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名家名作
生活万象
微型小说名家名作
秦榆
生活万象
本章字数: 36465

芸芸众生的舞台上,不时上演着一幕幕好看耐看的社戏;形形色色的人物,奇特别致的经历,世俗陈腐的眼光,莫名其妙的心智,等等,真可谓一幕一个生活写照,一幕一个大千世界的缩影。

冰心

我们家的老阿姨回安徽老家去给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对我说:“宋老师,我这次回去,可能不来了。我总觉着在您家里干活,挺轻松、挺安逸的。我的侄女昨天从乡下来了。她刚念完初中,她妈妈就死了,她爹又娶了后妻,待她很不好,尽叫她下地干农活。我听说了怪心疼的,就托同乡把她带来了,想让她顶我的缺。她什么都会,又有文化,比我强多了。”说着从身后拉过一个二十岁左右、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姑娘来,说她叫方玉凤,又推她说:“你快见见宋老师,她就是你的东家!”小方腼腆地向我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那时我还没有退休,我女儿小真大学刚毕业,也在中学里教书。家中里里外外的事也不少,有小方来帮忙,我很高兴。

小方虽然瘦弱,却很利落麻利,来了不到一个月,我们就都十分喜欢她。她也因为久已没有了家庭的温暖,在我们这个简单的小家庭里,似乎又得到了和睦融洽的“家”的滋味。小真总把自己穿过的衣服,一年四季给小方换上。她俩就像姐妹一样地亲热。每天晚上小真还教她英语、数学等,鼓励她去考中专。

两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小方很难为情地来对我说:有个同乡介绍她到一家面铺当售货员,每月工资有一百九十元,奖金在外。她几乎流着眼泪说:“我真是舍不得离开你们,可是我若想上学,不攒一点学费不行……”这时我已经退休了,足可以料理家务了,因此我和小真都连忙说:“这个我们了解,而且也替你高兴,你去吧,有空常来走走。”

小方真的像回家一样,每个星期天都来。本来在我们家两年,她已经丰满光鲜得多了,这时再穿上颜色鲜艳的连衣裙,更是十分漂亮,我们都笑说几乎认不得她了。

她每次来,都带着果品,尤其常送些新鲜的南豆腐,她说:“从书上看到老人骨节疏松,最好吃些带‘钙’的东西,除了牛奶、鸡蛋之外,最好的是豆制品了。你们上街买菜时,不容易碰得到好豆腐。”当我们辞谢她时,她还对小真挤眼,笑说:“我的工资比你们都高,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我们也只好由她。

有一天,她拿来了一台小长方形的白色蓝面的收音机,放在我的书桌上,说:“这收音机才十八块钱,不到我工资的十分之一,你们早晨起来听‘新闻和报纸摘要’不比订那些报纸强吗?从前我每次到邮局去替您订这个报、那个报的,我都觉得很浪费!其实那些报纸上登的都是一样的话!”我一边赏玩着那台小巧的收音机,一边笑说:“报纸上也不尽是新闻,还有许多别的栏目呢。而且几份报纸看过了,整理起来,也是一大摞,可以卖给收买破烂的,不也可以收回一点钱?”

小方打断了我,说:“您不知道,‘破烂’才不值钱呢!现在人人都在说‘一切东西都在天天长价,只有两样东西落价,一样是“破烂”,一样是知识……’”小方忽然不往下说了。

我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心说:和破烂一样,我们是落价了,这我早就知道!万般皆上品……——一个副教授的独白

冰心

小鲁和小菲都是好孩子,听我的话,都参加了高考,分数还没有出来。可是今天他们对我说的关于他们就业的打算,很出乎我的意料,也使我很伤心!我能考虑吗?我的同事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呢?我的同事们上了大学的孩子们知道了,又该怎么想呢?

小鲁说:“爸爸,事情是明摆着的,妈妈教了二十多年的小学,现在病得动不得了。她教书的那个学校,又出不起医疗费,她整天躺在床上,只能靠您和我们下了课来伺候她。那个四川小阿姨都干得不耐烦了,整天嘟囔着说要走。您呢,兢兢业业地教了三十年的大学,好容易评得个副教授,一个月一百一十六块钱工资!开门七件事,什么都要钱买,不向钱看行吗?您不要再‘清高’了,‘清高’当不了饭吃,‘清高’当不了衣穿,‘清高’医不了母亲的病!我听了您的话,参加了高考,我的成绩决不会差的,因为我和同学们对起答案来,他们答得都不如我准确。可是我想,我上了大学又有什么用,一个月就要花您五六十块钱的饭费和零用,这还不算,就是毕业出来,甚至留校教书,结果还不是和您一样!

