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的头脑,平常的心态,思考的习性,正义的举动……持之以恒,必将校正出辉煌的人生。
陈建功
丁囡囡发誓自己也得去发财的时候,别人都已经发够了财了。
其实此前她也没少见到人家发财,好像也没怎么动心。可母校的校庆日那天,一个曾经叫她“红卫兵奶奶”,趴在她的皮带底下哭爹喊娘的“狗崽子”居然坐上一辆“卡迪拉克”,牛气烘烘地停在了她的面前,又成心再灭她一道似的,当着她和全体校友们的面,甩给了校长一张七位数的支票,把她看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操,我们老爹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他们这么发财啊!”
在一个朋友家,我认识了丁囡囡。说起这事,她还咬牙切齿,又仿佛从中顿悟猛醒出了一点什么。
“我这才明白我们真他妈傻帽儿,真他妈的八旗子弟,真他妈的败家子——还慎什么呢,赶紧,与其让他们‘发’,干吗不他妈的让我们‘发’?……”
没多久,听说丁囡囡果然“发”了;她在南边捣腾了几个月的地皮,成了一个富婆。
你不能不感叹,到底是人家老爹打下的江山。
听朋友说起了好几次,说丁囡囡还是那么“气不忿儿”,别看她发了财。
“不是都发了财了吗,还有什么气不忿儿的?”我这个人永远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
“谁知道她!老骂人,问:‘这天下到底是谁的?’”朋友说。
“你得告诉她,天下就算是她的,也得留条道儿让别人走啊。”丁囡囡那副气哼哼的模样是不难想象的。想起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人这样想问题,我就忍不住想乐。
最近,在一家大医院的门口遇见了我的朋友。他说他看丁囡囡来了,她快死了。“快死了?”
“是啊,肝癌。已经爬不起来了。”
我陪我的朋友到病房去看她。
“瞎掰!……我这一辈子,争竞半天,管屁用,甭管谁,往火化炉里一塞,全他妈的只占巴掌大的地方!”她蜡黄的脸上冒着虚汗,口气却和没病时一样。
我说:“你早想到这一层,就得不了这病。不过现在还不晚,你明白了,你的病就好了……”
“扯淡,甭蒙我,好不了了!……不过,你说得对,他早告诉我了。”她指指我的朋友。“……我跟我家里人说了,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扬了,我连巴掌大的地方也不要——我活着时,给别人留的道儿太少,死了,给别人腾点儿地方吧……”
听说丁囡囡居然没死了,直到今天。今夏流行明黄色
刘心武
猛不丁觉悟过来,已经晚了!
珊珊急匆匆地跑过几个自由市场,最后总算在秀水东街那儿买到了一件连衣裙,金黄色!黄得扎眼!
她穿着它去赴约会。
“我差点没认出你来!”男朋友上下打量着,眉毛飞上去。
“你没想到我也能弄着一件吧?唉,都怪我小病了一场,才半拉来月,跑到大街上一看,嗬,时兴上这号亮黄亮黄的了!怎么样,够派吧?”
“嗯——”男朋友的眼光分明不怎么能赶上趟。
穿着那连衣裙去上班,刚一进财会科,几位女伴就围了过来。
“哟,你这不对劲儿,眼下时兴的是明黄,不是这号杏黄!”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吴淑丽警告着她。
“当年不是只有皇上家才能用明黄色吗!这年头,个个姑娘都想当女皇了!”韩大姐一边叹息着。
珊珊不计较韩大姐的评语,可淑丽的话却让她全身冒汗。
回到家,妈妈责问她:“怎么刚穿两天的新衣服,就让你这么一尾巴扔到了一边?”
“您懂什么!它黄得不对!”
妈妈耸耸肩膀。这年头,姑娘们竟敢一身黄地摇来摆去。她当姑娘那阵,连“黄”字也不敢说哩。“你这人真黄!”那就离坏分子不远了。
再一次赴约,珊珊转着身子让男朋友看清楚:“是正经明黄的,不是错色的!”转完了,她指点着远近的黄衣姑娘向他宣谕,“瞧,不对,又一个不对,她们都没弄着正庄货,杏黄,多怯!浅黄,太嫩!土黄、老气……”
男朋友想表现一下独立思考能力:“我觉着柠檬黄不错!”
