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这位朋友一直醉意甚浓,眼下正打算到他常去偷乐的地方乐一个夜晚呢,见卡拉望的悲痛又一次大发作,就不耐烦了,便扶他到河边坐在草地上,借口要去看一个病人,随即就撇下他走了。
卡拉望哭了很久,眼泪都流干了,痛苦大为减缓,心境重新变得轻松,并感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安宁。
月亮升起来了,以它温柔的幽光沐浴着大地。高挺的白杨树银光闪闪,平原上的雾气像浮动着的白云。河水里不再有星星游泳了,但似乎铺盖着一层珍珠,仍流淌不息,泛起了闪闪发亮的涟漪。空气温和,微风送来阵阵芬芳,大地进入了温馨的梦乡。卡拉望尽情品尝着夜色的柔美,他畅怀地呼吸着,觉得随着清新的空气,宁静与无上的欣慰也被吸进他的体内,直达五脏六腑、神经末梢。
不过,他仍不断地抵制这种油然而生的舒适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妈呀,我可怜的妈妈呀!”
他用忠厚老实人的良心来激励自己再哭下去,但他再也哭不出来了,甚至不再有任何悲痛触他动情,使他像刚才那样号啕大哭了。
于是,他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回走,沉浸在大自然对人间万事皆无动于衷的那种超脱宁静里,他的心境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平复下来了。
走到桥头,他望着即将出发的末班小火车的灯光,望见环球咖啡馆背面一排灯火明亮的窗户。
他忽然觉得需要找个人诉说诉说自己的不幸,以得到别人的同情与关心。于是,他哭丧着脸,推开咖啡馆的门,见老板正站在柜台前。他便走了过去,原以为大家见他这副样子,都会站起来,迎着他来跟他握手,并且问道:“咦,您是怎么啦?”不料,没有一个人注意他脸上悲痛的表情,他就趴在柜台上,双手抱着脑袋,喃喃自语地说:“哎呀,上帝啊!上帝啊!”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您生病啦,卡拉望先生?”
他答道:“我没生病,是我母亲刚刚去世。”
对方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这时,店堂里端有顾客在叫:“来杯啤酒!”老板立即大声应道:“噢,来啦!马上就来啦!”便急忙奔过去倒酒,抛下了目瞪口呆的卡拉望。
三个牌迷仍坐在晚饭前的那张桌子周围,一动也不动,正在聚精会神地玩多米诺骨牌。卡拉望凑上去,想引起他们的同情,但他们似乎都没有看见他,于是,他干脆自己先开口,对他们说:“刚才那一会儿,我遭了一场大祸。”
三个牌友同时都把头略微抬起,不过眼睛仍然盯着各自手里的牌。
“怎么啦,什么大难?”
“我母亲去世了。”
“嗯,真糟糕。”其中一个咕哝了一声,他一副假伤悲的表情,实际上是漠不关心。
第二个牌迷找不出什么话好说,便摇了摇头,嘘了一声,表示伤感。
第三个的注意力又回到牌上去了,那样子分明是在说:“不就这么回事嘛。”
卡拉望本期待着听到一两句体己的话,见他们如此这般,便愤然走开,他恨他们对朋友的痛苦竟然无动于衷,尽管他这份痛苦此时已经消释,甚至他自己也感觉不到了。
他走出了店门。
他妻子正在家里等他,穿着睡衣坐在敞开的窗户旁的一把矮椅上,心里盘算着遗产的事。
“快脱衣裳吧,”她说,“咱们到床上再谈。”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花板,说:“可是,楼上……什么人也没有呀。”
“怎么没有人呢,罗萨莉不就守在妈身边吗,你先睡一小觉,凌晨三点再去替换她。”
不过,他怕万一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没有脱下衬裤,头上还扎了一条围巾,然后才跟着太太钻进被窝。
夫妇二人并排坐了一会儿。太太在想着心事。
即使是在就寝时刻,她的睡帽上还缀有粉红色的蝴蝶结,且戴得稍稍歪向一侧耳朵,就像她戴便帽那样,这似乎是她戴任何帽子时难以改变的习惯。
她突然转过头来问丈夫:“你知道你妈立过遗嘱没有?”