“我已经和我的开出租汽车的老同学们学会了开车,还考取了执照。我去开出租汽车,一个月连工资、奖金带小费,要比您这副教授强多了。我不上大学了,为着我们一家能过好一点的日子,我决定去开出租汽车了……”

小菲说得委婉一些(她和小鲁是双胞胎,脾气却不一样),她说:“爸爸,您听,我的在一个餐馆当服务员的同学们都劝我,说我的身材好、年纪轻,文明礼貌方面更不必说。我去当餐馆服务员,连衣服都不用愁,有高领旗袍和高跟皮鞋穿,收拾个房间、端个盘子什么的,都会干得出色。我每月挣的不会比哥哥少,也许还会有外汇券呢。我们一家每月有了五六百块钱,妈妈的病也好治了,阿姨也好请了。您还教您的书,就算是消磨日子,过您的教授瘾吧!”

他们为我们的家计,想得多么实际,解决得多么彻底!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真是‘万般皆上品,惟有读书低’”,面对两个孩子,我心头翻涌着异样的滋味。

讲 演 术

王蒙

有一个崇尚讲演的国度。每年国王亲自主持讲演比赛,获胜的立即封为知府道台级官员,发给住房十三间和金发美女一个,做妻做妾,转租转卖,一应不问。

这样,这个国家的讲演就特别发达。一个个声若洪钟,舌如巧簧,论则高屋建瓴,辩则刺刀见红,颂则日月齐辉,斥则风云变色,哀则惨云愁雾,喜则牛欢蛇舞,气象万千,无所不至其极。二次世界大战中,希特勒氏曾亲率铁十字军伐入此国,见此国无衣无食,无舟无车,无枪无炮,但有滔滔讲演之声不绝于耳。希魔大惊,下令三军后撤四百公里。

经过二次世界大战的考验,此国形象更加别致辉煌,惟国王渐老,体力日衰。一日午饭后陛下坐在躺椅上读译成该国语言的《文学自由谈》,心旷神怡,不知不觉睡去。醒来后得了中风之症,半身偏瘫,十指麻木。王后正宫便从历届讲演获胜的学子中选出五名最优者,请他们向国王单独发表医疗演说——这个国家的惯例是碰到难题(包括水旱火灾、交通事故、传染疾病等)便请人发表演说,对症下语,常奏奇效。

第一号演讲者说国王之功德超天盖地,国王之辛劳胜母似父,国王之病实非病,而系上帝恩宠,是上帝请国王小有调息。不久将生龙活虎,二次青春,驰骋沙场,制天下于股掌之上。国王听后甚悦,示意他退到一旁,等待领赏。

二号前来,痛斥一号佞说,指出狐媚误国,不仅内宫。病为细菌之作用,邪祟之侵袭,陛下元气受损,不可大意,应请柏林外科大夫与峨嵋道士会诊,东西文化冲撞互补,开刀手术,捉妖画符,盘尼西林,银针刺耳,志在有为,沉疴方能化验,人神自可共庆。国王听得真切,前额微汗,不免首肯,挥手令其退下,等待领赏。

三号系一大头小儿,头戴博士帽,身穿元帅服,背着手走到国王面前,用食指指着国王的鼻子,不屑地说道:“讲演就是放屁!听讲演就是听屁!奖赏讲演者就是奖赏屁篓!依愚高见,干脆把一号二号以及我本人全枪毙!”

国王听着别致,颇有刺激,小腹咕咕,果然放出一记恶毒瓦斯,便觉清爽了不少。龙心大悦,令此聪慧小儿退下,等待奖赏。

四号出场,满口鸟语龙吟,犬吠马嘶,虫鸣蛙叫,没有一个字能被国王听懂。国王由疑惑而崇敬,由崇敬而畏惧,由畏惧而五体投地。心想吾国有此仙人怪杰,外向型教授,朕愿足矣,何愁鸟兽不治?令其退下等赏。

五号出场,头戴钢盔,脸披橡皮,身穿坦克服,出场后一声不吭,一个手势动作没有,俨如死木桩然。国王初则急躁,继则愤怒,欲治其欺君之罪。终而领悟,天何言哉,天何言哉,不言者,至言也。不言而大,无为而治,匪医而愈,吉兆也乎?令其退下待奖。

五名讲演家退下,国王犯了犹豫,一号忠于正统,二号直面人生,三号现代意识,四号勇敢开拓,五号深刻玄秘。该奖哪个呢,难分轩轻。奖金为黄金百两,每人发百分之二十即二十两可也。住房十三间,每人两间剩下三间作练嘴功房亦可说得过去。惟金发美女仅一名,分给谁也摆不平,留下不安定因素。且此国礼义传统,最重居室做爱之伦,给谁好呢?

