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2018)
03
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2018)
(法)居伊·德·莫泊桑著;柳鸣九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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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9684

她们又爬起来,像发疯一样大笑。在炎炎烈日的天空下,她们继续声嘶力竭地唱着,伴随着那匹小马的狂奔,歌声穿越田野,在成熟了的庄稼中飘过。她们每重唱一遍叠句副歌,那匹小白马就要溜缰狂奔个百把米,叫车上的女士们大感刺激,极为兴奋。

一路上,时而会有碎石工人站起身来,隔着铁丝网面罩,望着这辆满载狂欢者的马车,在尘土飞扬中疾驰而过。

在火车站前下车时,木匠依依不舍,说:“可惜你们要走了,要不然,咱们真可以玩个痛快。”

“太太”回答得通情达理:“凡事都要讲究场合,总不能随时随地玩玩闹闹。”里维灵机一动,心堂一亮:“那好,下个月我到费康来看你们。”他神情狡黠,眼睛色迷迷亮闪闪地盯着萝萨萝丝。

“得啦。”“太太”打发他了事,“放规矩点,你想来就来吧,不过,来了可不要做傻事。”

他没有吭声,这时,火车鸣笛了,他赶紧同大家一一拥抱吻别,轮到萝萨萝丝时,他一个劲去追逐她的嘴唇,她呢,抿着嘴笑,每次都迅速扭头,及时避开。木匠把她搂在怀里,但总是达不到目的,因为他手里的长鞭碍事,只要他用力搂抱,那长鞭就在姑娘的背上使劲摆来摆去。

“去鲁昂的旅客请上车。”乘务员喊道。于是,这一行女士就上了车。

细长的哨声叫响后,火车头鸣起了强劲的汽笛声,接着就哧的一大声喷出了第一股蒸汽,车轮也开始缓慢但明显费劲地转动起来。

里维离开站台,跑到栅栏那里,想再看萝萨萝丝一眼。这一节车厢载着人肉市场上的商品从他面前驶过时,他就把鞭子甩打得啪啪作响。他一边蹦跳,一边声嘶力竭地唱着:

那时胳臂有多美,

更美是我美大腿,

流水落花皆去也,

而今黯然空悲切。

这时,他看见车上有人在挥动一块白色手巾,愈去愈远。

途中,她们一直在睡觉,像心满意足的人那样睡得沉稳酣熟。一回到春楼里,个个精神焕发、体力充沛,足以应付晚上的营业,“太太”倒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我在家已经待腻了。”

她们很快吃了晚饭,换上了工作服,等候老主顾上门。门口那盏小灯点亮了,就像圣母像前的长明灯一样,它向过往行人表示:羊群已经回到了羊圈。

转瞬间,消息便传开了。怎么传的,谁传的,这都说不清。但知银行家的公子菲利普先生还一番好意,特地派人给囚在家里的杜勒沃先生送去一封快函。

咸鱼腌制商每逢星期天,都有亲朋好友来家聚餐,这天,正喝着咖啡的时候,有个男子执一信函求见。杜勒沃先生十分激动,拆开信一看,脸色变得煞白。信上只有两行铅笔草书:“货船已进港,装运的那批鳕鱼已找回,有好买卖可做,速来。”

他在这兜那兜摸来摸去,摸出了二十个生丁,赏给送信人。他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说:“我得出去一趟。”把那封言简意赅的神秘短信递给了他的妻子。他打铃召来女仆,吩咐道:“我要大衣,快,快,还有帽子。”他一到街上,就快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吹一支曲子,他心急如焚,竟觉得路比平时长了一倍。

戴丽叶春楼洋溢着节日气氛。楼下,港口来的那批客人吵吵闹闹,喧哗声震耳欲聋。路易丝与弗萝娜,简直不知道去照应谁才好,陪了这个喝酒,又去陪另一个,尽显行家本领,真无愧两个“吸水唧筒”这一绰号。周围的顾客纷纷召唤,两人忙得应接不暇,看来,这天晚上,她们是要累得够呛的。

二楼上那个小圈子的人九点钟都到齐了。商务法官瓦斯先生是戴丽叶太太的老资格的追求者,一直奉行柏拉图之爱。他正陪着这位太太在一个角落里低声交谈。两人脸上都春暖花开,似乎马上就要达成某种协议。前市长普兰先生让萝萨萝丝骑在他腿上,两人脸对着脸,姑娘小巧的手抚摸着他白色的颊髯,她撩起的黄裙子下露出一段光溜溜的大腿,横在前市长那黑色呢裤上。她红色的袜子上扎着蓝色的袜带,这是推销员在火车上送给她的礼物。

身材高大的菲尔兰德躺在长沙发上,两只脚搭在税务官潘佩斯先生的肚子上,上半身则斜靠着年轻的菲利普先生的西服背心,右手搂着他的脖子,左手夹着一根香烟。

娜法爱尔似乎在跟保险代理人迪皮伊先生谈买卖,她最后用这样的话结束谈判:“好吧,亲爱的,今天晚上,我很愿意。”说完,她独自跳起华尔兹舞,像一阵风似的在沙龙里飞舞一圈,嘴里嚷道:“今天晚上,你要怎么都行。”