卡拉望迟迟疑疑地答道:“我……我……我想没有……她一定没有立过。”
卡拉望太太盯着丈夫的脸,低声却恼火地说:“喏,你瞧,这也太不通情理了,我们千辛万苦侍候她,供她住,供她吃,算起来已有十年!你妹妹就不肯这么干,我要是早知道会得到这种报答,我也绝不肯干!真的,她如此薄情寡义,是她生前的不光彩!你也许会对我说,她付了食宿费,这不假,但晚辈对老人的侍候,那是用钱付不清的,应当在死后用遗嘱来回报,凡是体面的人都这么办。而我呢,我算是白忙乎、白辛苦了一场!哼!真是妙啊!真是妙不可言!”
卡拉望心烦意乱,不知所措,连连说道:“亲爱的,亲爱的,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发泄了一顿之后,太太也平静下来了,她用往常每天那种语调发号施令:“明天一早,你去通知你妹妹。”
卡拉望一下跳了起来:“真的,这事我怎么没有想到!天一亮,我就去打电报。”
他妻子凡事都想得周到,马上拦住他:“不用那么早,等到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再打电报不晚,这样,在她来到之前,咱们有时间做好安排。从夏朗东赶到这里,最多两个钟头就够了。我们可以解释说,你吓昏了头。反正上午发出通知,就绝不至于落个埋怨!”
然而,卡拉望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怯声怯气地说:“还应当向部里说一声呀。”部里那位上司,他总是一想起就全身发抖,一说起声音就变了。
他妻子反驳道:“凭什么要跟部里说?遇上这种事,即使忘了报告,也是情有可原的。听我的,甭理他,你那位上司没法说什么,这回你正可以晾晾他。”
“好的,就这么办,”卡拉望说,“他见我没去上班,一定会大发雷霆。是的,你说得对,这主意真妙,等我一向他宣布我母亲去世,他就不得不把自己的嘴巴闭上。”
预想能这么取笑上司一次,卡拉望科员乐不可支,他一边搓手,一边想象科长那副嘴脸。这当儿,在楼上,女佣人正躺在老太太的遗体旁边呼呼大睡。
卡拉望太太忽然又心事重重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情缠绕心头,不吐不快,却又难以启齿。最后,她终于下决心开口:“那架少女玩球的座钟,你妈早就说过是给你的,对不对?”
卡拉望回想了一会儿,说:“对,对,她是跟我说过,那可是很早的事了,还是她刚住到我们家来的时候。当时,她这么说:‘只要你好生照顾我,这座钟将来就归你。’”
卡拉望太太放下心来,脸色也就放晴了:“既然这么说过,喏,咱们就该把座钟从楼上搬下来,要知道,你妹妹一来,就不会让咱们搬了。”
卡拉望犹豫不决地说:“你要这么办?”
太太恼火了:“我当然要这么办,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搬了,那就归咱们所有了。她房间的那个五屉柜也是一样,就是有大理石面的那个,从前有一天,她碰上高兴,就答应过给我。咱们就一起搬下来得啦。”
卡拉望好像不大相信,说:“不过,亲爱的,这事关系重大呀!”
太太转过身来,气冲冲地说:“哼!你这人也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你就情愿让咱们的孩子饿死,也不愿干点实事?那个五屉柜,既然她已经给了我,那就属于咱们,对不对呀?如果你妹妹不乐意,那就让她冲我来吧,我才不在乎你妹妹哩。好啦,起来吧,咱们就去把你妈给咱们的东西搬下来。”
卡拉望无以应对,只好颤颤巍巍地下了床,刚要穿裤子,就被太太阻止了:“不用穿了,走吧,穿衬裤就行了;喏,我不就这么去吗?”
夫妇二人穿着内衣,悄悄登上楼梯,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走进屋里。但见老太太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有浸着黄杨树枝的盘子旁那四根燃着的蜡烛在给她守灵,而罗萨莉早已睡着了,她躺在扶手椅上,伸着两腿,双手交叉在裙子上,脑袋朝一侧偏斜,身子一动也不动,张着嘴巴在轻轻打鼾。
卡拉望赶紧抱起座钟,它跟帝国时代很多艺术制品一样,颇有点怪里怪气。钟上有个镀金的少女铜像,头上装饰着各种花朵,手里执着一个接球玩具,而那个球就是钟摆。
“把座钟给我,你去搬柜子上的大理石面。”她太太吩咐道。
他照办不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直喘着气,才把大理石柜面扛到肩上。
两夫妇搬着东西往外走,出门时,卡拉望弓着身子,颤颤巍巍地下楼。他太太则倒退着走,一只手抱着座钟,一只手端着烛台给丈夫照路。
回到自己的房间,卡拉望太太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说:“最难搬的已经搬好,咱们再把剩下的搬过来吧!”