急出一身大汗。果然,国王从此病好了,于是朝野同庆,放假三天。到了第四天,陛下举行御前会议,讨论美女归属。众良臣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或曰停发,转入后宫待命。或曰否,言而无信,不知其可。或曰令美女自择。或曰否,败坏风俗之连锁反应固不可不察也。或曰此女该杀。或曰否,何可出此下策?或曰占阄,从天意。或曰否,“天”早已下放权力给人间了啊!

争执不下,请教神州作家河北王氏。王氏笑曰:何不将此疑难移交《口袋小说》杂志读者公决否?

陛下称善。《口袋小说》创办人天津卫冯君曰:“这不有哏儿了嘛,您老!”雄 辩 症

王蒙

一位医生向我介绍,他们在门诊中接触了一位雄辩症病人。医生说:“请坐。”

病人说:“为什么要坐呢?难道你要剥夺我的不坐权吗?”

医生无可奈何,倒了一杯水,说:“请喝水吧。”

病人说:“这样谈问题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谬的,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例如你如果在水里搀上氰化钾,就绝对不能喝。”

医生说:“我这里并没有放毒药嘛。你放心!”

病人说:“谁说你放了毒药了呢?难道我诬告你放了毒药?难道检察院起诉书上说你放了毒药?我没说你放毒药,而你说我说你放了毒药,你这才是放了比毒药还毒药的毒药!”

医生毫无办法,便叹了口气,换一个话题说:“今天天气不错。”

病人说:“纯粹胡说八道!你这里天气不错,并不等于全世界在今天都是好天气。例如北极,今天天气就很坏,刮着大风,漫漫长夜,冰山正在撞击……”

医生忍不住反驳说:“我们这里并不是北极嘛。”

病人说:“但你不应该否认北极的存在。你否认北极的存在,就是歪曲事实真相,就是别有用心。”

医生说:“你走吧。”

病人说:“你无权命令我走。这是医院,不是公安机关,你不可能逮捕我,你不可能枪毙我。”

……经过多方调查,才知道病人当年参加过梁效的写作班子,估计可能是一种后遗症。

看护

蒋子龙

孤傲清高的庄教授,终于耐不住寂寞,不觉忿忿然了。他是名牌大学的名教授,到国外讲学时生了病都未曾受到这般的冷落!高级知识分子名义上享受高级干部的待遇,可他这个“高知”怎么能跟对面床上的“高干”相比呢?人家床边老有处长、科长之类的干部侍候着,间或还有一两位年轻漂亮的女人来慰问一番。床头柜和窗台上堆满了高级食品,有六个小伙子分成三班昼夜二十四小时守护着他。医生、护士查病房也是先看那位财大势大的所谓王经理,后看他这个不是毫无名气的化学系教授,如果检查经理的病情用半小时,检查他最多用十分钟。他的床边总是冷冷清清,儿子在几千公里以外搞他的导弹,女儿在国外上学,只有老伴每天挤公共汽车给他送点饭来,为他灌上一暖瓶热水。系里更是指望不上,半个月能派人来探望他一次就很不错了。人一落到这步境地最没有用的就是学问、名气和臭架子。庄教授偏偏放不下他的身份,每天冲墙躺着,对王经理床边的一切不闻不问不看。鬼知道这位是什么经理?现在“公司”遍地有,成千上万的大单位可以叫“公司”,一两个人也可以戳起一块“公司”的招牌……

这一天,王经理突然病势恶化,医生通知准备后事。他床边围着的人就更多了,连气宇轩昂的刘副经理也来了,他不愿假惺惺地用些没用的空话安慰一个快死的人。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句很实在的话,询问经理有什么要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他对垂死者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满口答应。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起身告辞,着手去安排经理的后事。看护王经理的人忽啦都站起身,撇下病人,争先恐后地去搀扶刘副经理,有的前头给开门,有的跟在身边陪笑,前呼后拥,甚是威风。刘副经理勃然大怒:

“我又不死,你们扶着我干什么?”

