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纵深至陌生世界,微妙奇幻已尽收眼底,那些未知的事理物象,正待惊诧的眼光拨去层层迷离。
打 错 了
(香港)刘以鬯
1
电话铃响的时候,陈熙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电话是吴丽嫦打来的。吴丽嫦约他到“利舞台”去看五点半那一场的电影。他的情绪顿时振奋起来,以敏捷的动作剃须、梳头、更换衣服。更换衣服时,嘘嘘地用口哨吹奏“勇敢的中国人”。换好衣服,站在衣柜前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必要买一件名厂的运动衫了。他爱丽嫦,丽嫦也爱他。只要找到工作,就可以到婚姻注册处去登记。他刚从美国回来,虽已拿到学位,找工作,仍须依靠运气。运气好,很快就可以找到,运气不好,可能还要等一个时期。他已寄出七八封应征信,这几天应有回音。正因为这样,这几天他老是呆在家里等那些机构的职员打电话来,非必要,不出街。不过,丽嫦打电话来约他去看电影,他是一定要去的。现在已是四点五十分,必须尽快赶去“利舞台”。迟到,丽嫦会生气。于是,大踏步走去拉开大门,拉开铁闸,走到外边,转过身来,关上大门,关上铁闸,搭电梯,下楼,走出大厦,怀着轻松的心情朝巴士站走去。刚走到巴士站,一辆巴士疾驶而来。巴士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冲向巴士站,撞倒陈熙和一个老妇人和二个女童后,将他们压成肉浆。
2
电话铃响的时候,陈熙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电话是吴丽嫦打来的。吴丽嫦约他到“利舞台”去看五点半那一场的电影。他的情绪顿时振奋起来,以敏捷的动作剃须、梳头、更换衣服。更换衣服时,嘘嘘地用口哨吹奏“勇敢的中国人”。换好衣服,站在衣柜前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必要买一件名厂的运动衫了。他爱丽嫦,丽嫦也爱他。只要找到工作,就可以到婚姻注册处去登记。他刚从美国回来,虽已拿到学位,找工作,仍须依靠运气。运气好,很快就可以找到,运气不好,可能还要等一个时期。他已寄出七八封应征信,这几天应有回音。正因为这样,这几天他老是呆在家里等那些机构的职员打电话来,非必要,不出街。不过,丽嫦打电话来约他去看电影,他是一定要去的。现在已是四点五十分,必须尽快赶去“利舞台”。迟到,丽嫦会生气,于是,大踏步走去拉开大门……
电话铃又响。
以为是什么机构的职员打来的,掉转身,疾步走去接听。
听筒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大伯听电话。”
“谁?”
“大伯。”
“没有这个人。”
“大伯母在不在?”
“你要打的电话号码是……?”
“三——九七五……”
“你想打去九龙?”
“是的。”
“打错了!这里是港岛!”
愤然将听筒掷在电话机上,大踏步走去拉开铁闸,走到外边,转过身来,关上大门,关上铁闸,搭电梯,下楼,走出大厦,怀着轻松的心情朝巴士站走去。走到距离巴士站不足五十码的地方,意外地见到一辆疾驶而来的巴士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冲向巴士站,撞倒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女童后,将她们压成肉酱。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作。是日报载太古城巴士站发生死亡车祸。)
代狗
沈从文
“杂种,你莫起来,还要老子捶你罢?”
“噢……人家脚板心还痛呀!”代狗烂起两块脸要哭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爹的手,除了拧耳朵以外,还会捏拢来送硬骨梨吃的,虽然口上还想撤一点娇,说是脚板心不好,终于窸窸窣窣从那老麻布蚊帐里伸出一个满是黄毛发的脑壳——他起床了。
“快!快!放麻利点!”
“噢……”
他爹老欧,坐在那趋抹刺黑的矮矮茅屋里一张矮脚板凳上搓着索子,编排草鞋上的耳朵。屋里没有个窗子,太黑了,他的工作,不得不靠到从破壁罅里漏跑进来的天光。
“你不瞧石家劓代狗同鸭毛崽不是天没亮就爬起来上坡去吗!”
“我脚还——”
“脚痛就不上坡罢?”
代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屎,把腰肩翻了一下,从土墙上取了一双草鞋来坐在他爹左边。
“我割担草——”
“这几天鬼要你草。……怕哪样?仍然到后山去砍,和尚来时,脚放麻利一点。实在是翻不过拗来,把毛签朝茨棚里一摔,爬上树去。老和尚眼睛猫猫子,赶不到你们,还不是又转庙里去睡觉了——再慢慢的转来,不行吗?”
“你讲得容易。”
“你剁时轻一点啰。”
“闪不知碰来抓到了,那怎么办?”
“蠢杂种!他口上大喊大叫,什么‘抓到!抓到!抓到帮我捶死这偷柴的苗崽崽!’其实也不过是口上打哇哇,哄哄小孩子!当真你怕他抓到你就敢捶个净死罢?”
