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名家名作
尘世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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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榆
尘世之旅
本章字数: 64750

生命的历程是充满变数的航行,有迷雾,有意外,有歧路,也有绝境,需要充实的自醒和足够的勇气,排除险情,自助相救。

在远离北京的地方

孟伟哉

骤雨初霁。县革委会主任赵万古,站在楼顶上,反剪双手,口衔香烟,极目远眺。

这古老的小县城,在地平线上仿佛一艘古代的大木船,太阳一照,是一个灰影子。它,离上海六千里,离广州七千里,离北京八千里,距省城算最近,一千二百里。

拢共十二个房间的两层的县革委会办公楼,是城里最大最高的建筑。一年四季,每天吃过中饭,赵主任总要上这楼顶漫步一番。在这楼顶上,他一眼看到惟一的一条三百米长的大街两头,能见度好的时候,可以看到全县的一半领土。多少次,他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对什么局长啦、科长啦发出指示和命令啊!在这小小的楼顶上,他最充分地意识到他是全县之首脑,最完美地享受着指点江山、掌握万众的权威感。

自从“四人帮”倒台以来,赵主任渐渐不舒服了,什么真理标准的讨论啰,经济体制的改革啰,干部终身制的废除啰,他反感透了,全身的细胞都愤怒了。“……哼!这个县我说了算!什么他妈的解放思想,我这个县就不解放,就要顶住!……”

他踱着方步,正这么想着,突然,一束炫目的光华射进他的眼帘。他看到,一个姑娘打花伞,穿红裙,足登绿色高腰雨靴,另一手提着黑色人造革衣箱,正走到他的下面来。这一看不要紧,他心里窝着的火出来了:“娘的!这就是解放思想解放出来的,我县里居然也有人敢穿这号裙子。不行!老子今天要抓这个典型!”他火气攻恶气,恶气裹火气地大喊:

“喂,你!——”

姑娘一惊愣,抬起头看看,不明究竟,惶惑地又环顾自己的前后左右。

“装什么蒜,叫的就是你!”

姑娘眨着眼:“我怎么了?”

“怎么?谁叫你打这种伞?谁让你穿这号裙子?”

“谁?我自己呀!”

“你自己?伤风败俗!你到这院子里来!”

姑娘以为碰到了精神病人,收起花伞,转身疾跑。

赵主任也转身下楼,追出门来,连喊带追,风驰电掣。不料,由于他只看猎物不看路,竟跌进了街上一个污水坑……

姑娘停下步,喘息着问迎面的来人:“同志!追我的那个是谁家的疯子,也不管管。”

“嗨!你说什么,他是县革委会的赵主任,你不认识?”

“他就是赵万古?”姑娘大惊,气得发抖。“一会儿他追过来请你告诉他:他半年前续娶的妻子是我年轻的堂姐。这箱子里都是他写信让我给他们买的进口涤纶衣服。我不认识他,永远也不想认识他,现在就回省城去了!”姑娘说罢,怒不可遏,把箱子投进又一个污水坑……电线杆子的喜剧

苏叔阳

“信不信由您,您要想瞧点新鲜,出门先瞧瞧电线杆子!”这是东屋里老孙师傅对我的忠告。

可不,细一思量,确乎如此。记得小时候电线杆子都是木制品。挺长的大杉篙顶着几个白瓷瓶儿。电线杆子上贴着戏单儿、花花绿绿的广告和“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的歌诀。好像那时候的孩子都特别爱哭,非得让人千数落、万唠叨才能费劲儿地活着。前些年,电线杆子上贴的是“火烧、炮轰、油炸、千刀万剐”之类,足见人生的生命是够顽强的,不遭够了罪是不死的。现在不同了,水泥电线杆子已经兼任劳动介绍所、人事局与房屋交换管理处了。甚至于您想治治痰喘咳嗽、风湿骨蒸都可以求教于它,它大公无私地告诉您祖传秘方、药物服法。这就是进步。老孙师傅有概括生活的能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进步。

我和我爱人却是傻子。我们结婚十五年老是这么“牛郎织女”地过日子,总是依赖双方的人事科长,愣没想到求求电线杆子。您瞧电线杆子上那一张张惶急动人的调换工作广告,说明一定有人这么办成过,不然,谁费那个纸呢?我在山区搞勘探,六年了,没回北京,不知道这个。这回,我也想贴张广告,求求善心人到我们那山沟去,让我换回北京。

贴广告之前,我想先察访一下门路,于是从和平里向南走,逐个审查所有的电线杆子“文学”。

哈,好极了!在由北新桥向南路西第十三根电线杆子上,我发现了一则油印广告。一位具有高尚情操的同志自愿由北京换到我们那山区去。愿换者请拨电话××××××找王同志,或至王宅面洽。

我高兴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把那宝贝广告念了五遍,手舞足蹈。一位卖冰棍儿的老太太以为我要买那凉玩艺儿吃,推车走过来招呼我。这不是成心呢?想让我透心儿凉?不吃!我撒腿就跑,直奔王宅。

找到王宅。好熟的门口儿,仿佛来过。甭管,找王同志。出来了,是一位胖大姐。哟,认识:我爱人的好朋友,王姐。更好了!

王姐让我进屋,端茶、送葵花子,寒暄一番。我憋不住了:“快说,谁托您调换工作?帮我办办,我得谢谢您,谢谢他,谢谢电线杆子。”王姐扑哧一笑:“哎哟,是她,你媳妇儿!”得,完满!唉,电线杆子!陈 小 手

汪曾祺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须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都供养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

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陈小手。

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人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走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子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产房。过了一会儿(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门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地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寺。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迤里歪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

“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呲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盅。团长拿出二十块现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

“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寺,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

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

团长觉得怪委屈。绝法

阿成

我一个哥们儿正在给蓝蜻蜓夜总会打工,写小品。写一个小品,刘老板给他五百元。一个月他至少写两个,或者三个。这就是一千多元,再加上他在原单位剧院的工资,收入还算挺可观。

他每次去蓝蜻蜓送稿的时候,一定选在吃晚饭之前去。刘老板照例要在这个时间里请他吃晚饭。

在夜总会的楼下,刘老板还开了一个包子城,生意特火。他请我这个哥们儿在那里吃小笼灌汤包子。

刘老板自己照例要一杯扎啤,边呷边哗啦哗啦地翻着稿子。看着看着,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捅了捅我的这个哥们儿胳肢窝说,×你妈的,真滑稽!

我这个哥们儿吃着热包子,得意地说,敢情了,你不看看咱哥们儿是谁呀。

老板看完了本子,叭!往桌子上一拍,说,中,不错。

说完,从后屁股兜里掏出五百元,给我这个哥们儿。

刘老板用手艰难地挠着后背想着,终于说,我看写个抗日题材的,还进步,还滑稽,还新鲜。没问题吧兄弟?

没问题。几个人演?

三四个人吧,再加上一个女的。

行。干多长时间?

多长时间——这个这个,要是好看,就长点儿,十五分钟;要是一般呢,就短点儿,七八分钟,煞住。

行。配乐不?