庄教授破例转过脸来,见孤零零的王经理奄奄待毙,两滴泪珠横着落在枕头上,他庆幸自己是“高知”不是“高干”。知识和钢笔到死也不会背叛他……多活一小时

冯骥才

时间有时像尘土,需要打发掉,有时确实比金银财宝还要珍贵,但它又和流光一样,抓也抓不住。活者和死者之间的区别,就看有没有时间;没时间,生命就结束了。

年根底下的一天,有十个人由于年老、疾病、意外事故等等原因,失掉时间,死掉了。不管他们生前热爱还是厌烦生活,却都一样地渴望返回到世界上来,哪怕一忽儿也好,这种感觉是活着的人不曾体会到的。这当儿他们碰到掌管人们寿命的天神。天神手里刚好还富裕十个小时。他对这些恋生的死者起了恻隐之心,决定给他们每人一个小时,回到人间享用——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十个死者欣喜若狂。但天神在使他们复生之前,很有兴趣想了解一下他们将怎么利用这短暂又珍贵的一小时的时光。下面是十个死者依次的答话——

一:“我想把我办过的一件缺德事告诉亲人们。我一直没有决心这样做,现在反而有决心了。原来这种事带在身上,死了也是一种累赘。”

二:“我盼望在这复活的一小时内,科学家们能把使我致死的病由找到,并找到特效药,那么我就不止多活一个小时了。”

三:“在这最宝贵的一小时里,我要妻子女儿守在我身旁。我活着时,天天忙工作,一直没能同她们一起安安静静地度过一小时。”

四:“我回去就要把自己立的遗嘱撕了!我现在才真正想开,再不管那些事了。什么这个百分之十呀!那个百分之五十呀!我之所以死得这么快,就是给写遗嘱累的。”

五:“我这次非要秘书把我孩子们的住房办下来不可。否则我一死就没指望了。”

六:“只要得到她一个小时的爱,就足够了!”

七:“我想利用这时间,写一篇真实的作品。我一辈子都是挤着一只眼写东西,这次要睁开一双眼睛了。只担心这一小时太短了,不够用。”

八:“是呵!一个小时太少了。我活着时,是有希望出国的。只要能出国转一圈,开开眼,这一生也就算不白来了!”

九:“我就想知道李四的胖老婆,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虽然他样样超过我,但如果这次来个女孩儿,李四家绝后,我这辈子的气儿也就顺了!”

十:“我要不浪费每一秒钟,再拼一下,把我画了四年,仅仅剩下一个人物的左耳朵的那幅画儿画完,死而无憾!”

天神听罢,忽然变了主意。他不想分给每个人一小时了,打算把这十个小时重新分配。他把时间赐给人们时,一向单凭兴趣,没动过脑筋,不懂的时间是有内容和有价值的。但他从此能否改变这个亘古以来就有的习惯?未必!钻圈

阿成

老秦请我们几个去一家夜总会吃饭。

这家夜总会在南岗区。它虽然不能同国内的一流夜总会相比,但观其气魄,也算很可以的了。

几位先是吃潮州菜。虽然做得不甚地道(潮州菜到了黑龙江,难免有几分虚假),但价格却高得惊人。其中的“炝西芹”,不过是普通的辣油炝芹菜,竟高达30多元一碟。这不免让我糊涂。

我几乎每天的早晨都到早市上买菜,一捆二斤重的新鲜芹菜,仅五角钱。做这种“炝西芹”,能做二三十碟。现在有些事,是很叫人齿冷的。

一个朋友悄悄地附在我的耳旁说,兄弟,这就是夜总会!你就慢慢地品罢,要是有一天你品出好滋味了,就证明你已经修成正果了。

这其间,还上了一些其它的菜,然而我们几个高谈阔论、插科打诨之中,吃得马马虎虎,没觉出什么特别的滋味来。

吃过了,剔过牙齿,几位在老秦的率领下,先去了KTV包房。

老秦和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很熟,因此,一切都是优惠的。

KTV包房里的气味极为难闻,使用这里如此可疑的茶杯喝茶,确实让人愁肠百结。

几位开始选歌子,并不伦不类地嚎唱了一阵。终是觉得无聊,并打起哈欠来了。

老秦便提议到大厅,去看“人妖”的表演。

人妖毕竟没见过,“新生事物”,不好错过。于是几位便离座,随着老秦去大厅。在大厅里选了一好位置坐下来,人妖的表演就开始了。

这分明不是货真价实的、类乎于泰国的那种人妖,而是一群从附近乡镇来的年轻流氓,男扮女装,在大厅里扭来扭去。

老秦探询地看了看我。我咧咧嘴。

老秦说,他们这些人演一场给200元钱,一晚上走好几家夜总会呢,挣不少钱呀。

人妖表演之后,是艺术体操表演。夜总会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这次倒是真正的艺术体操表演。