代狗想起昨天的事情,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冷噤。这冷噤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爹是无从注意的。
……托,托,托,这边刀砍一下树身,那边同样声音便回响转来。鸭毛崽正高高兴兴唱着——
高坡高坳竖庵堂,
攀坡盘岭来烧香;
人家烧香为儿女,
我家烧香为娇娘。
忽地,老和尚凶神恶煞的样子,发现于红墙前了。搂起大衣袖筒的灰布衫子,口中不住喊“抓到!抓到这狗肏的!”一直冲向自己所站的地方来。他们都懂得老和尚的意思了。便丢开了未剁完的树,飞一般逃,跳了四五棚茨窠,越过两条老坎,跑跑跑跑,才听不到老和尚“抓到……”的声音。危险固然脱了,但当狂逃的当中,一颗牛茨却趁到代狗脚板踏着它时,一钻钻进代狗脚心了。虽经鸭毛崽设法拔了出来,却已流了许多鲜血,而且到今早脚着地时,还略略感到一点痒疼。
脚本来不算回事,但和尚那副凶神恶煞的脸在他脑中晃来晃去时,却似乎能够把代狗的身子缩小了,缩到比灶头上正在散步的灶马还小。
他终于嗫嗫嚅嚅说出他不愿去的意思了。
“万一再去被他抓到,纵不当真捶死我,但把我手膀子用葛索一捆,吊到山门前去示众,那是做得到!到那时,让那些朝山的娘女们,这个觑一眼,那个觑一眼,口里还要不干不净骂些‘小强盗应该’,‘这鬼崽那么身小就偷人东西,到大时只好砍脑壳’一类丑话,那以后怎么见人?”
“那时老子会到大坪赵家去请赵老爷付保。”
代狗听到他老子的话,没有什么可借口。他若是城里人读过书的小孩,那怕也会再想个方法同他爹来嚼,可惜没有读书的人就这样笨!
他无聊无赖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灶边去把挂在柱上的镰刀往屁股后一别,略注意到灶上那三匹从从容容正在散步的灶马一忽儿,说了句——
“爹,你进城时多买块豆腐。”走出去了。
老欧虽说因了自己不大会做家务,又老爱喜欢喝一杯包谷子酒串串筋骨,弄得手边紧紧的,时常要他十岁大的代狗跑到南华山庙背后去做点冒险事情。但他究竟是一个有把握的人啊。他记到杨瞎子在三年前为他推算流年的结果,是命当午水,须过六年才转运,所以这六年中他决定忍耐到等运气来时再戒酒。他也曾想到纵或代狗被和尚一把捞到,真的要绑到山门去示众时,很可以像从前石家身小代狗的爹偷竹子事情一样,挑一担松毛到赵大发家去,对大发或大发屋里人磕一个头,天大的事也熨贴了。因为大发的嘱咐“只要有事,关于庙前庙后的纠葛,同我来说,老和尚不敢不遵。我曾见过他炖猪蹄子,一张扬出来,他就不得了!”也还在他耳边。
不过,老欧的意思,也并不是专以为有大发方面可说情,就斗着要代狗崽去受老和尚恐吓!他实在还有别的主意。他知道代狗崽人虽小,但很伶精,跑得快,决不至会为猫猫眼的老和尚抓到。不然,这面一根柴没有得到,那面倒反而要挑一担值两百制钱以上的干松毛请人讲情,这算盘怎么打法呢?
项链
吴若增
高洋的表姨从美国回来探亲、旅游,可把高洋乐坏了。表姨临走的时候,把一支带电子表的圆珠笔送给他,说:“我这趟回来没带什么,把这支笔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谢谢表姨!嗯……”
“嗯?”
高洋接过圆珠笔时有点儿漫不经心,这表情被表姨发现了。
“你不喜欢?”
“不,喜欢,不过……”
“不过什么?”
毕竟是活了20多年才认识的表姨呀,高洋实在有些难以开口。
“说吧,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有……”
表姨还是微笑得那么亲切,那么真诚。
这微笑给了高洋以鼓励,于是,他终于红着脸,嗫嚅着说话了:“表姨,您戴的那项链……嗯,如果……如果……”
“哈哈哈……”表姨爽朗地笑了,毫不犹豫地摘下了颈上的项链,“我还以为是要什么呢?噢,给你。是想送给女朋友吧?倒挺合适的呢。”
高洋接过项链,又惊又喜,脸涨得通红。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表姨,真,真,真太谢谢您啦!”
“没关系,我还有。要是就这一条啊,我还真舍不得送你呢?”
表姨回美国了。高洋将那项链送给了女朋友。
“不要白不要,哼!这是西方最时髦的项链呀?真没想到表姨会这么大方!来,我给你戴上!”
女朋友戴上了项链,高兴得眉眼都在笑:“哎呀,这是什么做的?得多少钱哪?”
“不知道,我想,至少……至少也得500元吧?”
高洋和他的女朋友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做的项链——扁圆形的珠子,发红褐色,明光锃亮。表姨父是美国一家大公司的高级职员,生活富裕,穿用考究,因此,表姨戴的项链还能不高级么?
两个人都很高兴。
一个月后,高洋去旅游胜地石灵出差。那是个有山有水有古迹的地方,他办完公事便到山里游玩。
忽然,他看见山道的边上有几个小女孩儿正在卖什么东西。
嗯?项链?