配点儿乐也行。不过,要配就配摇滚乐。

行。

那就看你的了。包子够不够?

够,够。

扎啤呢?

也行了。

可别跟我装假啊,文化人。

没有。够就是够了。这跟文化人没关系。

正说着,来人告诉刘老板,夜总会上面打起来了。

刘老板腾一家伙站起来,呼呼地往外走。

我那个哥们儿跟服务员嘱咐说,别收拾!我还没吃完呢,我上去看看就下来。

夜总会一个三陪小姐,正冲着一个烟鬼似的家伙骂着下流话。

刘老板上来不问青红皂白,直冲着那个烟鬼先生冲过去,挥拳要打。烟鬼躲闪着说,刘哥,刘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来捧你场的,你打我干啥?

刘老板放下了拳头,红着眼睛问,咋回事,咋回事?

烟鬼说,她先骂我,说我给钱少了。

刘老板问,你给多少?

烟鬼说,二百呀。

刘老板回头狐疑地看着那个三陪小姐。

三陪小姐说,二百咋的。他给那个小色眯眼三百给我二百,我不骂他咋的。

刘老板一听,扑地笑了,就把那个小姐推走了,说算了算了,都是哥们儿,给我个面子,拉倒吧。啊?

烟鬼有点尴尬,对我的那个哥们儿说,还打我,是她先骂人的……

过了几天,我那个哥们儿把稿子写好了,也是晚上,到蓝蜻蜒夜总会来找刘老板。到二楼一看,前厅那儿跪着一排,一数,有七八个,而且都是文化人的模样,正由三四个“保安”看守着。哥们儿吓了一跳,小声地问,咋回事?一个保安告诉他说,都是电视台的,到这儿来整事儿……

刘老板照例在包子城请我那哥们儿吃包子。

哥们儿写的这个小品绝了!刘老板非常满意,立即付款五百块。

我那个哥们儿一边喝扎啤一边问,刘哥,前厅跪那几个是哪儿的?

刘老板说,电视台的。

刘哥,你这不是瞎整吗?别弄出事儿来。

刘老板说,没事,他们也不敢告。

怎么回事?说说我听听。

刘老板说,这几个狗屎,先是来采访,采访夜总会演小品,是什么什么文化现象。然后又吃又喝,这没关系。接着又跟我借手机使,我没借,我说我还得用呢。然后,这帮家伙上包房唱歌,果品、饮料上了一大堆,咱一分钱不要,行了吧?后来,他们又要了两个小姐。小姐要完了,不给钱,还耍赖。让我给揍了。那个头儿让我追得下楼直跑。

我那个哥们儿吃了一惊问,怎么,跪的那一排里还有一个头呢?

刘老板憋不住笑了,回头对服务员说,你上去告诉老四,放他们走吧……

我那个哥们儿说,对了,刘哥,下回写什么内容的?

刘老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说,你看着整吧。

我那个哥们儿立刻严肃了,说,别介意!我看着整出来了,你要说不行。我不白整了吗?刘老板说,也是……那整什么呢?怎么也得整个绝点的,对不对?

我那个哥们儿不屑地说,我看一般就行。来夜总会的,都是一帮没文化的傻瓜,能看出个啥来?

刘老板立刻愠怒了,说,兄弟别这么说,你这不是骂我吗?

我那个哥们儿立刻抱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走嘴了。你说吧,怎么个绝法?

刘老板又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个绝法是不是?

我那个哥们儿说,是!暮雪

韩少华

下雪了。

守在小桌子旁边的那个老者,还揣着手,眯了眼睛,望着窗外;任凭那些打完电话的,把四分硬币放在桌角,看也不看一眼。只是该找钱了,他才伸出一个指头,从桌上那摊硬币中间,拨出应找的数目,往前一推——即便这时候,那眼神,也没离开窗子。

每到周末,这小小的公用电话站总要忙上一阵。这时候,信息高潮过去了;就剩个小伙子,一把抄起话筒。

“K—,K—,K—,K—,K—,K—。”

“喂,四车间吗?劳驾给找一下儿……”

老者还是眯了眼睛望着窗外。

“喂……是我呀,一嗓子就听出来啦?真有你的!”

老者的眼光凝住了——窗外,从纷纷的雪花中间,现出个人影来;衣着,体态,面容,都朦胧着;只见一片玫瑰红,正透过飞雪,轻轻地飘来。

“甭管友谊俱乐部,民族宫;也甭管用乐队的,用录音机的,只要有迪斯科,给哥们儿弄两张,就齐啦……”

老人目不转睛——那片玫瑰红,眼看飘到门前了。

“什么?还得等?那……十分钟?……得,我这一百多斤儿算押到这儿啦!谁让咱好这个呢……等你的信儿!”

一阵寒气,滑进了门来。

小伙子挂上电话,只顾来了个挺漂亮的小转身儿,在靠墙那条板凳上坐定,却没留意那话筒让一只小巧的手,给轻轻地拿了起来——那是一只戴着浅茶色细羊皮手套,也还显得那么纤巧的手。

“K—,K—,K—,K—,K—。”

手套没有摘。号盘却拨得轻灵,娴雅。

窗内光线渐暗着,老者却没有起身去开灯的意思。小伙子呢,也乐得倚着墙,抓空儿闭目养养神。

话筒,让那只纤手半举着,像一枝奇怪的墨色的花。

“喂,”语音,那么轻,那么柔,

“是你呀,还是一个人值班?……没事儿——就因为没事儿,才想跟你聊聊……”

小伙子睁眼了。借着窗口映进来的雪光,一个姑娘的侧影,连同溜落在肩上的长长的玫瑰红头巾,都还依稀可辨那面容嘛,白,润,冷,让人不能不想起大理石;只是那双眼睛,在望望窗外飞雪的那一瞥间,还闪着光亮。

老者神色不动。小伙子却把眼睛渐渐睁大了。

“复试了,没什么希望……即兴小品还可以。亏了你的那位,指点有方……成败无所谓。可你们俩够朋友……当然,咱们仨,就咱们仨,聚一聚——在哪儿?‘老莫儿’,‘新侨’,还是‘国际,?由你定……”

小伙子的肩膀,慢慢离开了他一直倚着的墙。

“妈妈来信了。她在伯尔尼天堂广场的塞沃伊饭店下榻的……嗯,‘塞沃伊’——s,a,v,o,y……意思是“卷心菜’……挺土的一个名字吧?可它是全瑞士顶有名的一家贵族化饭店……西方就这样儿,最贵族的,跟最土气的,常糅在一块儿,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

小伙子还坐在那儿;身子,却不觉前倾着了。

“妈妈信里说,巴黎‘卡丹时装研究中心’在圣诞节前夜发布了预测,说,‘一九八四年春季风靡于整个西欧的女性服装用色,将是以淡淡的丁香紫为主导的变奏色调、多层次色调,……怎么样,要一件吧?……唔,这容易,让妈妈无论托哪位信使叔叔,搭国际班机,给你捎回来呗……”