“柠檬黄?!还桔子黄呢!”
珊珊得意地把明黄色穿到了财务科,吴淑丽头一个尖叫起来:“新潮!这叫真新潮了!上下分开两件套,比那古古板板的连衣裙洒脱多了!”
珊珊正笑成一朵花,淑丽凑到了她身前,没想到用手指头一捻她的料子,一双丹凤眼就“开了屏”:“呀!你这料子不对!如今时兴的是光面软缎,你这个——”
珊珊的笑容枯萎了。
再一次赴约,她往伸脖瞪眼的男朋友后背一拍:“你瞧哪儿呢?”
男朋友扭过头,一瞧:“你——我以为你还是明黄色呢,让我好找,满眼尽是明黄色了!”
珊珊这天穿的却是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横竖是条汉子
邓刚
冬季的一个傍晚,我带着一块木板搭车回家。天早早地黑下来,很冷。路上堵车,车缓缓地爬。车内很挤,司机节约用电不开灯,大家挤成一团,有些暖和。
有个小子在人堆里乱钻,钻到我跟前不动了,伸手掏一个“眼镜”的口袋,摸摸索索的。那个“眼镜”像个傻瓜,没感觉。小子越发胆大。我仔细观察,确认无疑,正义感涌上来,遂大喝一声:“车内有贼,大家注意!”
这时,大家都警觉起来。小子没得手,扭过头来盯着我,小眼睛虎视眈眈,脸上还贴块纱布。那纱布八成是作案时的面具,掩了半张脸。我便警告他规矩些。他仍不规矩,想动手。他捅了我一下。我继续晓以大义,他耳朵不知怎么长的,听不进去,又捅了我一下。
我就用木板的角角,敲敲他的头。自然是敲痛了,他的拳头随即雨点般地落在我身上。
平心而论,除了击中肚子的那几拳,其他的还怪舒服。我捍卫大家的钱包,大家热情地观战,态度不偏不倚,还腾出一块空地作小战场。
那个“眼镜”更热情,竟然站在小偷的立场,还文绉绉地指责我不该以高欺矮。小偷是矮了点,头只到我的肩膀。
接着,我觉得应该捍卫自己的尊严了,伸手捏住小偷的脖子,来回地拎了一阵,并叫他下车跟我走,他立即老实了,不吭不动。
我顿感自己还有两下子,脸上很光彩。心里很满足。
车一到站,那小子连钻带挤抢先溜了。我也并不想带他走,带着也是麻烦:若送派出所,“眼镜”不肯作证;带回自己的家,我还得管他晚饭。
那阵子,供电局也节约用电,不开路灯。我下车后,随着黑糊糊的人流往前走,心想,自己敢于以正压邪,还不错。不料,行至一火锅店时,里面突然冲出五六个人,挥着菜刀,舞着条凳,朝我扑来。
为首的正是那脸贴纱布的小子,迎面就砍我一刀,我用木板挡住了,后背腰间却重重地挨了几下。
又有一人举着条凳猛砸过来,我闪身,抬手接住条凳,大喝一声,夺过条凳,抡了个正圆。那伙人连退数尺,我趁机跳出圈外。
如此几个回合,他们虽不得近身,我却暗想不好,几个打我一个,且都操着家伙,再战下去,不是好玩的。瞅个空子,我将条凳向他们砸去,趁他们躲闪之机,夺路便跑。
我的优势是腿长,情急之下腿更长。他们几个是清一色的矮子,追了一阵追不上,散了。我觉得脸上湿乎乎的,摸了一把,是冷汗。再摸摸五官四肢,都还齐全,便去派出所报案。
联防队有个队副认识我,二话没说,拎着铐子和一个干警跟我上街捉人。
火锅店的老板死活也不肯提供线索,却痛诉他丢了几把菜刀和一个条凳,样子比我还冤。
我们又满街寻找脸上贴纱布的人。那晚,贴纱布的倒真有几个,只是个头儿不像,纱布也贴得不是地方。三个人寻到半夜,打着哈欠,终无所获。
我回家便临镜自照:身上一件皮夹克,到处被砍出大口子,腰间的一刀砍断了牛皮带。背上挨得最重,幸亏皮夹克有丝绵,很厚,挡住了刀锋,那刀连破数层衣服后,只伤了浅浅的一层皮,渗出些血丝。
我的太太吓得直哭。我看着那件皮夹克,很生气,再照照自已的模样,又很自豪:横竖是条汉子!破碎的图腾
毕淑敏
风光旖旎。和所有大惊小怪的旅游者一样,我忙着购买珍珠链、夜光螺之类的纪念品。资深的旅游者小D对此不屑一顾,谆谆告诫这些东西多半是假冒伪劣。