天哪,女孩儿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块农村家制土布,在布上面一条一条摆着的就是——这项链!
扁圆形的珠子,发红褐色,明光锃亮……
“是你们这儿出的?”
“是呀!您买一条吧!”
“这是用什么做的?”
“黑瓜子。嗯,外面涂的是透明漆。”
“黑瓜子?”
“对。嗳,您买一条吧,留个纪念!连外国人都喜欢呢,说这是最有现代感的工艺品。”
“多少钱一条?”
‘不贵——两毛五!”
军犬黑子
吴若增
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位军犬训导员。我问他:最聪明的狗能达到什么程度?他说:除了不会说话,跟人没有差别。他的回答,令我一怔,随后我说:你准是搀进了许多感情色彩吧?不!他说。
他给我讲述了几个关于狗的故事,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有几个,我已淡忘了,惟其中的一个,至今记得鲜明。那是他讲到,在他们的那个营地,有一条名叫黑子的狗极其聪明。有一天,他们几个训导员想出了一个特殊的办法,决定用来测一测黑子的反应能力。他们找来了十几个人,让这些人站成一排,然后让其中的一位去营房“偷”了一件东西藏起来,之后再站到队伍中去。这一切完成了,训导员牵来了黑子,让它找出丢失的那东西,黑子很快就用嘴把那东西从隐秘处叼了出来。训导员很高兴,用手拍了拍黑子的脖颈以示嘉奖,之后,他指了指那些人,让黑子把“小偷”找出来。黑子过去了,这个嗅嗅,那个嗅嗅,没费多少劲就叼住了那个“小偷”的裤腿将他拉出了队伍。
应该说,黑子把这任务完成得极其完满,但训导员却使劲儿地晃了晃脑袋对黑子说:不!不是他!再去找!黑子大诧异,眼睛里闪出了迷惑的光,因为它确信自己并没有找错人,可对训导员又充满了一贯的绝对的信赖。这,这是怎么回事呢?它想。不是他!再去找!训导员坚持。黑子相信了训导员,又回去找……但它经过了再三再四的谨慎辨别和辨认,还是把那人叼了出来。不!不对!训导员再次摇头。再去找!
黑子愈发地迷惑了,只好又走了回去。这次,黑子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嗅辨。最后,它站在了那个“小偷”的腿边转过头来,望着训导员,意思是——我觉得就是他……不!不是他!绝对不是他!训导员又吼,且表情严厉起来了。
黑子的自信被击溃了,它相信训导员当然要超过了相信自己。它终于放弃了那个“小偷”,转而去找别人。可别人……都不对呀?
就在他们那里头!马上找出来!训导员大吼。
黑子沮丧极了,在每一个人的脚边都停那么一会儿,看看这个人像不像小偷,又扭过头去看看训导员的眼色试图从中寻到一点点什么迹象或什么表示……最后,当它捕捉到了训导员的眼色在一刹那间的微小的变化时,它把停在身边的那个人叼了出来。
当然,这是错的。
但训导员及那些人们却哈哈大笑起来,把黑子笑糊涂了。之后,训导员把小偷叫出来,告诉黑子:你本来找对了,可你错就错在没有坚持……
一刹那间,令训导员和全体在场人们莫名意外兼莫名惊恐又莫名悔恨的是,他们看到——当黑子明白了这是一场骗局之后,它极度痛苦地嗷叫了一声,几大滴热泪流了出来。之后,它沉沉地垂下了头,一步一步地走开去……
黑子!黑子!你上哪儿去?训导员害怕了,追上去问。
黑子不理他,自顾自往营外走去。
黑子!黑子!对不起!训导员哭了。
但黑子无动于衷,看也不看他一眼。
黑子!别生气!我这是跟你闹着玩儿呢?训导员扑上去,紧紧地搂住了黑子,在黑子面前热泪滂沱。
黑子挣脱了训导员的搂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营外的一座土岗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趴下了。
此后好几天,黑子不吃不喝,神情委顿,任训导员怎么哄,也始终不肯原谅他。
人们这才发现——哪怕是条狗,也是要尊严的!
或者反过来说——它们比人更要尊严!
后来呢,后来是黑子不再信赖它的训导员,甚至不再信赖所有的人。同时,它的性情也起了极大的变化,不再目光如电,不再奔如疾风,甚至不再虎视眈眈、威风凛凛……训导队没办法,只好忍痛安排它退役。
啊,黑子呀!