姑娘说着,随手撩了撩从额头散下来的一绺柔发。

“别生气,你去年春天那件红的,颜色太正了……听我说呀:红要桔红,玫瑰红;绿呢,要秋香绿,要橄榄绿……对,浅丁香紫的魅力就在它不那么正,不那么单一,也不那么清晰;穿在身上,就像走在早春的晨雾里似的——美,也就在这儿了……什么?‘谬论’?听着,傻丫头,别林斯基说过,‘艺术不是数学,它越模糊,就越美’!……”

小伙子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来年嘛,还要考,还要!……唉,上次复试,糟就糟在了独白上。你的那位本来让我读蔡文姬,可我觉得太陈旧了。这次嘛,哦,你先听听好了……”

说着,姑娘微昂起头,望着窗外,低声诵读起来。

“‘让阴沉的暮夜赶快降临。展开你密密的帏幕吧,成全恋爱的黑夜!遮住夜行人的眼睛,让罗密欧悄悄地投入我的怀抱’……”

小伙子好象微颤了一下,却还留在原地。

“哦,对不起……我一读朱丽叶,就激动得难以忍耐……唉,人生,人生也不过就那么回事……可我,还是得一天一天地这么过……抱歉,好朋友,再见了……”

姑娘略低着头,把似乎是两个二分硬币,匆匆地放在桌角上;随后,一转身,任凭长长的玫瑰红头巾披在肩头。

又一阵寒气,滑了进来。

“唉……”老者似无所动,只长叹了一声。

“她,她是几号儿楼的?”小伙子盯着那背影,问。

“不知道。”

“她们家里,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那……那她这是……”

“反正是每逢星期六这个钟点儿,她准来——交给我四分钱,跟她自个儿说上十分钟的话儿……”

“跟,跟自个儿?”小伙子话音凝在了暮色里。

“嗯,全北京的直拨电话,号码儿都是六位数儿的,她呢,每回都只拔五个,就……”

电话铃响了。小伙子却浑身都凝在了暮色里。

窗外,那片玫瑰红,渐渐隐到纷纷的飞雪中去。雪地上,竟仿佛没留下什么痕迹……晚了

孙少山

王广杰第三次去澡堂里,把手伸进池子试了试温度,心里更加慌了。他发慌还不只是因为井下的矿工们快上来了水还不热,而是突然间他发现了自己一连串的错误。昨天,他这个副矿长发火了,把烧锅炉的余结巴赶了回去。他一直认为二百来名矿工的小矿,一个人专烧锅炉还烧不热,是纯粹偷懒。现在他才发现这锅炉确实是谁也烧不热的。

跑回锅炉房加劲儿地添煤、捅火,掏灰,又热又累,已满头大汗了,炉火是很旺的,像刮风一样“呼呼”响。他瞅着火焰中那个永远无动于衷的板着冷面孔的锅炉,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黑冬瓜似的锅炉是一个铁匠私人做的,那个笨蛋大约连真正的锅炉见也没见过,以为只要做一个大水壶放在火里使劲儿烧就行。这锅炉其实只有四分之一的火力有用,大部分是白费了。但那个铁匠有办法把这玩意儿推销给矿上,而且比真正的锅炉还要贵。对于这件事,作为副矿长的王广杰也不是问心无愧的。

从井下上来的矿工们一进到浴池里,就大声地咒骂起来,还怕锅炉房这边听不见,使劲儿地敲墙壁,大约今天的水温连往日也不如。王广杰一声不吭,硬着头皮挨骂。那些家伙们还以为是余结巴烧的,没想到骂的是矿长。

过去,矿工们找他反映水不热,他就把余结巴叫到办公室教训一通:“这里是煤矿,你知道不知道?我不用你节约煤,知道不知道?”

余结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来烧一天,看、看、看看!”

“我烧锅炉,要你干什么?”

“你、你、你……”余结巴急得光眨巴眼睛说不出话来。

昨天余结巴又说:“你、你、你来烧一天试试。”王广杰冒火了,把桌子一拍:“好吧,我烧!你给我滚蛋!”没想到自己烧得更不行。余结巴今天果然不来上班了。

酒鬼余结巴原来是井下的铁道工,做的道岔子没人能比得上,不喝酒的时候很能干一手好活儿。一喝上酒就什么也不是了,常常是铁道坏了,交通堵塞,他却在巷道里醉成一摊烂泥。扣工资,罚款,他全不在乎。酒,他是天天要喝的。喝,是每次都醉的。醉了,是每次要骂人的。骂人,是每次要挨揍的。鼻青眼肿的一张脸,第二天照样堆满了笑容和你打招呼,好似你的拳头昨天打的是另一个人。

去年他抡起斧子砍枕木,把左手的拇指齐根儿砍掉了,酒还没醒呢。王广杰不再让他下井了,安排他烧锅炉。不下井工资少了,锅炉烧不热大家意见很大,全矿每人一份的奖金也没有他的。直到今天王广杰才知道他能把锅炉烧到那个温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二天王广杰骑车子去找余结巴。余结巴家离矿上有十里路,是山道,路不好走,王广杰骑了会儿觉得很累了。这时他忽然想起余结巴这两年并没很多旷工,他又连个自行车也没有,天天跑也很不容易。

到了余结巴门前,正遇见他的老婆倚在门边站着,蓬乱的头发,一张肮脏的黄脸,一身乌黑油亮的工作服。这女人比余结巴小十多岁,但看上去却像五十开外的人了。

“嫂子,余师傅在家吗?”

这女人也不出声,下巴向门里一歪,一双呆滞的眼睛连看也不看他。王广杰从她的身边挤进门去,心里很是可怜她。余结巴年轻时胡作非为,有时竟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领到家里来,老婆只要一出声他就往死里打,终于把她折腾出神经病来。

屋里有一股腥臊味儿,叫人不敢喘气。窗上的玻璃也是黑的,光线很暗。

“余师傅!”王广杰刚进屋看不清,只好叫了一声。余结巴从炕上坐了起来,伸长脖子,惊奇地瞅着矿长,说:“我、我当是谁呢。”

“你怎么啦?”

“病、病了。请、请假也找不到个人。”

他抖索着要下来,王广杰连忙按住他:“病了你就躺着吧,下来干什么吗?”

“连、连口水给你、你喝也没有。”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孩子们呢?”王广杰知道他有三个孩子,却不见一个伺候病人。

“孩子?都他妈的各、各,各顾各。”

王广杰早听说他的孩子几乎连声爸爸都不叫。孩子们小时,矿上每到过年发救济钱,他都拿去喝酒了,三九寒天都让孩子们光着脚丫子。后来,王广杰只好把钱买成孩子衣服给他们家送去。现在他们都大了,当然不再留恋这个家。

“我、我知道没事儿你、你不会来,我、我这是真病、病了,不、不是那几、几年了。”

王广杰这次来找他可真不是来教训他,但是要跟他认错儿又觉说不出口,就说:“我要把锅炉换一个,这个不用了。过几天你好了,去上班吧。”

“是、是该换,可、可是换了,我、我也不、不能烧了。”

“怎么?”王广杰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头。

“怎、怎么回事儿,等会儿再、再说。矿、矿长,我、我这些年给你添、添了不少麻、麻烦。从砍了手,就开始想好、好、好好干,可又总干不好。”

王广杰忽然想起来,自从他砍了手再没见他喝过酒,也没旷过工。从他的话里王广杰听出了另外一种意思,不禁心跳起来,安慰他道:“不怕,以后好好干就行。”

“晚、晚啦!”余结巴两眼瞅着乌黑的屋顶叹了口气,“晚、晚啦!”他瘦得很厉害,胡子由于腮陷下去而扎煞起来了。

“你什么病?”