手里的“椰妹”难道是假的吗?这分明是两个椰子壳粘起来的,你闻一闻,还有椰茸的清香呢!我把大眼睛的“椰妹”,堵到小D鼻子下。
她躲开了,说,这东西便宜得无以复加,大概是真的,造假的人特别讲究成本。
到了一处景点,身着绚丽民族服装的女店主,殷勤地向我们推销一件牛雕。
它是象骨制的,你看这刀工,多么细腻!你看这造型,多么生动……女店主说。
我被牛雕古朴的形象吸引,刚要掏钱,想起小D的忠告,觑了她一眼,果然在冷笑。
这若真是象骨制的,只怕你要进监牢。谁不知大象是国家保护动物!小D冷冷地说。
还是这位大姐识货啊。女店主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态。不过,它虽不是象骨,却是牛骨的。都是骨头嘛,又不是做药酒,没哪个那么认真。她笑吟吟地解释。
我抚摸着牛雕温凉而润泽的背脊,看着牛雕诚恳而略带悲哀的眼睛,满心喜爱。
见多识广的小D还不放心,问,这真是骨雕啊?
女店主有些恼火了,说,你这个客人啊,怎么这样不相信人?不是真骨雕,能有这个份量?你掂一掂,压得手腕子痛!再说啦,这是什么?这是牛啊!牛是什么?牛是我们民族的图腾,图腾你们懂吗?很神圣的东西,哪里敢造假?就是造,也是别的族的人干的,我们是不敢的!
面对铁一般的逻辑,我们自惭形秽,哑口无言。我买了牛雕,一路珍爱地用手托着,不时把玩,到了宿营地。
晚上,小D紧盯着图腾牛说,我总觉得这像一个骗局。
我说,真做假时假亦真。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既来之则安之,免得晦气。再说,这是图腾啊!
小D说,图腾怎么啦?也不是防伪标志。我倒要把它摔开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它显得这样重!
我大惊,说,可使不得!再说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能破坏他人财产。
小D说,摔坏了,我赔你钱。
我说,我不要钱。我要图腾。
小D说,那我赔你图腾就是。我已在其它商店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骨雕。
小D说罢,不待我反应过来,高高举起了牛雕,砸向地面。
随着喑哑的闷响,牛雕扑向地毯,又嘭地弹起,叽里咕噜地滚进床下。我心痛万分地将它从犄角旮旯处搜索出来,举在手里仔细端详,竟是毫发未损,一双铃铛般的牛眼,熠熠有神,愤怒地盯着我们。
我说,真金不怕火炼,真骨不惧摔打。
小D夺过牛雕,默不作声跨出房门。
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我紧紧追到大堂。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着我们模糊的身影。小D二话不说,又一次高高地举起了牛雕。
啪!
牛雕猛掷地面,訇然破碎,炸裂的断片四处迸溅,尖锐地呼啸着,像无数横飞的小刀。
我恼怒地大叫,简直是打砸抢!别说是骨的,纵是钢的,也禁不住你这种破坏性的试验啊。
小D拣起一块碎屑,平静地说,仔细瞅瞅吧,你高抬了它的身份。
我抢过碎屑,先是闻到了一股腐败的气味,接着感到它橡皮般的质地柔软。定睛一看,才知是一块淤泥。这条传神的图腾牛,是以塑料制成外壳,内囊充填污泥。算它坚实,在铺了地毯的室内,经受住了第一次考验。谁想小D穷追不舍,终使它现了原形。
看我怅然不语,小D说,这么喜爱赝品啊?我赔你钱,你还可再买。说着掏包。
我说,不要你赔。我只是在想,它到底是谁制造的?