积木别墅
刘国芳
女孩一直向往住上一幢别墅一样的房子。
小时候,女孩跟外婆住在一起,那是一间小阁楼,只有七平米。大了些,女孩到了父母身边。但父母的住房也是小小的一间房子。女孩有一个同学,住在一幢别墅里,女孩有一次去了同学家,那别墅十分漂亮,女孩羡慕极了。从此,女孩有了这个美好的向往。
女孩后来走出去,看见好看的别墅,总会看上半天。有一次看久了,居然忘了回家的路。结果女孩迷路了,大人找了她好久,才找到她。
随着女孩大了,她的向往具体起来,那就是她要找一个有别墅的对象。
但事与愿违,她喜欢的男孩并没有别墅。
女孩一开始就知道男孩没有别墅,但女孩爱他,并没离开他。男孩知道女孩的向往,他为此觉得很对不起女孩。有一天男孩买了一幢别墅送给女孩,当然,那是一幢积木别墅,塑料的积木,非常好看,女孩一看就喜欢。以后,女孩总像小孩子一样,趴在屋里搭着积木玩,那积木可以搭好多好多种别墅,每一种都好看。女孩每搭好一种,都高兴,仿佛她真的有了一幢别墅似的。一天男孩也来陪女孩玩,他们搭好一幢好看的别墅后,男孩很认真地看着女孩说嫁给我吧,今后我一定让你住上这样好看的别墅。
女孩被男孩感动了,她答应了嫁给男孩。
但女孩并没有嫁给男孩。
是因为一个男人的出现才使女孩改变了主意。
那是一个有钱的男人,他说他一看见女孩就喜欢上了女孩。女孩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她拒绝了男人。但女孩越是拒绝,男人越是追着不放。一天男人又去找女孩,竟看见女孩一个人在家里搭积木。男人见了,冷笑一声,跟女孩说你怎么还玩小孩子的游戏。说着,男人把女孩拉走了。男人把女孩拉到一幢别墅前,这是一幢十分漂亮的别墅,像女孩小时候见过的一样。女孩眼里,立刻闪出光彩来。男人读出了女孩眼里的内容,他跟女孩说嫁给我吧,你嫁给了我,这别墅的主人就是你了。说着,男人把一串钥匙往女孩手里放。
女孩竟把它接住了。
女孩很快和男人结了婚,当然,在结婚前,女孩和男孩作了了断,这了断也简单,就是把那个积木别墅还给了男孩。
婚后,女孩发现她和男人在一起生活了很久,还觉得他很陌生。那幢别墅也一样,住了许久,还是陌生得很,女孩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房子。男人也不是真喜欢女孩,婚后不久,他对女孩的热情就消失了。没有爱情的生活是过不好的。两人总是吵架,扔东西,甚至大打出手。再后来,男人不愿吵了,他在外面跟别人好。女孩得知男人另有所爱后,明白她又一次迷失了,像小时候一样,因为一幢别墅而迷失。
终于有一天,女孩和男人离了婚,那幢别墅没有留住女孩,她走了出来。
那男孩,还爱着女孩,女孩尽管嫁给了别人,但他对女孩的许诺并没有改变,他一直在努力着。经过很多年的努力,他真的有了一幢别墅。
男孩在女孩离婚后去找她了。男孩把女孩带到那幢别墅里,他跟女孩说只要女孩还爱他,她就可以留在这幢别墅里。女孩凄惨地一笑,跟男孩说我的爱已息在别墅里,我怎么还敢住在别墅里呢。
这幢别墅也没留住女孩,女孩走了。她从小就向往住进一幢漂亮的别墅里,她的向往实现过,但她并不觉得幸福。现在,她仍可以拥有一幢漂亮的别墅,她向往的东西仍可以唾手可得,但她没有接受,她接受的,是那个积木别墅,也就是说,她从男孩那里拿走了那个积木别墅。当有一天女孩认真地搭出了一幢漂亮的别墅后,她高兴了。
女孩最终让自己回到了向往中。
人还是在向往中更美好。女孩后来跟很多人说。
客厅里的爆炸
白小易
主人沏好茶,把茶碗放在客人面前的茶几上,盖上盖儿。当然还带着那甜脆的碰击声。接着,主人又想起了什么,随手把暖瓶往地上一捆。他匆匆进了里屋。而且马上传出开柜门和翻东西的声响。
作客的父女俩呆在客厅里。10岁的女儿站在窗户那儿看花。父亲的手指刚刚触到茶碗那细细的把儿——忽然,叭的一声,跟着是绝望的碎裂声。
——地板上的暖瓶倒了。女孩也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事情尽管极简单,但这近乎是一个奇迹:父女俩一点儿也没碰它,的的确确没碰它。而主人把它放在那儿时,虽然有点摇晃,可是并没有马上就倒哇。
暖瓶的爆炸声把主人从里屋揪了出来。他的手里攥着一盒方糖。一进客厅,主人下意识地瞅着热气腾腾的地板,脱口说了声:
“没关系!没关系!”
那父亲似乎马上要做出什么表示,但他控制住了。
“太对不起了,”他说,“我把它碰了。”
“没关系。”主人又一次表示这无所谓。
从主人家出来,女儿问:“爸,是你碰的吗?”
“……我离得最近。”爸爸说。
“可你没碰!那会儿我刚巧在瞧你玻璃上的影儿。你一动也没动。”
爸爸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暖瓶是自己倒的!地板不平。李叔叔放下时就晃,晃来晃去就倒了。爸,你为啥说是你……”
“这,你李叔叔怎么能看见?”
“可以告诉他呀。”
“不行啊,孩子。”爸爸说,“还是说我碰的,听起来更顺溜些。有时候,你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得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让人不能相信。”
女儿沉默了许久。
“只能这样吗?”
