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下深呼吸,聚一下爆发力,合着时间的节拍,踏在春光照耀的起跑线上,向你的前方迅猛冲刺!
献你一束花
冯骥才
鲜花,理应呈送给凯旋归来的英雄。难道献给这黯淡无光的失败者?
她一直垂着头。前四天,她从平衡木上打着旋儿跌在垫子上时,就把这美丽而神气的头垂下来。现在她回国了,走入首都机场的大厅,简直要把脑袋藏进领口里去。她怕见前来欢迎的人们,怕记者问什么,怕姐姐和姐夫来迎接她,甚至怕见到机场那个热情的女服务员——她的崇拜者,每次出国经过这里时,都跑来帮着她提包儿……有什么脸见人,大败而归!
这次世界性比赛,她完全有把握登上平衡木和高低杠“女王”的宝座,国内外的行家都这么估计,但她的表演把这些希望的灯全都关上了。
两年前,她第一次出国参加比赛,夹在许多名扬海外的姑娘们中间,不受人注意,心里反而没负担,出人意料地拿了两项冠军。回国时,就在这机场大厅里,她受到空前热烈的迎接。许多只手朝她伸来,许多摄影机镜头对准她,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死死纠缠着问:
“你最喜欢什么?”她不知如何作答,抬眼看见一束花,便说:“花!”于是就有几十束花朝她塞来,多得抱不住。两年来多次出国比赛,她胸前挂着一个又一个亮晃晃的奖牌回来,迎接她的是笑脸、花和摄影机雪亮的闪光。是不是这就加重她的思想负担?愈赢就愈怕输,成绩的包袱比失败的包袱更重。精神可以克服肉体的痛苦,肉体却无法摆脱开精神的压力。这次她在平衡木上稍稍感觉自己有些不稳,内心立刻变得慌乱而不能自制。她失败了,并且跟着在下面其它项目的比赛中一塌糊涂地垮下来……
本来她怕见人,走在队伍最后,可是当她发现很少有人招呼她,摄影记者也好象有意避开她时,她感到冷落,加重了心中的沮丧和愧疚,纵使她有回天之力,一时也难补偿,她茫然了。是呵,谁愿意与失败者站在一起。
忽然她发现一双脚停在她眼前。谁?她一点点向上看,深蓝色的服装,长长的腿,铜衣扣,无檐帽下一张洁白娴静的脸儿。原来是机场那女服务员。正背着双手,含笑对她说:“我在电视里看见了你们比赛,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来迎接你。”
“我真糟!”她赶紧垂下头。
“不,你同样用尽汗水和力量。”
“我是失败者。”
“谁都不能避免失败。我相信,失败和胜利对于你同样重要。让失败属于过去,胜利才属于未来。”女服务员的声音柔和又肯定。
她听了这话,重新抬起头来。只见女服务员把背在身后的手向前一伸,一大束五彩缤纷的花捧到她的面前。浓郁的香气竟化做一股奇异的力量注入她的身体。她顿时热泪满面。
怎么?花,理应呈送给凯旋的英雄,难道也要献给黯淡无光的失败者?
“瘗旅文”
鲍昌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这使田犁老两口大为欣慰;但女儿雪杉的大学又远在广州,却又使老两口颇有忧虑。想那广州是个开放城市,经济繁荣,不啻是个销金锅子。而女儿雪杉年纪轻轻,涉世不深,一旦沾染上不良习气,那便如何是好呢?
