坑边掬了一背包粘土,便兴冲冲地回来了。

他要用这粘土塑造一尊塑像——完完全全的凭靠自己的感觉和印象去塑造!

艺术家在感情冲动的时候,往往会将自己的思想与艺术下意识地注进作品中,同时,这作品也往往会一挥而就。

只用了一个晚上,B君就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他感到了疲劳,未及欣赏,便躺在工作室的地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B君抬眼望了望那塑像,忽然感到了一点异样:塑像的右臂怎么是向前抬起的呢?

“嗯,大效果不错。只是这右臂的摆法不合我意。”他想。

于是,他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尚可活动的右臂,轻轻地别到身后去。

“嗯,这样好……”

这一整天,B君都没有再去端详他的作品。这也是他的一个习惯,因为他觉得,欣赏任何一件艺术品,都要保持一种新鲜感才成;倘若看得太多,便不免使自己的艺术感觉麻木,那样,就难以发现作品的优劣了。

直到又一个夜晚来临,艺术家完全静下心来,甚至自觉可以忘却他的作品时,他才像与恋人相会似地激动地跨进了工作室。

“嗯?”B君猛一看见他的作品时,心里忽然剧烈地一跳!

天哪,那只右臂怎么又翻转了过来,并且又向前抬起了呢?

“分明是被我别到身后去啦……”

B君这一惊,确是非同小可!这工作室别人是不会进来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B君陷入了极大的困惑之中。他绕着这尊塑像,细细地打量:“也许是我累昏了头吧?嗯,我是想过,要把这右臂别到身后去,可我并没有做……嗯,一定是的!”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便又行动起来,再一次把那胳膊轻轻别到后面去……

“记住了!这右臂已经别到身后去了!”干完了这件事之后,B君一边用食指敲着自己的前额,一边在心里这样地默念,把工作服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忽然,他看见那二尺高的塑像长大起来,并很快地变成了一个活的人。这活的人又从基座上跳下,矜持地迈着节奏感十分鲜明的步伐走到门边……

“哎,你怎么……”B君惊叫了一声,同时便睁开了眼睛。

那塑像还立在那里,刚才的情景不过是他的梦境。

但B君受了这一吓,却再也睡不着了。他坐了起来,开始细细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同时琢磨着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表现了英雄的健美与庄严,罗丹的《巴尔扎克》表现了艺术家的自信与浪漫……他们都是以传说或实在的人物做模特儿的,而我的这尊塑像,并无什么具体的人的影子,他只是表现了我的某种感觉和意念……意念?什么意念呢?瞧,他体态雄健,目光沉稳;他两腿适度叉开,有进行感;他右臂斜靠身后,显得深沉而……”

B君看到这里,忽然惊呆了!哎,怎么回事?眼前那塑像的右臂竟又慢慢地活动了起来!

膀弯扭动……小臂翻转……手掌拳起……缓缓前伸……

啊,天哪!

只不过一两分钟吧,那塑像的右臂就又翻转了过来,重新做成了向前抬起的动作!

B君惊讶得瞠目结舌。直到那右臂早已停住不动,他才渐渐地缓解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B君久久地观察,苦苦地思索……忽然,他感到心里一亮,兴奋得不能自制。他止不住叫出声来了:“好!好!这只右臂就应该是这样向前抬起的!只有这样,才能表现这件作品发人警醒的内涵!”

……

第二天上午,B君把他的作品送到了美术展览馆。他给作品所起的名字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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