“只好这样。”
情感宝贝
一个不重要的军人
冰心
小玲天天上学,必要经过一个军营。他挟着书包儿,连跑带跳不住的走着,走过那营前广场的时候,便把脚步放迟了,看那些兵丁们早操。他们一排儿的站在朝阳之下,那雪亮的枪尖,深黄的军服,映着阳光,十分的鲜明齐整。小玲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喜欢羡慕得了不得,心想:“以后我大了,一定去当兵,我也穿着军服,还要掮着枪,那时我要细细的看枪里的机关,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思想,天天在他脑中旋转。
这一天他按着往常的规矩,正在场前凝望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附着他的肩头,回头一看,只见是看门的那个兵丁,站在他背后,微笑着看着他。小玲有些瑟缩,又不敢走开,兵丁笑问,“小学生,你叫什么?”小玲道,“我叫小玲。”兵丁又问道,“你几岁了?”小玲说,“八岁了。”兵丁忽然呆呆的两手拄着枪,口里自己说道,“我离家的时候,我们的胜儿不也是八岁么?”
小玲趁着他凝想的时候,慢慢的挪开,数步以外,便飞跑了。回头看时,那兵丁依旧呆立着,如同石像一般。
晚上放学,又经过营前,那兵丁正在营前坐着,看见他来了,便笑着招手叫他。小玲只得过去了,兵丁叫小玲坐在他的旁边。小玲看他那黧黑的面颜,深沉的目光,却现出极其温蔼的样子,渐渐的也不害怕了,便慢慢伸手去拿他的枪。兵丁笑着递给他。小玲十分的喜欢,低着头只顾玩弄,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兵丁依旧凝想着,同早晨一样。
以后他们便成了极好的朋友,兵丁又送给小玲一个名字,叫做“胜儿”,小玲也答应了。他早晚经过的时候必去玩枪,那兵丁必是在营前等着。他们会见了却不多谈话,小玲自己玩着枪,兵丁也只坐在一旁看着他。
小玲终究是个小孩子,过了些时,那笨重的枪也玩得腻了,经过营前的时候,也不去看望他的老朋友了。有时因为那兵丁只管追着他,他觉得厌烦,连看操也不敢看了,远望见那兵丁出来,便急忙走开。
可怜的兵丁!他从此不能有这个娇憨可爱的孩子,和他作伴了。但他有什么权力,叫他再来呢?因为这个假定的胜儿,究竟不是他的儿子。
但是他每日早晚依旧在那里等着,他藏在树后,恐怕惊走了小玲。他远远地看着小玲连跑带跳的来了,又嘻笑着走过了,方才慢慢的转出来,两手拄着枪,望着他的背影,临风洒了几点酸泪——
他几乎天天如此,不知不觉的有好几个月了。
这一天早晨,小玲依旧上学,刚开了街门,忽然门外有一件东西,向着他倒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杆小木枪,枪柄上油着红漆,很是好看,上面贴着一条白纸,写着道,“胜儿收玩爱你的老朋友——”
小玲拿定枪柄,来回的念了几遍,好容易明白了。忽然举着枪,追风似的,向着广场跑去。
这队兵已经开拔了,军营也空了——那时两手拄着枪,站在营前,含泪凝望的,不是那黧黑慈蔼的兵丁,却是娇憨可爱的小玲了。
爱的墓园
从维熙
冬天,它被冷风吹得端肩缩脖,那疙疙瘩瘩的藤条,就像是僵死的老人一条条外露的青筋。夏天,这枯树又活了过来,捧出一串串翡翠色叶片;这些叶片编织成一把大绿伞:就像姑娘的长长筒裙,一直快拂到了地面。
这棵伞槐究竟有多大的树龄了?这无关紧要。但它有着很高的实用价值。有一天,制革厂的孟老师傅下中班时,赶上了一场雷暴。他忙不迭地跑进这棵伞槐里去躲雨,他“啊”地惊叫了一声,又立刻钻了出来。借着雷暴闪光的一霎,他看见一张漂亮秀气的脸蛋,他究竟在哪部电视剧里见过她,孟老师傅记不清了,反正她是个不无名气的女演员;至于那个男人,当时正好背对着他,孟老师傅没看清他的面孔。他冒雨往家里跑,边跑边骂着自己是“老糊涂”了。
虽说是人老珠黄,孟老师傅凡心并没褪尽。他每次下中班经过这棵伞槐时,都情不自禁地向伞槐下扫视两眼。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有收获:那姑娘总穿着的那双白皮凉鞋,出自于他们制革厂,他不觉着惊奇;那男人穿着的皮鞋,每次都更换款式。棕色的、米色的、黑色的;带盖儿的、带漏眼儿的、三接头的……他娘的,这小子是鞋店经理的儿子吧!不然怎么会不断更换鞋子穿呢!马科斯夫人伊梅尔达才有二百多双皇后鞋,孟老师傅已经在伞槐下发现过18双不同式样的男人皮鞋了;虽说这数字远不及“夫人”鞋数的十分之一,在中国已经是非常可观了。
孟老师傅觉得这是偷艺的最好契机,便常常坐在伞槐对面的长椅上,偷偷画下这些皮鞋的式样,以便带回厂子去,增强厂内皮鞋在市场上的竞争能力。可是他画了几张鞋样之后,发现了一个奇迹:这个男人穿的皮鞋型号有大有小,鞋帮有宽有窄,鞋底有肥有瘦。他娘的,难道这鞋店经理的崽子,多肥多瘦,多宽多窄,多长多短的皮鞋他都能穿?