因此,每当学校放寒暑假时,老两口便千方百计寄去路费,让女儿回到萃华街来。一则是儿女情深,借此享点天伦之乐;二则是把女儿拴在身边,生怕她被香港的小开、广州的阿飞裹胁了去。雪杉上大学的头两年,都乖乖回来了。老两口那个高兴呀,甭提。不说是星星跟着月亮走,倒该说是父母围着女儿转了。
可这回是怎么啦?都到了七月十八,雪杉愣是人信皆无,急得田犁先去挂号信,后拍电报、打长途,学校里说雪杉早离校十天了。好,把田犁老两口急的,向所有的亲友处写信,好像是发出了通缉令。田犁本来就有点冠心病,眼看着就要转心肌梗死。他老伴沉痛地宣布:你前脚蹬腿,我后脚吃安眠药。临死前给雪杉留一封遗书,非叫她后悔一辈子不可。
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老两口为女儿(这是他俩年过四十后生下的明珠)真的落泪时,终于盼来了雪杉的来信。这封信以女孩儿的自豪,自叙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
“爸、妈:您们知道什么叫逆反心理吗?每年寒暑假都叫我回家,今年偏不回去了。寄来的一百元很及时,我用它同两个最要好的女同学,到贵州旅游(不,是搞社会调查)去了。
“为什么选择贵州呢?是因为看到了明朝王守仁的《瘗旅文》。这也是一种逆反心理。他把贵州写得那么荒凉可怕,我们偏要去闯闯。于是我们闯去了。闯到贵阳,逛了花溪和黔灵公园。闯到安顺,看了黄果树瀑布和地下溶洞。我们还闯到了龙场驿。爸、妈!再别提这地方有多穷了!‘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天无三日晴’那是一点都不假。当真还有一些大姑娘没有裤子穿哩!我们哭了,三个人共带来三百多块钱,全都支援给山区了。我们成了三个活雷锋,一点都不含糊的。可是我们也成了穷光蛋,多亏碰上了两个毕节专区的公安外调人员,把我们带到了六盘水。现在,我们不得不同这两位好同志分手了。他们也很拮据,但是还支援了我们二十块钱。
“爸、妈:我们要往回闯了。三个人二十块钱,怎么样闯回北京,我们不清楚,但是我们要闯,我已做好了各种准备。”
一读完这信,田犁老伴就跺脚大哭了。田犁认为自己必须在危急中保持冷静,因而立即决定到银行取存款,买火车票,准备赶赴贵州寻女。谁知火上浇油,雪杉在北大读研究生的男朋友薛隆林急如星火地也赶了来。这小伙子本来文质彬彬,像个女孩子一样腼腆,此时却满头大汗,仿佛眼镜片都沾湿了。他哆嗦着手指,拿来了雪杉的一封信。这封信是以“遗书”的形式出现的,其中写道:“……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只好徒步往回走了。贵州的山太陡,雨多路滑,说不定会像《瘗旅文》中那两个行人一样‘死坡下’了。因此,我要把这封信当作留给你的遗书。希望……”
田犁的老伴没把信看完,继续开始嚎啕。这一天的重要成果是:薛隆林终于把去贵阳的火车票弄到手,而且自报奋勇地替代田犁去寻找雪杉。薛隆林其时正在准备硕士论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爱情的力量超过一切,何况他还应该有点“骑士风度”哩!
人世间的巧事就是多,以致于我们不应该再讽刺小说的“无巧不成书”了。就在当天晚上,雪杉以疲惫而邋遢的形象,黯然而又轰然地进门了。父女、母女、爱人之间相逢的场面,表现出全方位、多角度、多层次的感情的交织,甚至还掺杂有某种悲壮的气氛。母亲把女儿紧紧搂在怀中,泪水透过女儿的衣袖扩散;薛隆林则举着一张火车票表达心迹:“知道吗:明天下午的车,下午的车!”而父亲最关心的是:“怎么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雪杉的回答倒很轻松:“我们要饭了,不,是向布依族、苗族、汉族的老乡们打打秋风。在他们那里,用红纸包上糖果送上门,就能混一顿饭或住一晚。后来,我们扒车了,纯粹是惊险片里的镜头,躲过好几次查票,最后,大摇大摆出了北京站。”
“这不可能,你们没有车票怎么能出站?”田犁说。
“不可能的事儿多着哪!堂堂北京站,检票员中就有一些傻冒儿,我们一挤,一拥,就出来了。”
“这简直是——”田犁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妈,我得洗一洗,换换衣服;我担心招上虱子啦!”
雪杉去洗澡了。她换了衣服,吃了晚饭后,薛隆林陪她到她那间小屋里。骑士的殷勤,就应该是在这时表现的。
“杉杉!你写什么遗书,可真把人吓死了。”
“什么呀,那是看得起你,才给你写遗书的。”
“呵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贵州去冒险呢?”
“先亲我一下!”
薛隆林立即照办,万分荣幸。
“你问我为什么去贵州,可我问你:看过王守仁的《瘗旅文》吗?”
薛隆林惭愧,脸红到脖子根。
“我料你也没看过,你只顾看XYZ了。告诉你,这叫现代意识加古典情调,学着点!来,我再亲你一下,明天见!”