但是,五屉柜里装满了老太太的衣物,得找一个地方收放这些东西才行。
卡拉望太太立刻想出个好主意:“你快去把门厅里那只杉木板箱子搬来,它值不了四十个苏,把它放在这里正好。”
木箱一搬来,他们就开始把柜里的东西往箱里倒腾。躺在他们身后的这老太太所有的破旧衣物,套袖啦,领巾啦,衬衣啦,便帽啦等等,全都从五屉柜里掏出来了,然后,又一件件整整齐齐地放进木箱里,以便蒙骗次日将要来奔丧的另一个后人布罗太太,亦即卡拉望的妹子。
衣物清理完后,他们先把抽屉搬下去,然后又两人各抬一头,把柜子搬下去。夫妇俩琢磨了许久,不知安放在什么位置最为合适,最后才决定放进他们的卧室,摆在床对面的两扇窗子之间。
五屉柜刚摆好,卡拉望太太就立刻把自己的日用衣物放进去。座钟则摆在餐室的壁炉上,两夫妇审视了一番,看看布置的效果如何,最后都十分满意。太太说:“这样挺好!”丈夫应声附和:“是的,挺好的!”两人这才安心上床。太太吹灭了蜡烛。不久,这座小楼的两层房间里,人人都进入了梦乡。
卡拉望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大天亮了。刚刚醒过来时,他的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过了几分钟才回忆起家里发生的大事,于是觉得胸口似乎又重重地挨了一拳。他跳下床来,心里一阵酸痛,几乎又要大哭一场了。
他急忙上楼去,进屋一看,罗萨莉仍在呼呼大睡,保持着昨晚的那个姿势,竟一觉睡到大天亮。他打发罗萨莉去干活,自己动手将燃尽了的蜡烛拔下来,再一次端详自己的老母,头脑里转悠着一些看上去似乎高深莫测的思想,那全是些宗教的、哲学的凡俗之见,智力平庸者一面对死者,总要受这类思想的困扰。
这时,他听见太太在叫他,就立即下楼。卡拉望太太开了一个清单,把上午该办的事全部一一列出。卡拉望接过来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他逐条看下去:
1.到区政府登记;
2.请医生验尸;
3.定做棺木;
4.去教堂联系;
5.去殡仪馆联系;
6.去印刷所印讣告信;
7.打电报通知亲属。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要办的琐事。于是,他戴上帽子,出门去了。
消息早已传开,这时,邻居们纷纷登门,要看看死者的遗容。
在楼下的理发店里,正在给顾客刮脸的理发师,说起这家的丧事,还跟妻子拌了一场嘴。
妻子一边织袜子,一边低声念叨:“又少了一个,少了一个世上罕见的小气鬼。说老实话,我一直就不喜欢她,不过,还是应当去看看。”
丈夫一边在顾客的下巴颏上抹肥皂,一边嘀咕道:“听听,全是些怪念头!只有女人才想得出来。她们活着的时候烦你个没够,死后也不叫你安宁。”
妻子听了,倒也并不动气,接着说:“我控制不住自己,非去看看不可。从一大清早,我就惦记着这件事,要是不去看看她,恐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了却这桩心事,等仔细看了,记住她的遗容之后,我就心安理得了。”
手里拿着剃刀的理发师耸了耸肩膀,低声对那位修脸的先生说:“我倒要请教您一下,这些该死的娘儿们,怎么会有这么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而我,我可没有兴致去瞧一个死人!”