三问之后,他失去了对皮鞋描样的兴致,开始琢磨躲在伞槐下露出的白皮凉鞋。她是个什么电视剧里的演员?她名儿叫什么来着?孟老师傅暗骂自己记忆力衰竭得太早,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她叫啥样的一个名儿。
终于有一天,电视屏幕为孟老师傅恢复了记忆功能——电视台重播了神话剧《白蛇传》,他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扮演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白娘子——白素贞的演员。他“叭”地一下子把电视关闭了,心里又苦又涩。
“唉!好一个坚贞的白素贞!”
孟老师傅从此绕路而行,躲开伞槐里的另一个舞台……
桃花三月天
鲍昌
他来了,正是桃花三月天。
他入了梦,也在桃花三月天。
桃花很盛,庭院很深,整天里没几个人来往,花瓣悠悠落在地上。
那张脸正像一朵桃花,因为羞怯而时常发红。黑布鞋,白线袜,朴素的蓝布大褂,只知道干活,低头干活。
墙壁太古老了,缀满暗绿色的爬山虎。房屋也太古老了,朱楹丹柱的漆皮大都剥落,只有隶书的楹联仍很清晰:“纵老岂容妨痛饮,抱病仍未废新诗。”
抱病的人真老了,七十个春秋织在花白胡须里。酒使他忘记一切——东瀛留学、武昌首义、北伐星霜、内战烽火。酒也使他愤恚一切——妻妾不和、儿女不肖、家计日窘、国运日衰。
只有桃花能解酒。他爱桃花,一如晚生的女儿。
夜阑人静,青灯如豆。她跪在藤椅前为怹捶腿,怹在幽光中攥着诗集睡去。
室内是燃着一支芭兰香吗?但它比不上桃花的清香。
作为他的儿子,他也爱着桃花,一如自己的恋人,在暗中,在心上。
只有一次,他在月色凄迷的后院里截住她,吻了一下那温香的、迷人的花瓣。震惊、恐惧、羞涩,使这样的机会永远失去深深的庭院啊,深深的怀念。只要当时自己有更多的勇气,桃花是不会失去的。
权势者总会有偏见,嫉妒才又会造流言,惟有那质本无假的不幸者,知否不幸就在眼前呢?
庭院里又滋出了小草,紫红的桃蕾又将绽开粉颊,但古都的郊垌已经响起了炮声,这一切都化为春梦。
一个哀婉的、缠绵的梦;一个漫长的三十八年的梦。
梦醒了。他来了。但他又被扯进新的梦里。
看见了新的桃花似的人面,却不见了旧日里盛开的桃花。
听见了几十台缝纫机哗哗地响,却失去了蝉声悠扬的寂寞庭院。
岁月太飘忽,人生也太波折了。他问讯那桃花是否已碾为香尘,看到的却是一双双抱歉的眼睛。
可是这一双双抱歉的眼睛,又迸射出异常的热情:“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眼眶发湿了。他用呓语一样轻的声音说:“台湾。”
美人鱼的期待
鲍昌
这一片村庄离海很远,山色很绿,水色很清,居住的大多是种田人,他们很穷,缺少别的生计。
不知从何时开始,在每月的月圆之夜,总有一个从海滨来的渔女,穿着布衣,戴着箬笠,挎一个竹篮,挨家挨户来卖海鲜。那篮里盛有牡蛎、扇贝、海红、江珧、西施舌和日月贝。她专爱到最贫苦的人家,敲开门,揭开篮布,不肯开口讲话,只用手指比划着,就和买主成交了。
她惊人般美丽。人们在皎洁的月光下,看她的脸上有娥蛾的红粉,浅浅的青黛,泓泓的秋水,鬈鬈的乌云。她的美夺人心魄,但不让人有非分之想。
凡是买过海鲜的人都会发现:在买下的各种贝类中,总掺有几枚苍暗的珠母贝。撬开贝壳后,首先入目的是强烈的珍珠光,然后便能剔出玲珑圆润的珍珠来。每一颗珍珠,怕都要价值百金哩!