“癌、癌症。”

“谁告诉你的?胡说!”王广杰站了起来。

“真、真的。我、我早就知、知道了。想、想到留给孩子们的债太、太多,我想多干一天,还、还、还债。晚了。”

王广杰脑袋“嗡”地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棒,他发觉自己也是晚了。乐趣

坦尼

接着,便将八百号的水泥一举托了起来——当然,这完全是在一串急促紧迫的犷声粗气的呼喊传过来之后。

扛起了水泥,尖嚣刺耳的呼喊依然絮絮叨叨地不肯停下来;工头站在最顶层上,抓着窗户的一角,支出半截胳膊来,一杵一杵地直着点下面堆积如山的建筑工地。

各种材料哧嚓哧嚓磨擦着,蒸腾出刺鼻呛眼的滚滚烟尘,云翳得眼前一片混浊;即使是这样,仍然能被一点点地拨开,移走,如同一只只深实的小箱子,由坚韧的奋力攀援,循环往复着踏上了节节相连的悬空跳板。

情况还远不止这些;就在昨天,成十上百吨的材料刚刚离开地面,指望的念头随着便诞生了——毫无疑问——因为做法失当所引来的责备和艾怨显然是不言而喻的。其时,四外街衢上轰鸣地奔跑着泰提圭亚巨轮大拖车,超高加长的全部载重统统都寻觅遍了,始终看不见令人惊喜的那座恢宏的踪影。

然而工头绝非忌惮而早就编好了借口,正背着手等在那里。他斩钉截铁地认为:这样做很好,非常好;一声浩劫的飓风断然将庞然大物摔成了一堆烂铁,却丝毫无奈这座建筑与日俱增地向上伸展;无数个星夜兼程的工作日没有一天不在做着这样的证明:人力的效率不仅不会落后于机械臂,相反——还意想不到地提高了一到两倍的运输量……

后背上开始感到发沉,越来越沉,水泥似乎已经变成了石头,坚硬且不停地敲打着两只肩膀;受它的影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的筋骨不是颤抖着,抽搐着……;渐渐地,腿脚酸胀,心里泛起余悸,脸颊洇淤出黝黑铁青的色块……承受的极限降到了负点,随便往路旁的脚手架上扶一扶,哪怕是轻轻靠一靠,都不啻是个莫大的诱惑!脚步便向近在咫尺的脚手架靠拢;之后,平静的空气中倏然搅起了一阵喧器——皮鞋底的跺脚声竟欲碎裂耳鼓;工头利用预感的优势,变换了一个角度,气呼呼地盯在刚好偏出来的脚尖上。

总算是不错,点滴的一点心事没等到露出马脚,就在事先的告诫中止住了,这也算不了什么失手。只是负荷的气焰更加傲慢了,任凭怎样轮换着位置,就是不肯减轻垂下来的重量;拼力支撑的两只脚只好缓走慢行——走完了一步才能再去考虑另一步。于是,浓烈的渴望便迅速地强烈起来:的确是有的是机会,一摞水泥不经意间就能滑下肩膀,无论是掉在路边还是掉到下面的工地,负重者获得歇息的理由总是浑然天成的;并且做起来也并不见得就是多么复杂——借一个什么东西往腿脚上那么一碰,再加上适当的一点勇气——也就行了。

但是发生的地点必须十二分地恰当,万万不可随意出粗心和马虎。准确地说,绝好的位置不是平缓的折转平台,而是突兀耸立的七十五度爬坡;此刻,私下不免生出一丝嘁嘁嚓嚓的窃喜:啊……,疲惫即将缓解,体现轻松的那一瞬就在眼前!好啦,胶质鞋底已经迈上了坡道,踏上去的头一脚便踢中路面上的一道道棱木——果然,身体不声不响就被绊出了踉跄,旋即是前仰后合——又是摇摆,又是倾斜,水泥便滑得像座冰砣,顺着后脊梁疾速地向下坠落……期待的当口上,工头的洞察力又敏捷地发挥了出来——蓦地,一席凝重的楔击声顿时划破上空,一声一声震荡下来,发出铿锵呼啸的回响,好像那根金属棒一出手就带着愠怒,敲得越是激烈就越能感到惬意!……还有什么可以幻想的可能吗?如果这时不加制止的话,那可选错了时候——急忙拦下滑落的水泥,挺一挺,又送回了肩膀。

举步维艰扛到这一步,整个机能部位几乎变了个形状——眼圈发苶,嘴角气喘,四肢哆嗦,弯曲错位的脊椎里不时传着声响……完啦,骨架快要塌下来了,就算是能想起什么也是没用了,大脑里的精力已经快耗光用尽了……不知道是个不幸还是新幸,临近嘎然停止的一霎那,突然泉涌似地涌出了一股许多思维能量;照着新的思路,改变知觉现状的钥匙也许就算是找到了——其做法也十分简单,沉静——静悄悄地进入沉静;收缩起密如蛛网的各路神经;但要把好颈部端口,隔断经络肆意运行;最大限度地忘却身上的水泥,将活生生的知觉楼揭到休眠状态;中枢神经断绝了信息反馈,寄于体内的重重感觉便再也不会袭上心头来了。

说不定这真就是个好主意——那就试着走几步……不等几步走下来,想了想又是几大步……起初是专心致志做着试探,一时还无法消除可行性上的疑虑;爬了一段折线,不可名状的动态波流悄然兴起,肌肉和骨节里回旋着木丝丝的细小的跃动;待明显地感觉出来了,这才想起,刚才那种不置可否是多么不够安伤!不久,几支神经线条扩充出了遍布全身的连锁群落,动态波流成片成片地舒张,振荡,使整个肢体沉浸在一起,合成为超然之躯。这时,决定性的端口已把守得万无一失,两肩以下直到脚底下,只觉得扑簌簌地轻快爽适;支撑不住的疲惫消失了,一摞水泥不过就是几块青砖一样——扛在肩膀上的负荷,硬是被发麻的神经神奇地抵消了!女人

曹乃谦

温孩总算是娶上了女人,村人们挺高兴。可听房的说:温孩女人不跟好好儿过,把红裤带绾成死疙瘩硬是不给解,还一个劲儿哭,哭了整整儿一黑夜。

后来又传出说:温孩女人不仅是不给温孩脱裤,还硬是不出地,温孩从地里受回来,她硬是不给做饭,还是一个劲儿哭,哭了整整儿一白天。

再后来全村就嚷雾了:黑夜不给脱裤,可以让过她,可白天不出地受还不给做饭,这是不可以让过她的。

“咱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这一条。”人们说温孩。

“该咋着?”