表演者是一个年近三十岁的女杂技演员,是挺文静的一个女子,瘦瘦的。她表演钻圈。

这种钻圈的技术颇为高难,圈儿很小,需要把身子叠成几折,或者把身体异常地分开,才能从这个圈里钻出钻进。

她表演时脸上始终微笑着。看得出,她表演得非常认真,似乎整个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悄悄地问老秦,这种表演,夜总会每晚给多少报酬?

老秦说,三十块钱吧?谁知道呢。

老秦告诉我,这个女人是杂技团的,现在杂技团经济不景气,她就出来找活干,几乎每个夜总会都有他们杂技团的人。

我问,她一晚也是要走好几家夜总会吗?

老秦说不,她表演的这种节目在夜总会不太受欢迎。她来表演,就是让客人享受一下有钱人的优越感,就是这个意思。她丈夫天天陪着她来。

女演员像蛇一样在圈里钻来钻去,果然是没有掌声。

她钻完了,领班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十元的票子鄙夷地递给了她。

她接过票子,低着头,拿着圈儿,匆匆地走了。

我之所以记下这个女人,大约是想到,这也是当代生活中的一景罢。天堂与地狱

(香港)刘以鬯

我是一只苍蝇。

我在一个月以前出生。就苍蝇来说,应该算是“青年苍蝇”了。

在这一个月中,我生活在一个龌龊而又腥臭的世界里。在垃圾桶里睡觉,在臭沟里冲凉,吃西瓜皮和垢脚,呼吸尘埃和暑气。

这个世界,实在一无可取之处,不但觅食不易,而且随时有被“人”击毙的可能。这样的日子简直不是苍蝇过的,我怨透了。

但是大头苍蝇对我说:“这个世界并不如你想象那么坏,你没有到过好的地方,所以将它视作地狱,这是你见识不广的缘故。”

大头苍蝇比我早出世两个月,论辈分,应该叫它一声“爷叔”。我问:“爷叔,这世界难道还有干净的地方吗?”

“岂止干净?”爷叔答,“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天堂哩,除了好的吃,好的看,还有冷气。冷气这个名字你听过吗?冷气是人造的春天,十分凉爽,一碰到就叫你舒适得只想找东西吃。”

“我可以去见识见识吗?”

“当然可以。”

爷叔领我从垃圾桶里飞出。飞过皇后道,拐弯,飞进一座高楼大厦,在一扇玻璃大门前面小旋。爷叔说:“这个地方叫做咖啡馆。”

咖啡馆的大门开了,散出一股冷气。一个梳着飞机头的年轻人摇摇摆摆走了进去,我们“乘机”而入。

飞到里面,爷叔问我:“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

这地方真好,香喷喷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这样好闻的气息。男“人”们个个西装笔挺,女“人”们个个打扮得像花蝴蝶。每张桌子上摆满蛋糕饮料和方糖,干干净净,只是太干净了,使我有点害怕。

爷叔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只好独自飞到“调味器”底下去躲避。

这张桌子,坐着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白脸男“人”。

女人说:“这几天你死在什么地方?”

小白脸说:“炒金蚀去一笔钱,我在别头寸。”

女人说:“我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天天给你零花钱,你还要炒什么金?”

小白脸说:“钱已蚀去。”

女人说:“蚀去多少?”

小白脸说:“三千。”

女人打手袋,从手袋里掏出六张五百元的大钞:“拿去!以后不许再去炒金!现在我要去皇后道买点东西,今晚九点在云华大厦等你——你这个死冤家。”说罢,半老的徐娘将钞票交给小白脸,笑笑,站起身,婀婀娜娜走了出去。

徐娘走后,小白脸立刻转换位子。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单身女“人”,年纪很轻,打扮得花枝招展,很美,很迷人。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朵丝绒花。

我立即飞到那朵丝绒花里去偷听。

小白脸说:“媚媚,现在你总可以相信了,事情一点问题也没有。”

媚媚说:“拿来。”

小白脸:“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媚媚说:“什么事?”