所以,这片地区的人们都传说:她不是凡人,她是天女。她在替天行善。
就不知有多少人敬爱、仰慕这位渔女,对她产生了神秘的好奇。有一些大胆的后生,在暗中尾随着她,想探明她的住处。但这些后生没有一个获得成功,因为他们在尾随的中途,总要头生眩晕,眼花缭乱,失去了渔女的踪迹。
只有一个名叫尾生的青年,获得了成功。这尾生二十出头年纪,健壮得像山里的青木罔,英俊得像早霞中的太阳。他生性笃实,特守信用。为此,人们传说他与一个女子约会在桥下,女子未至,洪水袭来,他守信用地抱着桥柱淹死。其实,这是一个传说,他没有死,他已获得永生。
正因为是这样,渔女未能甩掉尾生的追踪。一次,渔女售完海鲜往回走时,尾生悄悄跟在她的后面。他看到渔女并未马上回返海滨,而是先来到这片地区最高的山峦——故里山下。渔女一闪身形,进入石壁上镌刻有“故里”二字的山洞。尾生跟踪进洞,穿过了无边的黑暗,拐了有千百个弯,终于来到一个璀璨生辉的石室。那石室的光,是来自陈列在石室里的无数发光的宝物。尾生不敢再靠前,藏身在石罅里,偷偷地窥视着。
这时,渔女以至高的虔诚,在石室宝藏前跪下来。她叩拜着,叩拜着……尔后便两臂前伸,全身伏倒。突然,石室刮起阴风,仿佛从石室的所有缝隙里都溢出了浓白的雾。尾生感到酷寒逼人,发现那是冰的寒气。而渔女痛苦地呻吟,在这阴风、白雾、酷寒中挣扎、翻滚着身躯。一声惨叫,她的布衫被阴风褪去,露出雪白的少女躯体;又在一刹那间,这雪白的躯体变成人身鱼尾的美人鱼。她伸出一只手,在痉挛般的痛苦中,擗下下体的一枚带血的鱼鳞。
说也奇怪,这枚鱼鳞一离开下体,立刻化为一块发光的水晶。阴风停止,白雾消散,酷寒转暖,而渔女的布衫回到身上,她重新变成姮娥般的天人。只是她非常疲惫,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拾路回返。尾生唤了一声“姑娘”,想要截住她。她却愠怒地瞥了尾生一眼,娇叱道:“闪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像不敢亵渎天神一样,尾生不敢抗命渔女。但是他直跟踪到海滨,看到渔女在舍身崖的地方,跃身跳入大海。
这一夜万里无云,水光潋滟。尾生默默地从崖头俯视大海,却再也不见渔女踪影。他因而悟到:这渔女原来是条化身为人的美人鱼;而人间仙境,不过咫尺之遥啊!
从此,尾生患了痴呆的病,于每日砍柴种田之外,寡言少语。他经常目光凝滞,若有所思,或有所想,任凭家里人盘问,均不作答。
等到下一个月圆之日的前夜,尾生来到海滨,也在舍身崖处跃身入海。他有辟水的特性,终于在海底礁林中找到了美人鱼状的渔女。他发现:她正在从事一项庄严的工作,挎着竹篮,在采撷将要上岸去售卖的海鲜。但当她采来每一枚珠母贝后,都要撬开另一枚初生的珠母贝,以痉挛般的痛苦神情,用一根石针刺破自己处女的乳房,从中挤出一滴淡红色的血乳,滴进珠母贝的肉上,以便在未来的时日里化为珍珠。
尾生被深深感动了,他忘情地从礁石后走出,唤了一声“姑娘”。
他没有想到,这引起美人鱼的羞赧和激怒。她高声叱道:“你是什么人,总来跟踪我?你走开,从这里走开!”
“尊敬的姑娘啊,请你息怒。我跟踪你没有恶意,我不是个坏人。”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说!”
“我知道你属于仙界,超凡入圣。我只想提几个可笑的问题给你。”
“你且问吧,发痴的人。”
“请问:你明知世道陵夷,人心不古,为何你要独自为善?为何你要滴血乳以化珍珠,施舍群黎?为何你要擗鳞肉以化水晶,奉献故里,难道我眼见不虚,世上真有至善至美吗?”
“这答案本属神圣,不言自明。”美人鱼轻声答道。
“再请问:为何事有不公,使为善者备遭痛苦,而寄生者都自在从容呢?”
美人鱼闭口不答,惟见眼睛湿润。
“那么,你甘愿忍受痛苦?”
“不,我在期待,永恒地期待。我期待痛苦消失,欢乐到来。”
“但你只是期待吗?姑娘!”