薛隆林眼前有点发黑,不知是迷糊还是醉了。月照南窗
邓开善
月儿,玉碟似的,探出蝉翼般的云帘,悄悄然,闪进了古朴的南窗,跌落在倚窗的小桌上。主人的小楷狼毫笔,喷着幽幽的墨香,在雕花的空烟斗上架着。
五只深赭色的荸荠。准确地说,四只半:有一只荸荠,主人咬了一半,那半只,连着蒂儿,竖在小木桌上。素裹着皎皎的月色,俨然似一座纤维的金字塔儿。
一小块人工凿成的方形汉白玉石,圣洁无瑕,犹若一方凝固的月光。石下压着一迭方格稿纸,蝇头小字,一笔不苟,标题是:关于《山乡春秀》(三卷)修改参考意见。
稿纸下盖着一封家书,信纸的折叠纹路,已经断裂了一处呈“V”形的裂纹里,注满了月儿的光波,溶成一柄晶亮的短剑。家书只露出一截儿,字迹清秀,秀里含刚,写的是:
“明月皎皎,星汉西流,从心底里,我惋叹:月圆人不圆!‘一夜夫妻百日恩’。在一起,我们生活了十二年哪!生活的旋流,把我和你冲散了,良心,女性的良心,至今折磨着我的灵魂。灵魂在哭泣,在滴血。复婚吧!我只求求你,不要再去当编辑,你半生‘为他人作嫁衣裳’,得到了什么呢?十年风寒,一头白霜。听我的话吧!”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
“恳求你,少吸烟”。信角上,有两粒红色的小药丸,仿佛是两滴溅落的血浆,渗透了信笺。旁边,主人写了一句“读后感”:“此情绵绵无绝期”!这行诗,是模仿《长恨歌》中的,主人勾动了一字。“恨”成了“情”。
风儿窸窸,似一支小夜曲低吟,潺缓的,水似的,流进注满月光的南窗;从一张墨汁未干的稿纸上淌过,卷落了一茎灰白的发丝,稿纸的页码是——
第109页地毯
航鹰
迟教授的专著终于出版了。他得了一笔数目不少的稿酬。
迟教授是一个潜心学术研究,缺乏生活能力的瘦老头子,自从老伴辞世以后,全靠我们几个研究生照顾了!为了给这笔难得的收入选择最佳消费方式,我们召开了好几次“学术讨论会”。
迟先生家里该置的东西太多了,遭到“文革”洗劫后,家具财产几乎散尽。迟先生本人也表示:“只能买最急需的物件,这东西一定要对写下一部书有好处。”
为此,我们提了一个又一个方案。但,我们所提方案均遭迟先生本人否决。
我们催急了,他却一边拍着藤椅的扶手,一边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么,您到底想买什么呢?”
“我想了好久,好久了……先不告诉你们,跟我买去就是了。去,找行政科叫一辆日本工具车,费用在我的工资里扣除。”
我们好生纳闷,但知道问也没有用,只好叫来了汽车,陪他上街了。
遵他吩咐,车到百货大楼前停下。他目不旁视,径直走到电梯门口:“上到最顶层。”顶层出售皮货,珠宝玉器,工艺品和地毯。他走到地毯旁边俯下身来,仔细打量标签上的尺码。然后,指着一块地毯说:“就买这个!”
我们几乎同声惊呼,又同时劝阻了:
“您家里什么新式家具也没有,买这么贵重的地毯干什么呢?”
“自有大用。这是钱,去交款吧!”
我接了钱,仍然不甘心地劝道:“就是买,也不用花这么多钱买这种厚地毯……”
“不不,就买厚的,薄了不管用。”
我们不好违背他的意愿,只好交了款,把地毯卷起来,抬上汽车回学校了。
到了他的宿舍楼前,我们把地毯抬到他住的二楼,等着他来开门。没想到,他谢别了司机,一边上楼梯一边挥手喊:“上楼,扛到三楼上去!”
“上三楼干什么?”