“不揳扁她要她挠。”

“那能行?”

“你去问问你妈。”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儿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尽的坟头草的人说。

温孩去问妈,妈说:“树得括打括打才直溜,女人都是个这。”

温孩听了妈的,回家就把女人揳了个灰,揳得女人脸上尽黑青。

听房的人们传出说,这下顶事了,温孩压在女人身上就做那个啥就说,日你妈你当爷闹你呢,爷是闹爷那两千块钱儿。

“温孩爹那年就是这么整治温孩妈的。”有人说。

后来温孩女人就给温孩做饭了。

再后来温孩女人就远远儿地跟在温孩屁股后头扛着锄出地了。

“啧啧,黑青。”

“啧啧,黑青。”

地里的女人们撇嘴儿,眨眼儿,摇头儿。丑黄

汤吉夫

丑黄姓黄,丑得非同一般。

说他丑,并不确切。丑黄的特征是凶恶。不像陈佩斯、葛优什么的,人家丑归丑,但是丑得好玩,丑得幽默,丑得挺值钱的。丑黄不然,丑得令人发指、令人恐怖,是令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那一路,这就很麻烦。

很早很早,丑黄报名参军。来领兵的人死活不要他,说他要进了部队,有损我军形象。后来区人武部为他讲情,且表示若不把他领走,别的人也就别当兵了,好歹才算把他送到部队去。

在部队,丑黄是个好兵。可好兵归好兵,娄子也没少惹。有年春节,丑黄着便装进县城买东西,正赶上县里搜捕逃犯,就把他给拘起来,不论他怎么分辩,县公安局硬是不查个底儿掉,绝不放人。后来还是由部队出面,把他保了回去。从此丑黄发誓不再上街。

转业那年,丑黄随妻子户口,给分来天津。妻子家中没房,两口子只好暂住招待所等待分配。深居简出,执意要少给自己惹点麻烦,加着一百个小心的,却还是让查夜的人深更半夜地给叫出去讯问。

没别的根据。人家说:“瞅着你就不像个好人!”

这真是太让人痛苦了。

转业转到橡胶厂,丑黄想闹个时髦的差使干。见了厂长的面,厂长问:“你想干点啥事啊?”他答说:“干个公关吧。”竞把厂长吓了一跳。厂长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就笑了:“你这模样的干公关?想把我的买卖鼓捣黄了是咋的?”就派他去了保卫科。可保卫科长见了他,也道:“上头派你来,我没辙,不过干一线保卫差点劲,你就去给我好好看看仓库吧,行不行?”

听音是“行不行”,其实呢,那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丑黄认了,谁让爹妈给了这么副面孔呢?姥姥不亲,舅舅不疼,老老实实专挑那不上台面的活,闷头干到死完了。

然而时代毕竟不同了。如今是什么年月啊,昔日的劳改犯、琉璃球嘎杂子,摇身一变多少人都成了腰缠万贯的神气大款。只要你不死心,走到街上,兴许就能碰到机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命运的跌宕起伏,宛若旋转的风车,谁敢把某人的前途,看成是一成不变的呢?

某日丑黄押车去火车站提货,路过广场,正碰上一电视剧组在那里拍电视剧。丑黄一时来了兴致,就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往里瞧热闹。

好像是战争片,我军战士攻,敌军士兵守。硝烟弥漫,炮声隆隆,眼瞅着敌人的碉堡就要被攻破,敌军营里便跳出一匪军官,挥刀大喝:“给我顶住!给我顶住!”拍到这里,导演叫停,然后把那“匪军官”叫到跟前,一顿侉训:“太文了!太温了!你演的是匪连长,不是大学生!”

又排了一回,仍然不行。那文质彬彬的匪连长,虽然化了装,一喊“给我顶住”时,仍然带着娘娘腔,招得四周的观众都乐了。

导演直拍大腿,急得就地打转转。正赶上丑黄刚挤进圈圈里,导演冷眼看到身后这家伙,一时竟纳不过闷来,不知道这“匪连长”咋就跑到我后头来了呢?

丑黄在笑,倍狰狞的。

导演问:“你是干啥的?”

丑黄说:“瞧热闹的。”

导演问:“想不想过把电视瘾?”

丑黄说:“想是想,不过我这样的怕不行。”

导演乐了:“一准行,我一瞧你这模样,就知道你行。”就下令演“匪连长”的演员把装卸了,又让丑黄穿上。丑黄还不好意思呢,四周的观众就鼓起掌来。

丑黄没打脸,往那碉堡上叉腰一站,在硝烟中大喝:“给我顶住!”戏就成了。

后来丑黄就让导演给领走了,专演匪连长匪营长匪团长什么的。再后来,电视台也找他,并且把他正式调过去,成了名气不小的“匪”派明星了。

丑黄终于发了。前年在我们那幢楼的六层楼上买了一个单元,还买了一辆老式的伏尔加。邻居们有事,都愿意去求他,说他外匪内不匪,脸凶心不凶等等。

今年丑黄辞职不干了,自己筹资开了一家歌厅,自任经理,并且死乞白赖地要兼公关部经理,还宣言道:“我非干干这公关的事不中。我要看看这买卖到底能让我给鼓捣黄了不能!”

至亲热浪

亲密的情愫无论经历怎样的波澜起伏,都将回复到关爱或思念得执着的原始归宿。

老人和鸟儿

贾平凹

这个山城,在两年前的一场洪水里被淹了,三天后水一退,一条南大街便再没有存在。这使山城的老年人好不伤心,以为是什么灭绝的先兆,有的就从此害了要命的恐慌病儿。

但是,南大街很快又重建起来,已经撑起了高高的两排大楼,而且继续在延长街道;远远的地方吊塔就衬在云空,隐隐约约的马达声一仄耳就听见了。

新楼前都栽了白杨,一到春天就猛地往上抽枝。夜里,愈显得分明,白亮亮的,像冲天射出的光柱。鸟儿都飞来了,在树上跳来跳去地鸣叫,最高的那棵白杨梢上,就有了一个窠。从此,一只鸟儿欢乐了一棵树,一棵树又精神了整个大楼。

老人是躺在树梢上的那个窗口内的床上。长年那么躺着,窗子就一直开着;一抬头,就看见远处的吊塔,心里便想起往日南大街的平房,免不了咒骂一通洪水。

老人在洪水后得了恐慌病儿,住在楼上后不久就瘫了。他睡在床上,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更高的天,窗口给他固定了一个四方空白。他就唠叨楼房如何如何不好;高处不耐寒,也不耐热。儿女们却不同意,他们庆幸这场洪水,终于有了漂亮的楼房居住。他们在玻璃窗上挂上手织的纱帘,在阳台上栽培美丽的花朵,阳光从门里进来可以暖烘烘地照着他们的身子,皮鞋在水泥板地面上走着,笃笃笃地响,浑身就有了十二分的精神。

“别轻狂,那场水是先兆,还会有大水呢。”老人说。

“不怕的!水还能淹上这么高吗?”