小D说,那有什么追究的意义?我说,不!不一样。因为牛是一个民族的图腾。
小D皱着眉头说,图腾又怎么样?假的就是假的,这就是一切,没有什么不同。
我说,一个民族,要是连自己的图腾都造了假来赚钱,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宝贵的东西值得珍惜呢?!我宁可相信是另外民族的人造了假,骗了老板娘,她不知情,才转卖给我们。她是无辜的。尾巴
汪曾祺
人事顾问老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工厂里本来没有“人事顾问”这种奇怪的职务,只是因为他曾经做过多年人事工作,肚子里有一部活档案;近二年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时常闹一点腰酸腿疼,血压偏高,就自己要求当了顾问,所顾的也还多半是人事方面的问题,因此大家叫他人事顾问,这本是个外号,但是听起来倒像是个正式职称似的。有关人事工作的会议,只要他能来,他是都来的。来了,有时也发言,有时不发言。他的发言有人爱听,有人不爱听。他看的杂书很多,爱讲故事。在很严肃的会上有时也讲故事。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之一。
厂里准备把一个姓林的工程师提升为总工程师,领导层意见不一,有赞成的,有反对的,已经开了多次会,定不下来。赞成的意见不必说了,反对的意见,归纳起来,有以下几条:
一、他家庭出身不好,是资本家;
二、社会关系复杂,有海外关系;有个堂兄还在台湾;
三、反右时有右派言论;
四、群众关系不太好,说话有时很尖刻……
其中反对最力的是一个姓董的人事科长,此人爱激动,他又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每次都是满脸通红的说:“知识分子!哼!知识分子!”翻来覆去,只是这一句话。
人事顾问听了几次会,没有表态。党委书记说:“老黄,你也说两句!”老黄慢条斯理地说:“我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人,叫做艾子。艾子有一回坐船,船停在江边。半夜里,艾子听见江底下一片哭声。仔细一听,是一群水族在哭。艾子问:‘你们哭什么?’水族们说:‘龙王有令,水族中凡是有尾巴的都要杀掉,我们都是有尾巴的,所以在这里哭。’艾子听了,深表同情。艾子看看,有一只蛤蟆也在哭,艾子很奇怪,问这蛤蟆:‘你哭什么呢?你又没有尾巴!’蛤蟆说:‘我怕龙王要追查起我当蝌蚪时候的事儿呀!”饱学之士
沙叶新
观念更新,姑娘们的婚恋观最善于更新。解放前别提了,那时候姑娘们没自主权,“全凭父母一句话,屎壳螂、癫蛤蟆都要嫁”。解放了,姑娘们才开始有权选择意中人。五十年代那会儿,当兵最光荣,姑娘们“不爱金,不爱银,最爱肩上有星星”,大都爱找当军官的。到了“文革”,又不一样了,“只要成份好,别的不计较”,所以当时的国营企业工人、三代贫下中农最容易娶到如花似玉的老婆。八十年代初,又一变,有那么一阵子是“姑娘找老公,专找海陆空”,凡是有海外关系的、落实政策补还一大笔钱的,家有空房的,姑娘们都趋之若骛,你争我夺。这几年,随着改革开放,姑娘们的心也搞活了,找港商,找洋人,找什么样的人都有;还有一些“华籍美人”,专找那“美籍华人”的。但也有许多不同流俗的姑娘,由于“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社会风气使然,别具眼光,爱才若命,“只要学问高,就把彩球抛”,专找那有真才实学的郎君。
绝代佳人黄娅便是不同流俗的姑娘。
黄娅今年二十七,不算小了,这所以至今尚未婚配,就是想找一个饱学之士。找呀找呀找,还真让她找到了。
那天,黄娅在书店,面对浩瀚的书海,她深感自己的浅陋无知。
“有没有《美学入门》?”黄娅不那么自信地问营业员。