沙龙的门猛然打开,杜勒沃先生出现了,大家都欢呼起来:“杜勒沃万岁!”娜法爱尔仍在旋转飞舞,一下撞倒在他胸前,他紧紧将她搂住,什么话也没说,就将姑娘轻轻托起,就像托一根羽毛,穿过沙龙,走过靠里侧的一扇门,在一片掌声中,捧着他的活宝贝消失在通往卧室的楼道里。

萝萨萝丝仍在挑逗撩弄那位前任市长,一下一下地吻他,同时双手又揪着他的鬓须,使他的脑袋动弹不得。已有杜勒沃的先例在前,她就唆使前市长说:“咱们也去,学他的样!”于是,这位好好先生站起来,整整西服背心,跟着萝萨萝丝走了,边走边摸自己衣袋里沉睡已久的钱币。

只有菲尔兰德与“太太”陪着四位男宾,菲利普先生高声嚷道:“喝香槟,我请客!戴丽叶夫人,请您叫人取三瓶酒来。”

菲尔兰德上前搂住他,在耳边对他说:“让大家跳舞,你弹琴,好吗?”菲利普站起来,走到一架在角落里久已无人问津的老式斯频耐琴的面前坐下,弄出了一曲华尔兹,这支声音嘶哑、呜呜咽咽的华尔兹,简直就是从那古老乐器叽里咕噜的肚子里挤出来的。高个子姑娘搂着税务官,“太太”则由瓦斯先生抱着,两对舞伴边旋转边接吻。瓦斯先生在上流社会的舞场上有过历练,舞姿甚是优雅;戴丽叶太太望着他,眼光里洋溢着迷恋,似乎在做出定情的允诺,这无声的允诺要比口头上的一声“我同意”,更郑重其事,更为含蓄甜蜜。

弗雷德里克拿来香槟酒,头一瓶的瓶塞砰的一声飞出,菲利普先生又弹奏了一支四对舞曲的序曲。

两对舞伴依照上流社会的方式,男士鞠躬,女士行屈膝礼,文质彬彬,举止端庄地踏着舞步。

跳了一阵舞,大家开始喝酒。这时,杜勒沃先生回来了,显得心满意足,浑身轻快,得意洋洋,他大声说:“不知道娜法爱尔怎么啦,今天晚上有求必应,妙不可言。”接着,别人给他递过来一杯香槟,他一饮而尽,却喃喃自语了一声:“见鬼,这么奢侈!”

当即,菲利普先生又弹起一支轻快的波尔卡舞曲。杜勒沃先生同犹太美女翩翩起舞,他将她悬空抱着,不让她两脚着地。潘佩斯与瓦斯两位先生又雅兴大发,也随着舞将起来。不时,有一对舞伴跳到壁炉前停下来,一口干掉一杯冒着泡的酒。这场舞看来要跳个没完没了,永不收场。突然,萝萨萝丝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烛台,她披头散发,只穿了内衣,脚踩拖鞋,满脸通红,情绪很是激动,她叫道:“我要跳舞!”娜法爱尔问她:“你那个老头呢?”萝萨萝丝放声大笑:“他吗?他已经睡着了,他一下子就睡着了。”她拉住闲坐在沙发上的迪皮伊先生,这时,波尔卡舞曲又奏起来了。

但是,端上来的几瓶酒都已喝得精光。杜勒沃先生说了一声:“我请大家再喝一瓶!”瓦斯先生也呼应道:“我也请一瓶。”迪皮伊最后也凑个热闹:“我也一样。”至此,大家热烈鼓掌。

这么一来,一场真正的舞会就组织起来了。甚至路易丝与弗萝娜时不时飞快溜上楼来,赶紧跳一圈华尔兹,其间,总叫楼下那些顾客等得不耐烦,于是,她们恋恋不舍,又赶快跑回楼下。

到了午夜十二点,大家还在跳。时不时,总有个把姑娘退场消失,大家要跳四对舞时一找人就能发现,但这时准发现男人之中也少了一个。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啦?”当潘佩斯先生与菲尔兰德双双再现时,菲利普这么打趣地问他们。收税官答道:“去看普兰先生睡觉啦。”这一精当的措辞产生了极大的效果:一个个男人都轮流带一个姑娘,去卧室看普兰先生睡觉。这天夜晚,每个姑娘都随和得令人难以置信。“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一个角落里与瓦斯先生进行长时间的交谈,似乎大事已经谈妥,只差若干细节有待落实。

到了一点钟,两位有家室的男士,杜勒沃先生与潘佩斯先生终于要告辞回家了,他们去结账付款。但是,只算了他们的香槟酒钱,而且,不是通常的十法郎一瓶,而是优待价六法郎。这些先生对楼主如此的慷慨大方深感惊奇,戴丽叶“太太”则高高兴兴地答道:

“难得这么乐一次!”

[1]Securitatis Causa:拉丁文,意为“为了保险”。

[2]法里:一法里约为四公里。

[3]三钟:即早中晚的三次祈祷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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