“这个山城要灭绝的……”

儿女们说不过他,瞧着他可怜,也不愿和他争吵。每天下班回来,就给他买好多好吃的,好穿的,但一放下,就不愿意守在他床前听他发唠叨。

“我要死了。”他总要这么说。

“爸爸!”儿女们听见了,赶忙把他制止住。

“是这场洪水逼死了我啊!”

有一天,他突然听到一种叫声,一种很好听的叫声。什么在叫,在什么地方叫?他从窗口看不到。

这叫声天天被老人听到,他感到越发恐慌,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眶已经陷得很可怕了。

“爸爸,你怎么啦,需要什么吗?”儿女们问。

叫声又起了,口瞿儿口瞿儿的。

“那是什么在叫?”

儿女们爬在窗口,就在离窗口下三米远的地方,那棵白杨树梢下的鸟窠里,一只红嘴鸟儿一边理着羽毛,一边快活地叫。

“是鸟儿。”

“我要鸟儿。”

“要鸟儿?”

儿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要鸟儿。”老人在说。

儿女们为了满足老人,只好下楼去捉那鸟儿。但杨树梢太细,不能爬上去。他们给老人买了一台收音机。

“我要鸟儿。”老人只是固执。

有一天,鸟儿突然飞到窗台上,老人看见了,大声叫着,但儿女们都上班去了,鸟儿在那里叫了几声,飞走了。

老人把这事说给了儿女,儿女们就在窗台放上一把谷子,安了小箩筐,诱着鸟儿来吃。那鸟儿后来果然就来了,儿女们一拉撑杆儿,鸟儿被罩在了箩筐里。

他们做了一个精巧的笼子,把鸟儿放进去,挂在老人的床边。

那个窗口从此就关上了。老人再不愿意看见那高高的吊塔,终日和鸟儿做伴,给鸟儿吃很好的谷子,喝清净的凉水,咒骂着洪水给鸟儿听。鸟儿在笼子里一刻也不能安分,使劲地飞动,鸣叫。老人却高兴了,儿女们回来便给讲了好多他童年的故事。

一天夜里,风雨大作,老人的恐慌病又犯了,彻夜不敢合眼,以为大的灾难又来了。天明起来,一切又都平静了,什么都不曾损失,只是那个杨树上的鸟窠,好久没有鸟去编织,掉在地上无声息了。

老人的病好些了,还是躺在床上,不住地用枝拨弄笼中的鸟儿。

“叫呀,叫呀!”

鸟儿已经叫得嘶哑了,还在叫着。儿女们却庆幸这只鸟儿给老人带来了欢乐。“失踪”了的敲门声

鲍昌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坐在旧沙发上,等待那早已熟悉却又“失踪”了多年的敲门声,“嗒嗒,嗒嗒嗒!”前后五下,跟按电报键一样。

他等得很苦,因为他是个盲人。他不能用眼睛,只能用耳朵、用心来等待。

这敲门声确实“失踪”了很久,大概有十年了吧!但它又那样熟悉,“嗒嗒,嗒嗒嗒!”只要听见它,永远是欣喜、安慰和激动。

十四年前,也就是他十三岁的时候,他患了罕见的视网膜母细胞瘤,不得不摘除了眼球。人生一下子罩入黑暗,他觉得心中再没有光了。

“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就在那时响起来。邻居的宣爷爷,每天带着孙女颖颖来看望他。那正是“文革”时代,他的父母被赶到干校,家中只剩下一个外婆。宣爷爷是个“靠边站”的老编辑,特别慈祥和蔼。为了缓解他的悲哀,常来给他讲故事,讲海伦·凯勒,讲爱迪生,讲华罗庚,甚至还讲孙膑。一套中华书局的“文史小丛书”,好像全装在宣爷爷的肚子里。每一个故事流出来,都构成一个辉煌的人生。那里有希望,有可以虚想的光明。于是,他艰难地活了下来。

宣爷爷还教他背诵古诗,他从而在冥黑的长夜里,不断编织起又像是梦又像是现实的画面:——夜来风雨吹落的花。依山逝去的红日。床前铺满的月光。想象中的羌笛、杨柳与黄沙……

“有一首诗你一定要记住!”宣爷爷教给他一首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记住了。他要做这株风暴中挺立的竹子。1978年,当电台开始举办英语广播讲座时,宣爷爷替他做出了命运攸关的决定:别像一般盲童那样去进福利厂,或是学按摩、拉二胡,而是要付出最大的耐心,学英语。

宣爷爷的小孙女颖颖,和他一起学。颖颖是他小学同学,比他小一岁。当他还未失明时,他熟悉颖颖那纤弱的身体、湛黑的眼睛。每天晚上七点半,她准时跟爷爷来到,即使他看不见,也能感觉出她坐在哪里。于是,每天晚上他都沐浴在春风里,但有一声轻柔的微笑,也便带来了幸福的安慰。

可是,这幸福的敲门声遽然消失了。宣爷爷一家,因颖颖父母的工作调动,移居到天津去了。

他再次觉得:黑暗的帷幕遮去了虚想的光明。“随风满地石乱走”的风沙,卷走了飘零旋舞的小花。

多亏他的父母,在落实政策回来后,给他请了一位很好的英语辅导老师。于是,竹子在咬定青山,节节成长。他获准旁听了大学英语课,修满了全部学分。一九八四年,他竟给一个美国旅游团当了实习翻译,受到好评;又参加了中央电视台举办的英语讲演比赛,得了二等奖。接着,他在一个基金会资助下,考取了美国伯金斯盲人学校的留学生。现在,出国护照已经拿在手里,简单的行李也已备齐,再过几天,他就要飞赴美国了。

不知是谁把这消息传到天津,他忽然接到一信,说年过七旬的宣爷爷,今天要到萃华街来看自己了。

这完全出乎意料,因而他坐立不安了。十载睽隔。却也不断听到天津方面的消息。据说宣爷爷已经退休,体魄尚健;而颖颖当了制药厂的助理工程师,三年前同一位美籍华人结婚,到俄亥俄州定居了。但,不管岁月如何飘忽,生活怎样变化,他将永远把宣爷爷铭记在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能在赴美前同宣爷爷拉一拉手,道一声谢,心中也便会充实了。说不定还能从宣爷爷处问到颖颖在美国的地址,也将觅个机会去向颖颖道个谢呢!

“嗒嗒,嗒嗒嗒!”熟悉而又陌生的敲门声响起来了。他刚答应了一声“请进!”便听到门被推开,一阵香气扑到鼻前,有声音脆如铜铃,“志明哥!”

“啊?是——颖颖?”他的心脏突突地加快了搏跳。

“是我。是颖颖。”

“那宣爷爷呢?”

“他临时住院了,让我来替他给你送行。”

“你不是到美国去了么?”

“嗨,去了,可是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颖颖沉默了好一会几,才以压抑的心情说。“志明哥,我不想跟你细说了。你知道《红楼梦》里有支“喜冤家”的曲子吗?‘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我早就想把这支曲子唱给你听了,志明哥。”

他愣住了。他把颖颖的话琢磨了半天,似乎明白了许多世间的哲理。“那么,你还回不回去呢?”他向颖颖问道。

颖颖却反问说:“我先问问你:还回不回来呢?”