“有。”营业员说。可他找了很多书架,一层一层地找,也没找到这本书。
一个男子不知何时来到黄娅的身边,他突然用一种似乎转速不对的声音一口气说道:
“浅表层次信息载体积淀于框架深层之书的群落耗散无序之网络淡化视象之走向致使文化消费呈现危机氛围”
他说什么?黄娅不知其所云。但从这男子的语气和态度上推断,黄娅似乎感到他是在说书摆得不好,所以找不到。但他干吗不直说呢?而且说得又没标点。黄娅想也许有学问的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假如说得平淡如水,那还有什么学问可言?黄娅侧身看了看这个男子,只见他高挑的身材,清瘦的面孔,戴副金丝边眼镜,头微仰,下巴前伸,目光居高临下。没学问的人是不可能有这种架势的。黄娅顿时肃然起敬。男子又说道:
“种姓符号余非社会角色诗人”
黄娅似懂非懂,心想他大概是在作自我介绍:他叫余非,是个诗人。不,也许他是说我不是个诗人。说话没标点,真难断句。
此时这个可能叫余非的诗人或者他不叫余非也不是诗人的男子又向黄娅伸出手来:
“一个角色期待使用非语言的重声姿态符号期待与另一角色系统的沟通and反馈”
这下黄娅可懂了,她的懂并不是听懂了,而是看懂了。谁都可能看得出一个人向你伸出手来意味着什么。黄娅很高兴地也伸出手去,她想这可能就是对方期待的反馈。
他是叫余非,也确实是个诗人。第一次约会,余非就向黄娅出示了他的诗作,标题为《熵与性的倒错及孤独的裂变》,全诗有四句:绿色的乳房挂在透明的树枝上/在厕所尽量把蓝色的屁放响/叫春的猫排泄出一碗酒刺/负面超越人生涫宀。
黄娅怀着崇敬之心将这首诗反复吟诵了三遍,她不敢说不懂,这倒不是担心会显露自己的无知,而是害怕伤害诗人的自尊,所以她尽力做出充分理解并被感动的样子。但最后一行的三个字她实在不解其意,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三个字是不是缺了几笔?”诗人摇摇头,不屑一答。
“您这是什么诗派?”
诗人拿出一纸宣言,递给黄娅,上面写道:
“超前意识诗派主张诗歌是诗人超前意识的排泄是诗人边缘意识的错乱是诗人人格分裂的击撞是诗人孤独情感的呼吸是他妈的滚他娘的闹着玩”
越是不懂,黄娅越是对诗人崇拜。经过和诗人的几次接触之后,她深感自己的才疏学浅。为了缩短她与诗人的差距,她要诗人介绍几本高层次的书籍供她学习。诗人开列了一个长长的书单,并一一指示快速阅读的门径。于是黄娅沉下心来,闭门谢客,发奋攻读。不出半年,她便自觉学有所成,为了感激她的启蒙者,也为了向诗人表达自己的爱慕之心,她请诗人来家中一叙。诗人来后刚一坐下,黄娅便激动地说道:
“为了拓展你我之间的情感张力为了构建新的角色组合为了使我们两性之间的亚稳结构嬗变为超稳定系统特通过语言媒介向您传播爱的代码请求您多元的多层次的多视角的全方位的对我观照反思我多么期望我的爱能化释你被压抑的伊特能涵盖你的心能通过原发过程在你的口唇区获得心灵的对应物”
据说不久黄娅就与诗人结合了,而且也成了一位诗人。泥活
房树民
冯兰瑞老头,坐在厚重的桑木案前,腰板挺直脖筋绷紧,眼神像锥子似地注视着案子上新捏好的泥活。他手持竹刀,这里抹一抹,那里镟一镟。对这么精巧生动的《武松打虎》,你还有什么可挑的?武松左膝镇住大虫的花脊,倾全身之力向大虫身上压去;右手揪住大虫的耳朵,反手抡拳,那大虫拱起半条身子,悬口吊牙,眼眶眦裂。这会儿冯兰瑞双眉挤在一起,只见他那窄细的瞳仁中有两个香火头般的亮点闪动着,直视自己的这件创作,摇了摇头。片刻之后,似乎有悟,他重新拈起案上的竹刀,挑起一丁点儿紫泥,朝着武松的拳背上三剔两刮,顿时,那拳背上便鼓起几条弯曲的虬筋。至此,冯兰瑞的花白胡子里才露出一丝儿不易觉察到的笑容,放下竹刀,搓着两手,轻轻地从案边站起。
孙子冯大刚好赶集回来。这个矮墩墩的小伙子进了屋,便从大竹篮里提出一瓶通州大曲,一包用荷叶托着的熟驴肉。他用手甩了一把流到下颏上的汗,说:“爷爷,这酒这肉您就敞开吃!今儿头一天到集上去开张,您猜怎么着?这宗买卖别提多快!”