小白脸把钞票塞在她手里,嘴巴凑近她耳边,叽哩咕噜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只见媚媚娇生嗔气地说了一句:“死鬼!”

小白脸问:“好不好?”

媚媚说:“你说的还有什么不好?你先去,我还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我在一个钟点内赶到。”

小白脸说:“不要失约。”

媚媚说:“我几时失过你的约?”

小白脸走了。

小白脸走后,媚媚走去账柜打电话。我乘此飞到糖盅里吃方糖,然后飞到她的咖啡杯上,吃杯子边缘的唇膏。

正吃得津津有味,媚媚回座,一再用手赶我,我只好飞起来躲在墙上。

十分钟后,来了一个大胖子,五十岁左右,穿着一套拷绸唐装,胸前挂着月形的金表链。

大胖子一屁股坐在皮椅上,对媚媚说:“拿来!”

媚媚把六张五百元的大票交给大胖子,大胖子把钞票往腰间一塞:“对付这种小伙子,太容易了。”

媚媚说:“他的钱也是向别的女人骗来的。”

大胖子说:“做人本来就是你骗我,我骗你,惟有这种钱,才赚得不作孽!”

这时候,那个半老的徐娘忽然挟了大包小包,从门外走进来了,看样子,好像在找小白脸,可能她有一句话忘记告诉他了。但是,小白脸已走。她见到了大胖子。

走到大胖子面前,两只手往腰眼上一插,板着脸,两眼瞪大如铜铃,一声不响。

大胖子一见徐娘,慌忙站起,将女“人”一把拉到门边,我就飞到大胖子的肩膀上,听到这样的对话:

徐娘问:“这个贱货是谁?”

大胖子堆了一脸笑容:“别生气,你听我讲,她是侨光洋行的经理太太,我有一笔买卖要请她帮忙,走内线。你懂不懂?这是三千块钱,你先拿去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关于这件事,晚上回到家里,再详细解释给你听。——我的好太太!”

徐娘接过钞票,往手袋里一塞,厉声说:早点回去!家里没人,我要到萧家去打麻将,今晚说不定迟些回来。”

说罢,婀婀娜娜走了。

我立即跟了出去。我觉得这“天堂”里的“人”外表干净,心里比垃圾还龌龊。我宁愿回到垃圾桶去过“地狱”里的日子,这个“天堂”,实在龌龊得连苍蝇都不愿多留一刻的!七个和一个

赵本夫

宽敞的招待所大厅,这一刻显得拥挤了。一二百人分别围着二十几张大圆桌,祝酒声、嘻笑声、杯盘叮当声,汇成跳荡而和谐的音响。看起来,大家都很愉快。

这是一年一度的政协招待会。春节将临,全县各方各流云集一堂,共话新春。其中有党政要员、工程师、主治医生、国民党少将、演员、画家、小有名气的文人,等等。年轻的县长代表政府,向大家表示感谢和祝愿,话音一落,大厅里便喧哗起来。这次招待会,除了烟茶,还有一杯水酒,几样小菜,热闹而不奢侈,真是再好不过了。

奇怪的是,南墙根这一桌人,不知什么缘故,竟是寂然无声。竹筷、酒杯整齐地排放一圈,没谁动一动。一个个脸上冷阴阴的,和整个气氛极不协调。

这里原本坐了七个人,有县政府陆顾问、宣传部马顾问、农业局史顾问,还有几位是几个月前由正职改为副职的部办局负责人。这几个人是话不投机吗?好像不是。因为他们一向都是谈得来的。这种场合一般比较随便,不分等级,不分行业,大家都是自由结合,无非是平日脾气相投的,招呼一声便坐到一起来了。这七个人除了上述原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都是左撇子。就是说,全用左手拿筷子。他们是有名的“左翼联盟”,在县机关是尽人皆知,一直作为笑料来谈的。

有一年也是这种招待会,陆顾问当时还是县长,他讲完话和同桌人吃饭(那时桌上比现在丰盛得多),老被碰落筷子,一时不耐烦起来,他原是爱开玩笑的人,便站起来向周围吆喝一声:“还有左撇子没有?”开始,大家一愣,及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一齐笑起来,当时就有几个人响应:“我是左撇子!”“我也是!”“我……”