“我当然要回来了。”他说。

“可是我永远不回去了。”她说。

他的手哆嗦起来,吃力地握住她的手,不知为什么,他傻呵呵地冒出一句话:“颖颖,你等着我吧!”

“嗯。”颖颖用最温存的女性声音答应了。他感到:颖颖的手也在哆嗦着。

正当迫近的香气快使他昏眩时,“嗒嗒,嗒嗒嗒”的敲门声又响了。这是母亲在召唤他们去吃饭。他如同获救一般,高声而愉快地答应道:“唉,我们就去!”断代

周克芹

他死了。人家把他从病房推到太平间。他对于自己的死,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不治之症,有什么办法呢!他甚至觉得骄傲,因为凭着他的人缘,凭着他走后门的高超本领,他在“判了死刑”之后,由于弄得到各种高级药、进口药,他竟然出乎医生的意料,把生命延长了将近两年!这个奇迹,在相同的病例中,是绝无仅有的。

他不感到遗憾的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的七个子女、包括子女们的爱人或对象全都先后安排了工作。前些年,不必说了,那阵子走后门不是什么难事。这两年他照样把刚刚长大的子女安排好了,不仅如此,远的调近了,在工厂当工人的,也都调入县级机关作了干部。方法虽然不算光明正大,却也没有违犯法律。子女们读书不长进,升学有困难,不靠他,又怎么办呢!

当然,他这样匆匆过世,也还是免不了有些稍觉歉然的事情。那就是对他几个后人的不满意。子女们为人过于老实,头脑又极简单,一个个都没有他聪明,他还没有来得及将自己那套看家本领传授给他们。而他们今后过日子,会感到困难的……

他正在这样思前想后的时候,太平间的窄门打开了。他的老伴、儿女们进来了。他们面色阴沉,悲哀,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了出去,放在一辆架子车上。盖上白布,向火葬场进发。

“好呀!老子不在了,这几个笨蛋竟连一辆大汽车都弄不到了,哎……我辛苦了一辈子,他们就这样用个破架子车拉我!”他默默地在心中抱怨着,后悔着。然而,如果叫他们把自己停在路边,重新去哪个单位借汽车,那么必定耽搁时间。而天气又是如此的炎热,他怕自己的形象会迅速变得十分丑恶,发出令人恶心的臭味……事已至此,也只好将就委屈一下了。

一行人簇拥着他,出了城关。架子车颠簸着,前进的速度自然相当的慢。中午的时候,才来到目的地。远远望见前边车水马龙,挡住他们无法再往前走。他们只好在一辆大汽车后面停了下来。大汽车上堆满了白色的花圈和绿色的柏树枝。

“怎么搞的?都凑到这一天来了?该往前头靠嘛;挤嘛!……这几个没用的蠢猪呀!……”他忿忿然。平日里,他买什么东西,无论在多么紧张的情况下,也没有排过队的。

这时候,一个火葬场工作人员走过来了,发给他大儿子一张卡片,叫填上姓名地址等等。

“见你妈的鬼,到阴间去都要填个履历表吗!”他没有骂出声来,却迅速拉开盖在脸上的白布头,向那工作人员露出满脸的笑意,说道:

“请把你们场长请来一下,麻烦你了……”

场长来了,是一个老头。

“你好呀,老兄!”他向场长打招呼。

场长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不认识。

“怎么?认不得我啦?我可认得你呀!……你家那个幺女子,现在工作怎么样?还满意吧?……哟,忘记啦?那一年你来求县委书记给你解决你幺女儿的工作,我正好在大门口遇到你呢!记起来了吗?……后来,书记交待下来,你幺女儿的工作问题,还是我亲自跑的腿呢!把她分配到蔬菜公司。为那件事,我和商业局的人事科长吵了一架!哈哈……”

场长想起来了,会意地笑了笑。

“今天上午停电,一直到这会儿才来了电。”场长说,“这阵正在‘处理’张副局长。快了,接着就轮到你……你们把车子退转去,走左边那条路,绕几步,后门在那边……”

他满意了。对于他,无处没有后门可走。

然而,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进了火葬场的“车间”,他才感到锥心的痛苦。在最后一刻他对儿女们说道:“我这一去,你们可要好好过日子。我就担心你们太笨,过不好日子……”

儿女们很伤心,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话。

海龟

张抗抗

D有一个可爱的三岁女儿,对女儿一向有求必应。他的工作单位离家近两小时路程,为了减少往返,他总在周末才回家。每次回家,女儿在晚上临睡前必要让他讲个故事。一年过去,什么大灰狼小白兔,他肚子瘪瘪塌塌早已被搜刮干净。

女儿却不肯善罢甘休,抱着他的膝不肯上床,连妻也哄她不好。

他满心焦虑。虽是周末,晚上他还得赶写一篇文章,研究所的头儿亲自点名让他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发言,他将有机会在同行面前充分展示自己的实力与才华。

爸爸讲故事呀,女儿纠缠不休。

讲什么呢?他真没有时间。发言关系到对他实际水平和个人价值的确认,听说很快就要评职称了。

他突然记起在当天报纸上看到的一则趣闻。当时无意瞟了几眼,现在倒可以用来对女儿滥竽充数一番。

从前,在一个海岛上……他开始尽量耐心委婉地对女儿娓娓道来。那儿的人家家户户养着一种大海龟。海龟像一只小桌子那么大,有很硬的壳和很粗的爪子。那个海岛上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也没有小毛驴,这个人要到岛上另一个人家去串门,就骑着海龟去。海龟最爱吃大香蕉,它的主人就坐在海龟背上,用一根细杆子拴上一根绳,香蕉就悬在海龟脑袋上,离它只有几步远,海龟想吃香蕉,开始往前爬,可它一爬,那背上的人手里的香蕉也往前走了,它怎么也够不着,于是它就拼命往前爬,它爬香蕉也爬,就这样它背上的人就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睡着了,腮上挂着浅浅的酒窝。

他连续昼夜伏笔奋战。发言很成功,获得大家的好评,文章将被收入当年的年会专集。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虽是助研,实际上相当于副研究员的水平。

转眼又到了星期六,他去幼儿园接女儿回家时,才想起这一星期忙得昏头昏脑,竟然又忘了给女儿准备故事。

出乎他意料,女儿临睡前忽然对他说:爸爸,今天你还讲那个大海龟好不好!