“怎么个快法呢?”冯兰瑞问。
“我把‘芮庄泥人冯’的布幌子打出来,篮子里的各色泥人才摆到地摊上,眨眼之间,赶集的人就围了个里外不透风,嗬,五十件泥人一下就卖个精光。好些人都说,泥人冯的手艺二十多年没见了!”
哈哈哈哈!冯兰瑞老头开怀地笑起来。
冯大一眼瞄见桑木案上的武松,忙奔过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直起,反反复复看了又看,乐得眼泪都流出来:“爷爷!爷爷!这是怎么捏出来的!我压根儿没见过这么好的泥活!”他拉着爷爷两只粗糙的大手,说:“爷爷,下回赶大集,我得把这个也带去。”
“带去呗!”冯兰瑞答应了。“摆到地摊上,先让大伙看个够,收摊时随便卖掉就成。”
“爷!武松难道不肯帮咱一个忙?”冯大神秘地靠近爷爷的耳朵说:“今儿个,管理市场的胖老刘蹲在地摊旁,捧起这个瞧瞧,抓起那个看看,爱得简直没治!我把‘打虎’带到集上送给他,说不定他能让咱把泥活的价往高里提!”
冯兰瑞眼里一闪一闪的亮光熄灭了。他走到桑木案前,用木滞的眼神盯着孙子冯大,张开粗糙的巴掌,放到《武松打虎》上面,狠狠地向下压去。
嘀嘀——
坦尼
“喂,嘀嘀——”七点四十的钟点刚刚临近,来自四面八方的工友们汇集到厂房门前那段渣土路口,情不自禁地都要这样打上一声招呼。这倒未必是因为嘀嘀属于名副其实的那类老工人,而是她那有说有笑,从不消沉的一身朝气,不是令人羡慕,就是引人赞叹。
出声响亮的招呼犹如他们车间里环环相扣的一道生产工序,只要是上班日,那就一准少不了,可是今天,嘀嘀那活泼洒脱的举止和魂魄仿佛被什么抹丢了,尽顾着自己沉头走路,竟没接起朝她喊过来的一个个回应。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化,工友们放声喝呼的热情渐渐凉了下来;往日他们喊她“嘀嘀”,那是逆行尊敬的昵称,是对她那不知倦怠的工作力度和精神状态比年轻人还要饱满、旺盛的由衷比喻;而她也并没看重自己身上那些闪着光华的数字年轮,更不去管乎风烟战火为她铸就的老资格,叫吧,使劲叫吧,你们叫得再大一点那才好呢,心理年轻和气质稚嫩可以战胜肌体老化,焕发源源不断的劳动劲头。可是人不服老又终究不太现实,自然规律是严厉无情的,那么就不叫她昵称了,或者不如直呼其名好了!工友们打量着,思磨着,揉烂了肠子也没摸透,嘀嘀她为什么还会沉默!