“听我的,上去就知道了。”
我们只好把地毯扛到三楼。
他来到和自己房间对顶的三楼邻居家门外,轻轻地叩门,里面响声很大,看来没有听见。他又使劲敲了几下,门才咿呀地打开了,露出青年男人的笑脸,原来是学校食堂的炊事员大戴。门虽只开了一条缝,屋里传来的高声喧笑已是震耳欲聋了。
“哟,是迟先生呀,别看咱们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您可是稀客呀!快请进——”
迟先生欠欠身子说:“嗯……是这么回事,我早就想送你一件礼物,不成敬意。”
大戴脚底下打了一个踢踏舞的节拍,拍手笑道:“啊哈,听说您得了一大笔外快,邻居也跟着沾光啦!丽珠——看看谁来啦!还不快谢谢……”
忽然,他张大嘴巴说不下去了——我们把地毯扛进了屋里。
屋里有六七个男女青年,个个神采飞扬,满面红光,脑门儿冒着汗。被唤作丽珠的女主人娇喘吁吁迎出来刚要道谢,一下子也愣住了。满屋子的人都像是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了似的,顿时鸦雀无声,瞠目结舌地瞪着地毯。
女主人不好意思地说:“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我们以后一定……”
迟先生拦住她的话头:“请赏脸,一定笑纳!快铺上,铺上!”
我们遵命打开地毯,主人夫妇欲来阻拦,迟先生正色说道:“这有什么呢?铺在你们家,和铺在我家一样的嘛!”
回到二楼迟先生的房间,我们异口同声地怨他不该买地毯,更不该买了送人。进 行 曲
坦尼
一个突如其来的塌方,喀斯特岩块飞奔而下,直直地扑向驱动油门的那条腿!多亏了施工人员营救及时,总算把他从乱石堆里拖出了坑口。
躺在医院的床位上,等到他苏醒过来,鲜花花的血迹擦干了,眩目的药膏和绷带敷满伤口,露出骨刺的折断部打上了石膏,固定了垂直的木板;他像被一副枷锁锁住,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悲凉地闭上了眼睛;他想他什么都不可能了,硬棒棒的一条汉子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病人,那要到哪一天才能愈合出院哪!后来询问忙忙碌碌的小护士,都说那可没准,住多久就看你的病情了。他叹息一声,颓丧地一头滑下了枕边。
这以后,空荡荡的病房屋顶便成了他呆呆发怔的对象。短暂时,一望一两个小时,如果长一些,那就一望一个上午,午饭过后还要继续一个下午;遇到阳光明亮时,他才朝曜曜闪烁的掘进现场转过脸去,望向那一片草图似的恢宏图景,常常是一种急切躁动的神色。
最难捱的是入夜以后的晚上;不大的房间里排着六张床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咳嗽声、间或发出的口气语声……干扰得他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他试图为自己增加一点抑制的耐力,时而也打上几声呼噜,可他根本就睡不沉实。一天深夜,好容易调整到能够睡下的时候,墙角那张铺位又响起了吱口丑吱口丑活动声,不知他心里装的是什么心事,直在那里踅身折背地翻动不止。后来那副铁架床平静了下来,接着是塑料拖鞋磨擦水泥地面的响声,断断续续,沿着一个狭小的圆周循环往复。透过暗淡的夜色,辨析着看过去,是他——四号床上那个天天去放射室做透视检查的老机修员金里奇……
清晨时分,黎明前的夜幕还没有退尽,塑料拖鞋的磨擦声停在他的床前,闷热的呼吸直抵到耳边;他朝他推了推,“醒一醒,一床。”
他睁开眼睛,怔了怔:“你……一夜没睡?”
他略带伤感地点点头:“……科里通知,让我今天搬到另一个病区;我……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啦……”
“你不能这样想,更没有哪个大夫这样说过你!”他从床上直了直,忍住了断骨扯出的疼痛。
金里奇伸手翻动了一下气流,止住了他的诧异,“可惜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如愿……”
“可我……现在还下不了床……”
“这不是问题。我看你能行,替我等一个人。”
“……谁?”