他松了一口气,却纳闷女儿何以对这大海龟如此感兴趣。

……就这样,骑着海龟的人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他敷衍了事地讲完了故事。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同女儿亲近的情绪。他心里实际上还在惦着自己的职称。如果这次能评上副研,他一家三口就有希望分到一套两居室的住房,工资也可增长几十块钱,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昨天上头又给了他新的任务,他必须在一个月内,评出一部有关w理论的200页的专著,三个月内编出一部新的辞典,六个月内与人合写出一部有关w理论的评述……他不知道他如何才能做完这些事。

那骑海龟的人到地方了以后,到底怎么样了呢?女儿竟然破例没有睡着,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问。

他说,骑海龟的人到地方了以后,就把海龟整个儿翻过来,一翻过来它就不能逃跑了,只能乖乖等它的主人去办完事,再把它翻回来骑它回家。

女儿似还要问什么。他不耐烦地拍拍她的后脑勺,把她交给了妻。

为了不受干扰地在规定时间内全部完成以上任务,真正奠定他在学术界的地位,他索性把铺盖搬到了研究所,黑夜白天泡在图书馆资料室里,不这样做就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领导对他的信任。一个几百人的研究所,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顶用的还是他这样的中青年骨干。但无论怎么辛苦,他觉得前面总还有个盼头……

半年后他第一次疲惫不堪地回家,心里如释重负。女儿见到他,目光转向妈妈,那句话没问出来:这个人是谁呀?临睡前,破天荒第一回并不缠他讲故事,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回,终于问:我想起来,上次你讲的大海龟,后来到底有没有给它吃香蕉呢?

他一愣,含糊回答可能是给了。女儿却不满意,又问他到底给了几个,他说一大串,女儿又问是不是每次都给,他茫然……

星期一上班得知职称名额已定,他因年限不够,没有希望晋升;工资不动,住房当然暂时也不能动了……他感到浑身骨骼疏松……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那只海龟,他如果告诉女儿,人并没有把香蕉给海龟吃,对女儿来说未免太残酷了,他不忍心。秋天的怀念

史铁生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尽在不言中

毛志成

这个故事,我听了之后愕然良久,感慨万千。

多年前,一对新婚夫妻蜜月旅游,来到一风景名胜之地。妻子说:“这个地方我来过,而且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丈夫说:“我也是。”

于是两个人坐下来,决定每人谈一件有关此地的往事。

丈夫说他小时很淘气,喜欢用弹弓打鸟。七八岁时,父母带他到这里旅游,他见山上的翠林中有一只夺目得像火焰的黄鹂,在枝叶中时隐时现,于是便从衣袋里掏出弹弓。随后,他果真打中了那只鸟。可惜,那只受伤的鸟到底还是艰难地飞到了山坡下。

生活中,这不过是件小事。然而妻子却很认真地频频追问此事发生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丈夫只将妻子的询问看成她的执着,没有深想。

但妻子在细问了那件事后,随即说:“但愿你讲的只是个随随便便的故事。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为你续说下面的事。”

丈夫很高兴,说:“好!好!好!希望你发挥得像精彩小说,像传奇故事……”

妻子说道:“那只美丽的鸟受了伤,艰难地往山下飞一阵、歇一下。恰巧一个看林人发现了,他为了这只伤鸟,匆匆地追在后面,想把它救回去,为它将伤养好。但在追到山旁的一个石崖时,由于失神,跌落进山涧里。幸亏被粗枝拦了一下,保住了命,但失去了一条腿,还有一只眼睛被树枝戳伤,失明。”

丈夫说这个故事太平常,不精彩,随即打了个哈欠。

此后多年,妻子也没再提及此话题。

多年过去了。一天,妻子身在远地的舅舅来探亲,住在这对夫妇家里。他是一个残疾人,至少有一只眼是瞎的。

丈夫要陪舅舅到城里转转,妻子说:“千万不要让我舅舅累着,因为他的一条腿是假的。”丈夫细一查看,果然。

他问:“舅舅的眼、腿是怎么受伤的?”

舅舅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当年,无非是哪个小孩子淘气,用什么小石子儿……”

刚说到这里,妻子就拦下了,岔开了话题。因为没有专门提到那只鸟,丈夫自然也就没想到其他的事。

住了几天,舅舅准备回老家,妻子对丈夫说:“舅舅由于当年受伤,成了残疾人,生活自然很困难。我每月都给他寄一些生活费,你从来没有计较过。我很感谢你。”

丈夫说:“什么话!你每月从自己的工资中寄给别人一点钱,我认为一定有你的理由,何必要问!”

舅舅自然也说几句感谢话,丈夫连忙拦住,并为舅舅准备了很多东西和一些钱。舅舅坚持不收,最后还是推脱不掉。

舅舅临走时,外甥女故意问舅舅:“舅,假如当初你发现使你受伤的祸首是个男孩,你会怎么做?”

舅舅仍是大度地笑着说:“小孩子嘛!淘气无罪!何况又与我的受伤没有必然关系……”

舅舅回家了。

妻子从来不提往事,因为她怕那事一经披露,有可能加重丈夫的负罪之情。何况,丈夫确实无辜。

又过了一段时间,妻子出差,绕道探望了舅舅。她向舅舅“披露”了当年往事的内情。舅舅只是又一次笑道:“哈哈哈……可信,可信。我看得出,这小子是聪明孩子,小时候一定格外淘气……”

外甥女说,她打算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丈夫。

“你要细说那样的事,我不饶你!”舅舅真的生气了,“无法挽回的事何必反复絮絮叨叨!有瘾呀?哼!”

就在这时,邮递员送来一张邮件通知单,上面写的是一只假肢。从假肢的牌子,舅舅知道其价格的昂贵。舅舅叹口气说:“这孩子很有心。当初他反复端详我的假肢,原来是为了……”

外甥女走时,舅舅一再叮嘱:“记住!让好人心烦的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能说!答应我!”

外甥女点点头。贞女

韩冬

洁贞的星期天过得沉闷极了,八岁的女儿去了姥姥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家呆着,想看书看不下去,想洗衣服又懒得动。丈夫去世两个月了,她尝到了六十天的冷冷清清的凄苦滋味儿:尤其是星期天,没事可做,没人可伴,更觉得难受。有人劝她“向前走”,她没答应。按此地风俗,起码要守两年以上才能再嫁人。在厂里她是个很顾及名声的人。

自从丈夫死去,一些单身汉总爱在她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疯话,撩得她心里一阵阵起浪花。说心里话,她对那个五大三粗的刘大民很有好感,刘大民虽粗鲁一些,却知道心疼人,常在星期天帮她干点粗活。……她终于明白了:今天心里烦闷的原因是刘大民到现在还未露面!想到这,她心里又是恼,又是羞。

正胡思乱想,刘大民来了,她脸上起了一阵热潮。闲扯了几句,刘大民靠近她说:“洁贞,你一人拉扯孩子不易,咱们早点打伙儿过日子吧!”

虽然她早盼着听到这句话,可是这话来得太突然,她脸红红地低下了头不做声。

刘大民见她脸红得分外可爱,便揽住她的肩,把她搂在胸前,亲起来,她仿佛吃了迷药,一阵晕眩。

忽然,窗外响了一下,传来了女人咯咯的笑声。洁贞一下子醒了过来,脸色蜡黄,一把推开刘大民,哭起来。

刘大民拉着她胳膊刚要劝解,她猛地站起身打了刘大民一个耳光,“流氓!不要脸!……”

三天以后,刘大民因流氓行为被厂里定了个记大过处分。人们送他个外号:刘大氓。同时,洁贞的名声更好了,得到了一致的赞扬,被选为工会的妇女委员,但她却病倒了,有人说她在昏迷中叫过大民的名字。不过,党委很快制止了这种流言。

洁贞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出院后变成了一把干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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