陆县长响朗朗地吩咐服务员:“小李,给咱另开一桌!”于是,由他带头,七个左撇子单独坐到了一起,拿筷子夹菜,一律用左手,倒也挺顺手。他们不时朝外得意地挤挤眼,引得大厅里一阵阵发笑,招待会的气氛一下子达到了高潮。当时,县里那个小有名气的文人戏称他们为“左翼联盟”,陆县长哈哈大笑:这名字不坏!从此也就传开了。以后再有类似场合(那些年这种场合也真多,上级来人、干部调动、节日祝贺、五花八门的典礼,都要在一块儿聚一聚),他们便打着哈哈坐到一起,摆出一副与常人不屑同席的架势,常常逗出许多乐子,为宴席增色不少。陆县长长于此道,很有驾驭这种场合的特殊本领。

可这会儿不行了,他再也没有昔日的豁达。自从春天退居二线,就常常一个人喝闷酒。昨天接到大红请帖,就心中老大不快,因为这无异于又一次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主人了。他本想不来,犹豫了半夜,今天还是来了。来了又后悔:你是怕被人遗忘吗?真没趣。想退出招待会,又觉不妥,不管怎么着,大局还是要顾的。不然,又会被人说闲话。只是心里闷闷不乐。另外几位“左翼”盟友,也大都怀着类似的心理,情绪怎么也提不起来。

新县长正在讲话时,忽然政协办公室主任领进一个人来。这是个万元户的代表,刚从乡下赶来,迟了一步。其他桌上都已满座,就被安排在陆顾问他们席上了。此人四十多岁,厚嘴唇,双眼皮,戴一顶黄色狗皮帽,一副呆相,天知道他怎么发的财!陆顾问斜了他一眼,又重新合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上席!他眼前一黑,从心里泛出一丝儿被侮辱的感觉。

按说,陆顾问向来是没有官架子的,当初当县长时,三教九流都有来往,但那时大家会说他平易近人。可现在呢,却同是客人,地位平等。不,这个狗皮帽子似乎比自己还显贵一些。刚才入场时,新县长居然停下讲话,带头鼓掌欢迎。那呆子看来没经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慌了手脚,朝满场人作了一个大揖,引得一片笑声。看,到这会儿还激动得红头紫脸哩。但看起来,他也很愉快。陆顾问闭上眼,仍能感到他那狗皮帽子护耳在眼前晃动。讨厌!——陆顾问绝没有反对农民致富的意思,只是讨厌“愉快”,这实在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其余几位看到陆顾问神情不对,互相递个眼色,心照不宣,全都生出厌恶而又无可奈何的神色。

狗皮帽子被视为异端,一下子不安起来。他凭直感发现这一桌人并不欢迎自己,于是诚惶诚恐,卑谦地向周围哈哈腰,抬抬屁股,在电光椅上坐了不足三分之一的面积。然而此举并无大补,反而招来同桌人更大的鄙视。他粗大的鼻尖上渗出汗来了,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坐如立桩,惟恐弄出什么差错来。

讲话结束,宴会开始,七位同桌仍沉浸在一种近乎恶心的情绪里。仿佛闯进他们中间的是一只苍蝇。陆顾问眯起眼,静静地抽着烟,稳如泰山,别人也就不动。心情是越来越坏了。如果说先前的烦恼来自一种不能确定的心理因素,那么现在是再明白不过的了——正是这个呆头呆脑的狗皮帽子惹人厌烦。他们忽然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发泄对象。

别桌已经闹了一阵,陆顾问才一甩烟头,抖起精神,叫起来:

“喝!咱也喝!”

“喝!——咱也喝!”

大家举起杯子,一连干了三次。

“吃!咱也吃!”

“吃!……”

七个人同时举筷,伸向中间一个盘子。这是一盘清川鸡肉丸、圆圆的,象征着团结:下面铺一层鲜绿的菠菜,含义不明,也许是装点的意思。

狗皮帽子心里胆怯,不敢同时举筷,等他们已经夹起肉丸时,才伸出手去。恰好这时,坐在右边的农业局史顾问左手夹起一只丸子,他怕中途滑掉,就把头伸出去接了一程,正要张口吞吃,不料狗皮帽子伸出筷来碰了一下,那只丸子很活泼地一跳,滚落下来;连带着的一片菠菜叶往上一甩,很痴情地贴在史顾问的鼻子上了。

满桌哗然!史顾问气得满面通红,一边急急地掏出手帕擦脸,一边横了狗皮帽子一眼,抖抖手中筷子狠狠地训斥:“你……你这个人!你看大家怎么拿筷子,你怎么拿筷子!”