“当年和我一个班排的同期战友——小个子蓬克。——哎,你可不要小看他人小,才四十五公斤体重,上了前线那可是个响当当的战斗明星!加加拉加山地那场争夺战,他一个人挡在最容易攻破的开阔带上,打退了三个步兵小队;他狠狠扫射,突然退下卡膛的一颗子弹,正巧炮弹落在阵地上,他的脖子被弹皮齐肩切下来,上面还瞪着仇视敌人的眼睛呢,轱辘、轱辘地滚下山坡;那脖腔里蹿着呼呼的血柱,枪却始终握在手里;敌人露出头来想要强攻,立刻被他密集的子弹压了下去……我们见他仍然还扣着扳机,过去一个助手,为他又续上了子弹……战斗进行得出乎意料地激烈,枪管被他打红了,下巴和手指全焦糊在枪机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布满的弹孔一个换着一个……战斗持续到天黑,敌人实在是攻不下他的阵地,退了下去。我们立刻哭喊着跑过去,悲痛欲绝地掩埋了烈士,这时,那挺马克沁机枪还攥在他的手上,扯了几次也没扯下来,就让他继续抱在他的怀里……这是蓬克战斗事迹中的最后一例;他的故事很多,要讲能讲上三天三夜,可是最精彩、最壮烈、最动人的,我看还是这一段……”
“……好吧,让我试一试。”
金里奇说完,大粒大粒的出汗掉在地上,几乎能听出摔碎的声响;他知道,这大概就是病情临危的征兆了。天大亮了以后,护士陪着大夫做了一下例行查房,就把金里奇隔离到普通病区以外的临护室里去了;在那里,他顽强地硬挺了七个昼夜,最后被推来的一架铁板车,送进了太平间。
而他,早已就着手做起了生疏的写作准备,但他却想不好应该如何去写,更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下笔;本来他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病榻上的,却因为这桩写作任务有待完成,再也躺不下去了,于是就架着双拐,绕着床间过道踱步,寻找思路灵感。
“……故事真是太棒了……小个子机枪手……脑袋给弹皮切下土坡……两只手焦着在枪机上……不停地开火,射击……身上布满了弹洞……疯狂的三小队敌人退下山口……”他一遍一遍地诵读着这些激荡胸怀的故事情节,好让悲怆壮美的场面凝聚出汹涌澎湃的写作激情。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一个从来没有写作过什么东西的劳动青年依靠自己的不懈努力,也能悟出一些关于谋篇构思、适用文体一类的感觉;有些弄不太懂的地方,他便一瘸一拐地等在楼道上,去请教一个业余爱好文学的长腿大夫……
晚上,洒着月光的床头上,竖起了一个患者写作者的雕像。他热血沸腾地熬了几十个通宵,一篇像是纪实模样的文字终于脱稿;他先是自己读了两遍,感到不是很满意,比如小个子机枪手的遗体还在射击情景,仅仅是停留在静止的表像上,远未刻划出生命终止后个性延续的内在动力……初稿上这种明显瑕疵,还需要下一番增笔润色的功夫;而一个掘进手的表达能力是极为有限的,他要靠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生疏、艰难地进行,因此修改起来就非常缓慢。
投入了许多笨劲,包括病友的建议都被吸收进来,稿子还是有一些改进,他自己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作者自己这一关才算通过。这时候,他的伤势也一天比一天走出阴影,渐渐摒弃了拐杖,可以完全依靠两条腿来挪步了;他已经不费劲就能支起膝盖,在绿莹莹的格子纸上誊写着稿子。此刻,护士长已经悄然来到了病房,“一床!”她摘掉床头上的患者姓名卡,定定地打量了他一眼,不无惊讶地告诉他:“没想到你会恢复得这么快;治疗期过去了,可以回去休养啦!”
他答应着试了试腿,觉得确实是好多了,急忙下床去收拾东西,又去住院处办理了出院手续。他想,照这样康复下来,用不了几周时间,他就能重新踏上自己的工作岗位;而那里,他已经渴望得很久了。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张曼菱
招待所值班室里,三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在想心事,一面聊天。她们聊着搞对象的事,“成”还是“不成”,聊着考“夜大”还是考“电大”。
走廊的门一开,走进来一个装束洒脱的姑娘。她穿件蓝色宇航服,脚上一双天蓝底带白道的人造革旅游鞋,头发的长短和眼下那些时髦小伙子的差不多。她肩拎一只黑皮大书包,一手拎着旧帆布旅行袋,一手拎个网兜。跨进门廊,眼睛一睖,就找到了值班室。于是她也不放下东西,便用脚一蹭,把值班室的门开了一点,用一只脚顶住,说:“请给我登记个床位,我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
值班室里的三位隔着玻璃窗早就看见她了。这时一小股寒风嗖嗖地吹进屋来。一个姑娘“哎哟”一声,连呼:“关门!关门!”来客把脚放开,跨前一步,门关上了,她进到室内。另一个姑娘叫起来:“咦!你怎么跑进来了!”
“我是……”来客一话未了,第三个开口的姑娘截住了她的话头。“知道你是大学生。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见得多了,噢,大学生就一直闯进值班室来了?”