他妻子听了这一番抨击,一点也不恼火,只说:“我就是这样嘛,就是这样!”说着,把手里的活儿往柜台上一撂,就上楼去了。
有两位邻居太太已经先来了,主妇正在同她们谈论这次不幸的意外事故,她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她们都朝灵堂走去。四位太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挨个蘸了点盐水洒在被单上,又跪下来,一边画十字,一边咕噜咕噜地做祈祷,然后都站起来,瞪着眼睛,半张着嘴,久久盯着遗体。这当儿,死者的儿媳妇一直用手巾捂着脸,装出伤心痛哭的样子。
她正要转身出去的时候,忽瞧见玛丽·路易丝与菲利普·奥古斯特两姐弟站在门口,都穿着衬衣,在好奇地观看。于是,她就忘了假装出来的悲痛,扬起手扑了过去,气急败坏地嚷道:“淘气鬼,你们还不快滚!”
十分钟之后,卡拉望太太又陪同另一批女邻上楼来,她同样又在老太太身上挥洒黄杨树枝,又祈祷了一番,又哭泣一番,总之按原来的程序又尽完一遍孝道。这时,她又发现两个孩子仍跟在她身后,于是就狠狠掴了他们两巴掌。不过,到了第三次,她就懒得再管那两个小家伙了。这样,每次有人来致哀,两个孩子总是跟在后面,同样也跪在一个角落里,惟妙惟肖地模仿母亲的每一个动作。
一到中午,前来吊丧的好奇的妇女就大为减少,过了不久,再也无人上门了。卡拉望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急急忙忙为出殡做准备,让死去的老太太孤零零地躺在楼上。
那房间的窗子大敞着,阵阵热浪挟着团团尘土涌进来。四支蜡烛的火苗,在灵床旁边跳跃,尸体平躺,纹丝未动。在老太太双目紧闭的脸上,在她伸出被床的两手上,有一些小苍蝇爬来爬去、飞来飞去,一次又一次来拜访这个死者,同时也在慢慢接近自己的死亡。
这时,玛丽·路易丝与菲利普·奥古斯特又跑到街上瞎玩去了。他俩很快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其中的那些小姑娘特别精灵刁钻,很快就能嗅出生活中的种种隐秘。她们一本正经像成年人一样提问:“你祖母去世了吗?”“是的,昨天晚上死的。”“死人是什么样子?”玛丽·路易丝于是就进行解释,她讲到蜡烛、黄杨树枝、死人的面孔。孩子们听了,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纷纷要求上楼去瞧一瞧。
玛丽·路易丝立即组织了第一批参观者,五个女孩和两个男孩,都是年龄最大的,也是胆子最壮的。组织者要求他们非脱掉鞋子不可,以免被人发觉。这个参观团溜进了小楼,敏捷地爬上楼梯,就像一支老鼠队伍。
一溜进房间,玛丽·路易丝就学她母亲那样,循规蹈矩地组织吊唁仪式。她严肃认真地领着小朋友们下跪,画十字,动动嘴唇,再站起来,往灵床上洒圣水。然后,参观团一行人挤成一团,走向灵床,怀着害怕、好奇而又兴奋的心情观看死者的脸和手。而这时,玛丽·路易丝则突然用小手绢捂住眼睛,也假装哭泣。但她一想起门口还有一些小朋友在等着参观,悲痛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赶紧连蹦带跑地送走这一批参观者,又把第二批带上来,接着又是第三批,一批一批,络绎不绝。这一带的顽童,甚至还有衣衫褴褛的小乞丐,都闻讯而至,都要尝尝这种新奇的乐趣。而玛丽·路易丝每次都把她母亲那一套仪式模仿一遍,模仿得很是到家。
时间一长,她就玩累了。孩子们也都散了,去玩别的游戏了。老太太又孤单单地被撇下,被人遗忘。
房间里阴影重重。随着蜡烛火苗的晃动,她那干枯而布满皱纹的脸,时明时暗。
将近八点,卡拉望上楼来把窗户关好,换上蜡烛。这次进来,他心态平静,似乎那尸体停放在那里已有数月之久,他已习以为常,熟视无睹了。他还注意到尚无丝毫腐烂的迹象。上桌吃晚饭时,他便把自己的观察结果告诉他太太。太太答道:“可不,她像根木头,也许可以保存一年。”
他们喝汤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两个孩子疯玩了一天没人管,都疲倦到了极点,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全家人都不出声。
突然,灯光暗了下来。
卡拉望太太把灯芯往上拧了一拧,可是油灯发出一种燃油枯竭的声响,咝咝响了一会儿,随即就熄灭了。竟然忘了买灯油!到杂货铺去打油吧,势必要耽误吃晚饭,还是去找几支蜡烛来吧。但楼下已经没有了,只有楼上床头柜上还有几支。
卡拉望太太行事一贯果断,立即就打发玛丽·路易丝上楼去拿两支下来。大家就在一片黑暗中等着。
小姑娘上楼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接着,静寂了几秒钟,她急匆匆地跑下楼来,推开房门,惊慌失措,比前天晚上更为恐惧,上气不接下气,报告了一个灾难性的消息:“哎呀,爸爸,奶奶在穿衣服!”