“是啊,乱来!”

“尽是毛病!”

狗皮帽子吓坏了。他一脸愧色,低头看看,自己右手拿筷,好像没错哇。但没错怎么和人碰了筷子呢?是不是自己太激动、太慌张,以至左右不分了呢?他惶然向周围打量,仔仔细细辨认了一圈,这才忽然发现,一桌人全是左撇子!

他一扔筷子站起来,嘴里咕噜了一句:“日娘!今儿撞上鬼了!”老许

李功达

老齐有个爱好,就是同在智力上或者学历上或者经验上甚至体质上不如自己的人交谈。

这天早晨,他从他的落地式收音机的短波广播中听到了一则消息:中国四川成都一带发生水灾。一下子,他变得非常自信。一到办公室,他就和坐在对面的老许谈了起来。

“喂,伙计,听说了吗?”这是他的开场白。

老许,是个又瘦又矮的中年人,一年到头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安分守己地打发时光。他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一向孤陋寡闻,同时又很虚心,因此多年来,他一直是老齐的好朋友和忠实听众。

“什么事?”老许非常热心地侧过半边脸颊,好让耳朵处于最佳收听位置。

“四川发大水啦!大,淹了四川多一半!”老齐说,表情丰富。

老许咂咂嘴,点点头。

中午,来了当天的报纸。老齐用手指一弹载有四川水灾新闻的报纸,说:

“怎么样?登出来了吧!”那神态,仿佛这洪水是他一手策划的。

过了几天,老许病了,生活中的弱者连体质都是弱的。强者老齐决定去看看他。

老许确实病得厉害,躺在床上,不思茶饭。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老齐印象中的老许一直是这样病恹恹的。使老齐感到奇怪的是,老许床边坐着一位英俊青年。这个青年人眼熟得很,可是老齐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小伙子。

老许介绍说:“这是我的侄子,演员。”

噢!老齐想起来了!这是一位电影新星。最近新出的几部故事片里都有他露面,还演过几个主角,晚报上还专门介绍过。他一边和影星握手,一边为老许居然有这么个侄子惊诧不已。

他们开始交谈。从旧影片的评价,到新影片的摄制,谈得很热烈。影星热情地向他介绍了几部正在拍摄的影片,又那样漫不经心地谈到了一个又一个影坛名流的名字:谢添啦、式常啦、晓庆啦、心刚啦、秀明啦、国强啦……

老齐听着,心里颇不得劲。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干巴巴地听别人口若悬河,瞅个空子,他也说起几部外国影片,以便使交谈的天平尽可能平衡一些,自己不要显得太轻了。

老许紧张地旁听,额角冒汗。他一会儿想用目光制止侄子的口若悬河,一会儿又担忧地观察老齐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自那天以后,老齐变得郁郁寡欢,仿佛自己的尊严被人扫荡干净了。过了大约一个星期,他的情绪才见好转。

又过一周,老许康复了,即回单位上班。老齐又忙着给老许补课,讲了不少这段时间积累起来的新闻:某部长微服私访,某会计贪污,某医院火灾……

老许听得很起劲,如饥如渴。

临结束时,老齐想起了什么,补充说:知道最近要拍什么电影吗?听我告诉你。那天,我遇上一个当演员的朋友,我们不错,他说最近要拍……

老许一阵哆嗦,脸色苍白,仿佛旧病复发。

老齐走出办公室,进了食堂,刚要买午饭,猛然想起那些影界消息都是来自老许那个可恶的侄子,不禁一阵脸红。除法

周锐

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和十二只蚊子。

十二只蚊子咬一个人。

12÷l=12

这个人觉得吃不消。

他就又去找一个人到这房间里来。

十二只蚊子咬二个人。它们分成了二队。

12÷2=6

人觉得比原先好受一些了。

但还可以更好受一些。

这二个人又找来第三个人。

12÷3=4

好极了,再找第四个。

12÷4=3

第五个人跑来了。

12÷5=?

大家叫第五个人别进来,因为这样蚊子不好分了。

但第五个人硬要进来。响起“啪啪”声。第五个人打死了二只蚊子。

10÷5=2

OK,这下好分了。

大家正高兴,又听“啪啪”声,第五个人又打死了二只蚊子。

8÷5=?

又不好分了。

大家觉得第五个人老是添麻烦,就齐心合力地把他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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