谁知实情原来是出在她的隔代孙子那里。昨天晚上,嘀嘀下班回家,对老伴说起未来三天正好是她五十五周岁纪念日,照着规定上的要求应该离开岗位了——退下来,人事部门也已找她谈过话了;她觉得这也不错,她可以就此安度晚年了……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波登一脚伸了进来;扯着当天套红的晚报,指着整版招生启事,说他们工学院大专班要敞开门来办学,面向社会成人招生,实施规划和教学方案都已经制定完备了,过几天就能和本科生同期开学;奶奶跨进制鞋行业多半辈子了,感性经验积累了不少,却从没得到理论升华;充一充电,学学新东西,站到一个新的角度上认识一下,再好好总结总结,说不定那才会有一番真正的作为呢!……
第三代的建议简直就是支了一步咄咄逼人的棋局,把作为长辈的奶奶将得面目窘迫,整整愣了三分钟,硬是没有收回神来;嘀嘀觉得这个波登是在信口开河,是在故意摆弄学问架子,于是栖栖惶惶地,没有顾及上看电视,挨上床边就躺下了,结果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夜,怎么也没有睡下去;早晨起来上班,脑子里又继续是昨天晚上的那一摊浆糊!不过嘀嘀还是想通了,她可不想栽在小小年纪的孙子面前,只是她自己把自己过分低估了,担心那些深奥的课程会装昏了头,考不好还会惹来耻笑和闲话,再说身体和精力也不见得都能跟上去,毕竟是年龄不饶人了嘛……可如果是这样,那还能算是一个敢于面对困难的老战士、老先进吗?嘀嘀像对待战斗和工作那样,严肃地思考起孙子波登提出的挑战了……
因此嘀嘀缄默地走着,工友们那些此起彼伏的招呼也在她的缄默中哑然失声了;但嘀嘀那仍然迈动不停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沙沙地擦响在他们的耳边。
……
夕阳斜过了天边,傍晚的景色褐红而又金黄;下班了,工友们涌出了小房子车间,又汇集到厂房门前那条渣土路段上。嘀嘀怀着苦苦搏斗出来的最后决心,急速地旋转起身子,向朝夕相处的工友们挥手惜别,不时充满着信心和期待地说道:“再见了,工友们!去一个新的单位——工学院去报到了!……”工友们见嘀嘀恢复了状态,又接二连三地喊起了他们天天见面时总也少不了的那句近似口头禅的招呼声:“喂,嘀嘀,嘀嘀——”
嘀嘀明显地感觉到,这时她胸口喷涌和荡漾的,已不再是那股茫然粗朴的潜流了。
老姜太太的眼力
许行
老姜太太九十出头了,据说这在姜家屯也创纪录啦!按理说早该安神颐养,不再操心,给长命灯省点油才是,可她不。
两个儿子,五、六个孙男孙女,加上儿媳孙媳三、四家人,她都拘在一个大院里。五间正房,四间厢房,住得满满登登的。按孙子们的意见,早都搬出去了,只是儿子孝顺,不敢拗着母亲的意见办,孙子们自然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老姜太太一早起来,儿子给搬个带靠背的小板凳,在窗户底下一坐,院里的一切都在眼里。她就欣赏儿孙们这种忙忙碌碌勤勤恳恳地过日子。下田的,赶集的,穿红的,挂绿的……多火红!她一辈子辛辛苦苦的成果就在这儿呢。
这些人不管分几家,都是她的儿孙。她在眼皮底下看着才舒坦,才光彩,才活不够!儿孙们可能都理解这点,因此,谁有什么值得使她高兴的事,都过来跟她说说或给她瞧瞧。这已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儿子抓口猪,得赶过来蹓一趟:“妈,这是纯种‘吉林黑猪’。”孙子买辆自行车也到她跟前转一圈:“奶奶,这是‘大金鹿’的,抗磕打……”
小孙子处了个对象,是个拖拉机手,人又长得挺漂亮,特意领来让奶奶看看。她拉着姑娘的手,从上往下看三遍,最后问:
“你这孩子是干啥的?”
姑娘早被看毛了,有点不知所措,一时迟疑着未开口。
“开拖拉机的。”小孙子忙代回答。
“什么?”老太太未听清。
“驾铁牛的。”小孙子以为奶奶未听懂,就改换一下子说法。
“不像。这细皮嫩肉,软绵绵的手,还能驾铁牛?”老太太直摇头。
大家憋不住笑了。
“那么,奶奶,你老看她是干啥的?”
“八成是拿笔杆的。”
“你老真有眼力,她是个教书的。”小孙子乖觉赶紧顺杆爬。
“那好,那好。咱家又多了个能识文断字的了。”老太太高兴起来,咧咧嘴笑了。可姑娘的脸倒更红啦。
大孙子从口外买了一头高大的种公驴,拉到她跟前。她乜起眼睛,左看一遍,右看一遍,然后说:
“这不是骡子吗?”