卡拉望霍地一下跳了起来,势头真猛,竟把椅子撞倒在墙边,他结结巴巴地问:“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但玛丽·路易丝紧张得语不成句,仍在重复:“奶……奶……奶奶在穿衣服……就要下楼啦。”
卡拉望发疯似的冲上楼梯,后面跟着惊呆了的太太。但是,一到三楼的房门口,他又站住了,胆战心惊,不敢进去。他会看见什么情景呢?太太比他胆大,扭动了门把手,便走了进去。
房间似乎变得更暗了,中央有个又瘦又高的身影在晃动。老太太已经站在地面上了。她一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在尚未完全恢复神志之前,就已经靠一条胳膊撑起躯体,赶忙转过身,把点在灵床旁边的蜡烛吹灭了三支。而后,慢慢恢复了气力,她就下床找自己的衣服,却发现五屉柜不见了,不免有些纳闷。不过,她终归还是在木箱里找到了自己的衣物,就不慌不忙地穿了起来。她倒掉盘子里的水,把黄杨树枝仍挂到镜后,又把椅子搬回原位,正要下楼的时候,她的儿子和儿媳进来了。
卡拉望冲过去,抓住母亲的双手,满含着眼泪亲她。他太太站在身后,虚情假意地连连说:“真是大喜事呀!啊!真是大喜事!”
然而,老太太对此无动于衷,那神情像是没有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身子僵直,像块石雕,眼神冰冷,只问了一句:“晚饭快好了吗?”儿子还没有缓过神来,含含糊糊地答道:“好了,好了,妈妈,我们正等着你呢。”接着,他一反常态,殷勤地挽住母亲的胳膊,他太太则端着蜡烛走在前面,倒退着一步一步下楼,好把路来照亮,就像昨天半夜丈夫扛着大理石板时她所做的那样。
下到二楼,她差点撞着正要上楼的人。原来是住在夏朗东的一家亲戚赶来了,卡拉望的妹子布罗太太在前,她的丈夫紧跟其后。
那女人又高又胖,挺着一个大肚子,像害了臌胀病,上身往后仰着。她吓得直瞪着眼睛,准备拔腿就逃。她丈夫是个信奉社会主义的鞋匠,个子矮小,满脸的胡须几乎淹没鼻子,看上去像只猴子。他却毫不惊慌,只喃喃自语:“嘿,怪啦,她怎么又活过来了?”
卡拉望太太一见是他们,沮丧地摆摆手示意,大声说道:“哎哟,怎么啦!你们来了,真没有想到!”
然而,布罗太太已吓昏了头,没有听懂这话的弦外之音,低声答道:“是你们打电报叫我们来的,我们还以为人不行了呢。”
她丈夫在背后捏了她一把,叫她住口,接着,胡须里藏着一个奸笑,补了两句:“承蒙你们盛情邀请,我们急忙就赶来了。”此话影射了两家人长期以来的敌对情绪。当老太太下到楼梯最后两级时,他便赶紧迎上去,用密布满脸的胡须在她脸上蹭了蹭,又对着她那不灵光的耳朵喊道:“这一向可好?母亲,身子骨还是那么硬朗?”
布罗太太本是前来奔丧,不料看到人活得好好的,简直吓得发呆,甚至不敢去亲亲自己的母亲。她挺着大肚子,挡在楼梯口,使得别人也无法走动。
老太太惶惑不安,心里暗自生疑,但始终没有开口。她扫视周围这些人,那锐利而严峻的灰色小眼睛,时而盯着这个,时而又盯着那个,看得出来她脑子里在想什么,这颇使在场的人尴尬难堪。
卡拉望想解释一下,说道:“母亲确实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完全好了,对不对呀,妈?”