“你真愚蠢!”美人鱼愠怒地说:“我是弱女,你是少男。善于行动的人是不会总来提问的。”
说完,美人鱼隐面不见。尾生离海上岸,不知所终。
后来有个传说(也许是个遐想),说尾生进入故里石室,以利刃剜下自己一片片肌肉,堵住石室缝隙,阴风与白雾都永远消失了。
言出无稽,事难核审,这传说迄今未能证实。只是中国清代诗人龚自珍,早已发现月明之夜珍珠结胎的秘密,他写下如此优美的诗句:——“月明报有大珠生”。
殷老二和他的女人
孙方友
镇里就一家姓殷的,在北街住,主人叫殷全富,人称殷老二,靠打锅盔过日子。锅盔是豫东馍类之冠,有锅盖那般大,寸厚,有用发面制成,也有用硬面制成。味道儿有甜有咸。甜锅盔并不是放糖,只是不用盐,淡的。锅盔是温火炕成的,一面暄白,一面焦黄,其味焦香。尤其是硬面锅盔,久存而不变质,堪称豫东一绝。殷家锅盔也是两种,有咸的有甜的。炕锅盔用的是平底锅,下面是温火,火面很大,几平铺满锅底。我从小爱看殷老二做锅盔,见他先将发面揉成长条,然后像蛇一样盘成一圆,并在中间撒上碎盐和佐料,多是大茴、葱花什么的,盘成后,用双手托进平底锅内,上面又撒一层芝麻。等一切齐备,才开始盖上一个锅盖,慢慢炕。我不知道甜锅盔的制法,因为殷老二制甜锅盔多在家中制,第二天拿出来卖。听内行人说,甜锅盔的做法比较复杂,先用开水烫面提酵,不用碘不用碱,接面二三次,上杠搋软,再用手反复揉搓,达到光滑油亮,色如雪团,方入锅炕贴,烧得一面暄白,一面焦黄方算成功。甜锅盔要比咸锅盔薄一些,上面有非常整齐的线条,将锅盔划成麻将牌大小的小块块儿,不但好看,又便于分开。由于制做麻烦,价格也要比咸锅盔贵一些。
我上小学的时候,殷老二已五十多岁,他个子不足五尺,街人都喊他武大郎。说来也巧,殷老二的妻子也非常漂亮。殷老二的妻子叫海花,据说解放前是大土匪陈三刀包的“二奶”。陈三刀被张占魁杀死在商丘后,此女子便嫁给了殷老二。如此一朵鲜花能下嫁给殷老二,传说自然很多。有人说海花曾有不少浮财,为怕贫农团搜走,多交给了殷老二保管。海花怕殷老二将浮财供出,就干脆嫁给了他。还有人说,这殷老二曾经救过海花一命,海花为感恩才屈尊成了他的妻子。至于殷老二何时何地救过海花,至今没人能说得清。
殷老二在镇里卖锅盔的地点在十字街北口,与马家胡辣汤锅挨着。有人喝胡辣汤,多要买一块殷家锅盔。锅盔大,切锅盔的刀也是特制的,要比普通刀大两号,又宽又长,很夸张。殷老二个子小,却卖大馍拿大刀,给人的样子就非常滑稽。而且他的嗓门儿奇大,一声“来呀,焦锅盔——”能听半条街。在五十年代初的日子里,殷老二的叫卖声曾是小镇上一道亮丽的风景。海花有时也来街上。海花来街上的时间多是早上,因为她不但长相好,也会打扮,每次上街几乎全是为了展示自己。海花一上街,就会吸引许多目光,不但男人爱看,女人也爱看。可以说,殷老二卖锅盔挣下的钱,几乎有一半用在了打扮海花上。殷老二说,把自己老婆打扮漂亮是为了让别人眼气嫉妒。一个男人活在世上若没有几样让人眼气和妒忌的东西,那算是白活了。
海花来到市面上,除去展示自己外,还爱喝马家的胡辣汤。马家胡辣汤的主人叫马春,是个回民,头戴穆斯林小白帽,围着白围裙,很干净,连盛汤的紫铜锅都擦得铮亮。马春三十几岁,鼻梁高,眼睛大,长得很帅气。海花不但喜欢马家胡辣汤,也喜欢马春。马春与海花有染在镇上生意人中是公开的秘密,惟有瞒住了殷老二。他们三人的关系很像西门庆、武大郎和潘金莲的关系,好在没有郓哥捣破,日子就过得非常平稳。
殷老二卖锅盔,不但在镇上卖,还常赶会。那年月会多,什么二月二龙会、小满会、中秋会……几乎月月有会。每处起会,多要请大戏。这殷老二是个戏迷,爱听梆子戏和越调。所以就挑着担子到处赶会。因为会上有夜戏,殷老二常常要来个“连灯拐”,每次回到家时,多是大半夜时分。这种时候,也是马春与海花的约会时分。等殷老二到家,马春早已走了。这海花有一条很守原则,就是红杏出墙但不嫌弃殷老二,对殷老二照顾得很贴心,这也是殷老二不起疑心的重要依据。
这一年冬天,离镇子十几里外的满集起了大会,殷老二中午早早地就走了,不想晚上突然下了大雪,雪下得很大,转眼间就落了半尺厚,世界一片白茫茫,殷老二也一直未回。第二天,海花带人去寻找,却发现殷老二已经冻死在了一口井内,十个指甲全抠掉完了,上面的血也结了红冰。可以看出,殷老二是在大雪中迷了路,掉了进去,为挣扎出来,顽强地朝上攀登,只可惜,井壁太滑,井水太凉,终于失败,丢了性命。
海花哭得死去活来,最后厚葬了丈夫,并为殷老二立了一块碑。殷老二死后,众人以为海花要嫁,殷家锅盔也从此消失。不想几天后,海花亲自开锅营业,挂牌仍是殷家锅盔。几年后,海花仍未嫁,并要了个私生子,说是要让他继承殷家手艺。
海花与马春照旧约会,只是比平时更大胆了些。
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平和。
几十年后改革开放,镇上供销社的门面房拍卖,马春和海花各买了一片,都盖上了三层小楼。日子过得很小康,镇上上了年纪的人此时才想起海花手中肯定有不少钱,只是殷老二没福气享受,好了马春。
众人都说马春和海花是这个小镇里最聪明的相好者。
当然,也有人怀疑过殷老二的死,是不是有人故意将他领到井边,把他推了进去?
那一天马春去了哪里?海花在什么地方?因为是大雪天,众人各在各家,大雪弥漫,又没留什么痕迹,所以好事者只是猜测,没人能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