“是驴,奶奶。”
“竟胡说!你真有能耐,把骡子当驴买来了。”
“是驴,奶奶。”大孙子心眼死,不会随机应变。
“别糊弄奶奶了,奶奶还分不清驴和骡子?!当年回娘家没少骑驴……”
“哎呀!奶奶,你老看错了,我给你老拿花镜去吧!”
“看这么大的东西还用戴花镜!你当奶奶眼睛瞎啦!”老太太有点生气了。
“奶奶……”大孙子还要分辩,冷不防机灵的媳妇偷偷在男人屁股上掐了一把。大孙子说了半截话打住后,忙改口说:“是骡子,你老的眼睛谁也骗不过……”
“我说是吗!”老太太一“麻达”眼睛说。
谁成想这时驴子可能因为折腾时间长了,有点不耐烦,一仰脖嘎嘎地叫了起来。孝顺的儿子在旁一看着了急,忙吆喝着说:
“还不赶快把骡子牵走,看吓着了你奶奶……”上帝没有打瞌睡
邢可
北京某报来函,邀我去哈尔滨市阿城参加笔会。此时,凉爽的“冰城”对我太有吸引力了,恨不得立即飞往哈市。
路上的艰辛是可想而知的。然而,我的双脚终于踏上阿城车站。待我走出车站四处寻找,却不见有来接站的车。我一问,车刚走。等吧,据说还会来的。
这时,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婆婆,赶着一头小毛驴,拉了一辆特别的车走过来。那车和一般车不同,车架上放着一块比双人床板长一点的木板,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如同待寝的床铺。我正疑惑,老婆婆亮起沙哑的嗓门招揽顾客上车,正好到我要去的地方。一毛钱,即使公家不报销,我自己也掏得起。我决心开开“洋荤”。
不断有人走来,熟练地坐到那软软的棉被上,掏出钱递给老人。我也东施效颦似的坐好,心里始终怀着新奇感。我掏出一角很旧的票子递上,老人接过塞进衣兜,看都没看。
人家背对背,坐在“床”上,把腿耷拉在车边,仿佛一家人围坐在床上聊天。坐到八九人时,老婆婆把鞭子一摇,“吁”一声,小毛驴立刻精神抖擞,四蹄一蹬,腰一弓,拖在地上的牵绳立即绷紧,拉着车轮向前滚动。走出几步,还颇为自豪地打个响鼻,摆摆头。我忍不住想笑,说不清这独特的车辆给我带来的是“洋”味,还是“土”味。
车轮轻快地向前滚动。小毛驴不时摇摇尾巴,打个响鼻。走出一百多米时,从横里杀出一个小青年颇为老练地一伸手,将车拦住,然后,充满优越感地一扭扁平的屁股,坐到车上。
车轮又开始滚动。职业病使我终于忍不住和老婆婆交谈起来。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是位基督教徒。她不顾年老,不怕艰辛赶车,并不单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人们做点好事。难怪她只收一毛钱。老婆婆坦率而健谈,思路清晰,口才灵利。言谈举止,表现得坦然、自信,还带点清高,似非等闲之辈,令我起敬。
快到终点时,那位年轻人突然向老婆婆一摆手,老人鞭子一摇,发出一声低沉的“吁”。车尚未停稳,那位青年便跳下车。扬长而去。
“他怎么不给钱?”我忍不住问。
老人慈祥地看看我,在胸前虔诚地划了个十字:
“阿门,愿上帝饶恕这年轻的罪人!”
“请等一下!”我说着蹦下车,向青年追去。
“等等——请等一下——”我边追边喊。
他停住步,转回身。
“你坐车为啥不给钱?”
“钱?我……从来没给过。”他坦然地说。
“我问你为什么?”我火了。
“你……我劝你少管闲事!”他口气硬起来。
“我今天非管不可!”我理直气壮。
“神经病!”他骂我一句,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
“你今天不交这一毛钱,我就叫你的名字上报!”我气愤地说,把记者证亮到他眼前。
他看了一眼,很不情愿地慢慢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把票子,抽出一角钱递给我。
我瞪他一眼,转身往回跑。坐上车,我把钱交给老婆婆。她接过钱,看看我,然后划着十字说:“阿门,愿上帝保佑你,好心人!”
我看她一眼,想笑但没笑。我才不信什么上帝呢!我只相信真理和正义,那才是真正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