老太太继续往前走,并且以微弱的、像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回答说:“确实是晕过去了一阵子,但那段时间你们在做什么,我都听见了。”
接着,是一阵令人难堪的冷场。大家走进餐室,坐下来吃饭。晚饭甚为简陋,是临时张罗起来的。
在座的唯有布罗先生稳坐钓鱼台,轻松自如,他那张像猩猩一样凶恶的脸做出种种怪相,说起话来,话里有话,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偏偏门铃时不时就响起来,罗萨莉不知如何应付,总来找卡拉望。于是,他总要扔下餐巾跑出去。他妹夫甚至问他,这天是不是他会客的日子。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不是,没有什么,是送定货来的。”
不久,又送来了一包东西,卡拉望冒冒失失地把它拆开了,原来是印着黑框的讣函,他满脸涨得通红,连忙重新包上,塞进自己的马甲里。
老太太没有看见这个插曲,她死死地盯着她那个座钟,它正摆在壁炉上,镀金的球棍还在不停地摆动着。在一片冷冰冰的沉默中,尴尬难堪的气氛愈来愈浓重了。
老太太把她那张像巫婆一样皱皱巴巴的脸,转向自己的女儿,对她说:“下星期一,把你的小丫头带来,我想见见她。”
布罗太太立即喜形于色,高高兴兴地应道:“好的,妈妈。”卡拉望太太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急得差一点晕过去。
这时,两个男人渐渐聊起天来,但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竟然进行了一场政治论战。布罗拥护多种革命学说与共产主义理论,他激昂慷慨,两眼在胡须密布的脸上炯炯发光。他高声嚷道:“说到财产,那是从劳动者身上榨取来的;土地,是属于所有人的—— 继承遗产是卑鄙可耻的事!”但说到这里,他猛地闭口,就像一个人说了蠢话似的,自己慌乱地想要改口,随即,他用温和的口气改变腔调说:“当然,现在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房门打开了,舍奈“大夫”走了进来。一看屋里的情景,先是有点惊愕,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他走到老太太面前,说道:“哈,哈,老大妈,今天还不错嘛,嗯!我早就料到会好的。就在刚才上楼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她老人家准又起来了,我敢打赌!”他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后背,接着说:“这身子骨,就跟巴黎的新桥一样结实。大家等着瞧吧,她会参加我们这些人的葬礼。”
他坐下来,接过递给他的咖啡,很快就参加了那两个男人的争论。他赞同布罗的观点,因为他本人就曾牵连在巴黎公社的案件里。
这时,老太太感到疲乏了,想回房休息。卡拉望赶紧前去搀扶,但老太太两眼死死地盯着他说:“你呀,你马上给我把五屉柜和座钟搬上去!”儿子结结巴巴应道:“好吧,妈妈……”老太太却不等他说完,就挎着女儿的胳膊上楼去了。
这一来,卡拉望夫妇就一败涂地,全局崩溃了,他们惊慌失措,张口结舌,木然呆立在那里,而布罗则慢慢呷着咖啡,还得意扬扬地搓着双手。
突然,卡拉望太太怒上心头,疯狂发作,她扑向布罗,冲着他尖声大嚷:“你这个贼,你这个无赖,你这个流氓……我要吐你一脸唾沫……我要吐你……吐你……”她气得喘不过气来,想大骂却又找不到词儿。可是,布罗却笑眯眯的,仍在喝他的咖啡。
这时,恰巧布罗太太回来了,于是卡拉望太太又冲着小姑子去了。这一对姑嫂,一个人高马大,肥胖的肚子咄咄逼人;一个瘦小干枯,气势汹汹歇斯底里,两人都气得全身发抖,声音变调,你一句我一句,互相破口大骂。
舍奈与布罗上来劝解。布罗推着他老婆的肩膀,把她推出房门,朝她大声嚷道:“快滚,你这头蠢驴,你叫得太过分了!”
可以听见,这两口子到了街上仍在争吵,声音渐渐远去。
舍奈“大夫”也告辞离去。
卡拉望夫妇呆在那里,相对无言。
后来,丈夫颓然倾倒在椅子上,两鬓渗出了一阵冷汗,他喃喃自语道:“这事,我怎么去向科长交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