来客一下子懵了。她拎着东西僵了半分钟,好容易镇定下来。她又说:“我要登记个床位。”
“外面去,外面等着给你登记。”
她们的语气缓和了点。
洒脱姑娘住下了。三个女服务员密切注视着她的举止,她的打扮穿着,对她又感兴趣,又怀着戒备。全招待所连客人带工作人员,就数她们三个和她,四个,最年轻。洒脱姑娘去打开水,在水房洗衣服,爱哼点歌:
年轻的朋友们,
我们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
三个女服务员本来也挺爱哼哼唱唱的,这几天都不作声。
不几天,那大学生挂了个电话。电话在值班室内。那三个姑娘也在里头。
“喂!谢老师吗?我是宋琼。太糟糕了!专业不对口……他们要我到资料室去,整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书,起码得干两年。我说,我大学是不是白上了?……早知道我考研究生……明年?当然!明年再不给我调工作我只有考研究生了……”
她掠掠头发,挂上电话,情绪仍很激动。她想向屋里的人说点什么。可是那三个仿佛约好了似地一齐把脸略偏过去,眼光盯着别处。她只得开门出去。
较漂亮的那个服务员说:“德行!”不太漂亮的和最漂亮的都有同感。从此,大学生感到她们的戒备里带着厌恶了。
又过些天。大学生不顾她们的厌恶,又来挂电话了:
“喂!……是,我是宋琼。……就是,太不像话了!人家等了他这么多年……我见过,那女孩儿挺好的,大大方方的,一点儿不俗气,也挺好学,来看他,在我们女生宿舍住过……怎么,劝不了啦?他硬是不要人家,嫌人家工作不好……哼,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捞了一张文凭吗?我看他还配不上人家那姑娘呢!小绿豆眼儿!……对,咱们得管管,给她介绍个更强的,气死他那势利眼!……什么?他看上我?别开玩笑……不可能!我看不上这号人。去他的!”
电话一挂,她走了。
值班室里三个姑娘互相看看,一字不漏地回味起她的电话来。第二天,大学生感到那个最漂亮的女服务员首先改变了敌对态度。
又来挂电话了:
“喂……是,我是宋琼。你要的那套自学丛书我去看了。我看用不着全买,给你挑了几本。因为有的你可以看我的笔记,讲义也有……你别贪心……不,我不赞成你用我们的课表。你是上班的人。下班还得干点家务,别一下太急了,反而坚持不下去……我来给你重新列张课表……不行,那是基础理论,不能放在后面……对了。学完那本你再来我这儿换……关键是有恒心……不,也不见得就比在校生差。在社会上工作时间长了,脑子综合分析能力较强,理解力强,你有你的优势……关键是时间……再见!”
挂上电话,洒脱姑娘走了。
三个女服务员听着,真希望她再多讲点。大学生又发现,那个不太漂亮的女服务员对她非常和悦了。
“喂!我是宋琼。表妹分工作了?什么?……不想去?为什么?……站柜台?站柜台怎么啦?我还当过理发员呢!……伺候人?是,我男女老少都伺候过,一天要给人洗几十个头。我已经洗了两千多个头了……好好,我过去说说她。”
不久,大学生和三个女服务员亲密无间了。早上,服务员们常来敲大学生的门:“懒鬼,快起床!上课了!”开开门,原来她们给她送来了信。这信得拿糖来换:“坦白!是谁来的?”
人们常常看见她们在一起,聊天,打水,看报纸,议论些年轻人的事。常常听见她们的歌声;
啊,年轻的朋友们,
创造奇迹要靠谁?
要靠你、要靠我……久违了,春天
张曼菱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敲门。她心里已经有数,厂领导找她谈话,是决定调她到职工夜校去教课。她们车间的老知青就剩她了。自从那几个考大学的一走,厂领导就开始算计,逐一地安排了这批文化人。
领导亲切地客气地接待她,沏茶,端座,已经是一副尊师的礼仪。她仍是那样,脸上不悲不喜,坐椅子只坐一点边,那杯茶根本不碰,让它在那儿升起袅袅热气,直到凉。
诸事交代毕,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领导看看表,说:“还早嘛!”
“我回车间。”
“哦……”
厂领导上下端详她,若有所思。这个单薄的女子虽年过卅,不事打扮,淡眉淡眼,那副矜持、整洁的模样仍显得年轻。只是一双褐色的眼睛总没有神。她在车间里干了七个年头了。她的出勤和生产能够得上“先进”,可是从未受过表扬……他心里有些不忍,指着椅子说:“韦春,坐下,坐!再谈谈。”
韦春迟疑地又坐下了。
“小韦,我想告诉你,这次为了提拔你到夜校的事,厂里又专门去了解了一下公安局那件事。”他刚说到这儿,韦春的脸“唰”地蜡黄了。一股黑气冲上她的眉宇。
厂领导赶快接着说下去:
“你是清白无辜的。当时,你出于对公安人员的信任,主动讲了自己和那个人的认识过程以及他对你耍的手段。可是在那家伙被制裁后,你却受到了误解,把你的揭发说成是与流氓集团有关系,说你作风不好等等。这些年在各方面都影响了你。”他摇摇头,表示不堪一提,“从今以后,把心放开吧!我们给你撑腰,好好地去当老师,把咱们厂的文化水平搞上去,啊?”
韦春一言不发。她把头低着,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下楼来她一看表,用不着再到车间去了。她推上自行车出了大门。眼泪这时簌簌地滚出来。幸好这时还未到下班高潮,马路上人不多。春日的太阳温和地照着,像一位欣慰的慈母。
她登上自行车,脑子里空空的,突然上来一个念头:绕道去把那件墨绿格子花的裙式呢大衣买下来。存折刚好带着,春风已经吹了好多天,街上满眼是姑娘们花俏的纱巾。买下来正好穿。星期天穿着它和丈夫去一趟公园。她的心在暖融融中开始伤感。告诉丈夫,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过去,她什么也没对他说过。
他们是由“介绍”而结合的。丈夫是外地人,孤儿,中专毕业来到这里。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他不乐意。不料那位女友非常义气,提出把他介绍给韦春,并说韦春一定能使他中意。她和韦春是老同学。韦春为她的情谊所感动,听了她的好言介绍,去见面了。两个人都淡淡的。但下来都向介绍人表示:“可以”。韦春带他到家里去。母亲一见就急忙促合。她早对女儿这不死不活的尼姑生活不满了。
婚后,依然是淡淡的。两人从不深谈往事。她的朋友来了,丈夫总是让座,倒茶,自己哄着孩子去做饭,买菜留客。丈夫对她那方面的事总是隔膜,隔膜而又体贴。久而久之,她感激丈夫的这种尊重。她对过日子总是心懒无肠的,自己不打扮,说“老了”。孩子也穿得男不男,女不女。丈夫却十分疼爱孩子,出差去也总惦着这个小家,逐渐地添置得舒服了。
她爱他吗?“爱”?她带点嘲笑了。女学生的诗和梦总要破碎,而她的破碎是格外的辛酸,含血带泪……唉,凑合能过吧。只是有一次,她在娘家坐月子时,见丈夫每天伺候自己和婴儿,又为母亲驱使不堪。母亲还不满意。有一天她对母亲大发脾气:“你不看看他都瘦成这样了。他是人,又不是铁!”母亲似才明白女婿在女儿心中占的地位并不低。而他,还是不讲什么。
晚,夫妻相对。韦春把头一低,说:“我想告诉你一下,今天领导找我……”他说:“我知道了。”知道什么?他可能知道调工作的事。韦春又说:“不,这事我在结婚前应该告诉你……”丈夫又打断她的话:“我知道。”“知道什么?”韦春看了他一眼,自己的脸慢慢红了,丈夫的眼里透出一丝笑来,那是在欣赏他们小女儿憨态时常有的笑。
丈夫的爱和忍耐感动得她无话可讲。一会儿,丈夫把她紧紧地搂住了。她放心地睡去。这幸福再不是梦,再没有什么来打扰。
韦春去教书了。她穿着那件墨绿的裙式大衣,使她那高个子显得婀娜多姿。她教得很认真,风雨无阻。夜里,她和那些顺路送她的男学生一路归来,说说笑笑。多少年了,她不和青年男子多说话。人们跟她在一起都觉得扫兴。其实她在交际方面可以做到风度宜人。丈夫给开开门,很有丈夫气概地谢人家,时间早就请人家进来坐坐。
韦春很快就白胖起来。车间里老同事遇见她时都说她怎么又年轻又漂亮了。有一次他们去看了花展回来,丈夫仔细地看了看她。他在向介绍人点头的时候可没想到她会有今天这般的丰盈,满面春风。她简直可以被再介绍一回。许多比他强的男子还会喜欢她。不过,她越来越依恋他,并且喜欢打扮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