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上了年纪的乡下人,挎着篮子和鸭子,拿着雨伞,在莫特维站下了车。他们愈走愈远,但还听得见那老妇对她男人说:“这帮贱货,准是要去巴黎那该死的地方。”
那个讨人喜欢的推销员也在鲁昂下了车,他后来在车上闹得实在不像话,“太太”不得不着实呵责了一顿,叫他放老实些。她还引以为戒,对姑娘们说:“这件事叫我们明白了,跟陌生人打交道还是要小心为好。”
她们在瓦塞尔换车,到了下一站,就看见了前来迎接她们的约瑟夫·里维先生,他驾来一辆套了匹白马的大车,车上摆满了供姑娘们坐的椅子。
木匠很有礼貌地亲了亲这些女士,扶她们上了车,三位女士坐在后面的三把椅子上,前面的三把椅子则给了娜法爱尔、“太太”与她的木匠兄弟本人;只剩下萝丝没有位子,她就凑凑合合坐在高高大大的菲尔兰德的膝上。于是,这一行人就上路了。小马跑步前进,步子不稳,使得马车颠簸得很厉害,椅子一上一下跳舞,将那些女客抛上抛下,东歪西倒,她们像木偶一样被拨弄,脸上充满惊惶失措的表情,不时发出恐惧的叫声,而叫声又总被突如其来的更猛烈的颠簸所打断。她们紧紧抓住车沿,帽子一时被抛到背后,一时又被抛到鼻子上、肩膀上。那匹白马一直在奔跑,伸长着脖子,像老鼠一样没毛的小尾巴笔挺笔挺的,不时拍打着屁股。约瑟夫·里维,一只脚跨在车辕上,一条腿盘在身底下,胳臂肘抬得高高的,抓紧缰绳,嗓子里不停地发出咯咯的叫声,驱使小马竖起耳朵,加速前进。
大路两边,绿油油的田野平缓舒展。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像巨幅的黄色桌布,波动起伏,散发出阵阵浓郁的芬芳,这沁人心脾、使精神为之一爽的花香随风飘荡,余芳远播。田里的黑麦已长得相当高了,但其中也常有矢车菊探出天蓝色的小脑袋,见此,姑娘们就想去采摘,里维先生可不肯为此而停车。有时,但见一块块田地像是浇灌了鲜血似的,原来是长满了红殷殷的虞美人。小白马奔驰在野花烂漫的原野上,而那辆大车则像装载着一个色彩更为绚丽的大花束,它忽而隐没在一个农庄的树丛后面,忽而又从树丛的另一头驶出,仍然拉着一车鲜艳夺目的女子,穿过黄色与绿色相间、其中又装点着红花蓝花的田野,在阳光下奔驰。
到达木匠家的门口,正好敲响一点钟。
她们个个累得身子散架,饿得脸色煞白,从动身到现在,她们都没有吃一口东西。里维太太急忙迎出来,扶她们一个一个下车,她们脚一沾地,她又一一拥抱,对自己的大姑子,她更是亲个不停,简直就想胶住不放。她们是在木工棚里吃的午饭,工棚早已腾出来了,因为准备明天在这里摆宴为她们接风。
先是每人一份煎鸡蛋,接着是烤杂碎灌肠,就着辛辣味美的苹果酒边吃边喝,顿时,个个就笑逐颜开了。里维向大家一一祝酒,喝下了一大杯,他妻子忙着在旁伺候,下厨料理,上菜供酒,后撤杯盘,还不时凑到每个人的耳根轻声问道:“吃舒服了没有?”这工棚里还有一摞摞木板靠墙放着,一堆堆刨花清扫在屋角,所有这一切都散发出新刨木料的香味,这直袭肺腑深处的树脂之香,正是细木工作坊所特有的气息。
女客们要看看主人家的小千金,但是,她白天待在教堂,到晚上才能回家。
于是,大伙就出了木匠家,到周围转悠转悠。
这个村子很小,一条大路从村中穿过,要算村里唯一的街道。道路两旁排列着十来所房子,住户都是本村的生意人,有开肉铺的、开食品杂货铺的、开咖啡店的、修鞋的、卖面包的、做细木匠活的。教堂坐落在这条街的尽头,四周有一片狭小的公墓围绕,教堂门前长着四棵高大的椴树,把整个教堂笼罩在浓荫之下。教堂是用方燧石建造的,顶上的钟楼则盖着青石瓦,谈不上什么建筑风格。过了教堂便又是田野,一片片树丛掩蔽着一家家农舍,在田野上星罗棋布。
里维虽然身穿工作服,仍保持正式的礼仪,让姐姐挽着他的胳臂,神态庄重地陪她散步。他的妻子一见娜法爱尔那身绣着金线的衣裙,喜爱得顾盼难舍,便走在她与菲尔兰德之间。像肉球一样的萝萨萝丝紧追其后,跟她一起追赶的还有“宝贝”路易丝与“跷跷板”弗萝娜,后者走路本来就一瘸一拐,现在更是筋疲力尽了。
村民们都出来站在门口观看,孩子们也停止游戏,有一家的窗帘撩了起来,探出了一个戴花布软帽的脑袋;有一位拄着拐杖、眼睛几乎失明的老太太,用手画着十字,好像眼前走过的这一伙女士是一个宗教仪式的行列。村民们都依依不舍地目送着这支漂亮的队伍。她们远道而来,专为参加约瑟夫·里维家小丫头的第一次领圣体仪式,这就使得村里人都对这个木匠刮目相看,敬仰有加了。
她们从教堂门前经过时,听见儿童们在里面歌唱,小尖嗓门唱的是一首对上天的感恩歌。太太不让姑娘们走进去,生怕惊动了那群小天使。
这群女士在村里村外转了一圈,约瑟夫·里维向她们一一介绍了当地有哪些地主,田里的收成如何,牲畜有哪些出产,然后就把她们带领回家,安排她们就宿。
可住宿的地方很有限,主人只好安排她们每两人住一间。
里维临时将就,睡在工棚里的一堆刨花上,让他妻子与他姐姐姑嫂二人同睡一床,隔壁的房间给了菲尔兰德与娜法爱尔。路易丝与弗萝娜安排在厨房里,就地铺上一床褥子。萝萨萝丝则单独一人住在楼梯上的一间小黑屋里,紧靠着一间狭窄阁楼的房门,要领圣体的那个小姑娘这一夜就睡在那个阁楼里。
小姑娘回家了,迎接她的是雨点般的亲吻,每位女士都想抱她亲她抚摸她,这种发泄柔情的需要,是她们卖笑生涯的职业习惯。正是这种习惯,使她们在火车上一个个都去亲那几只鸭子,她们每个人轮流把小姑娘抱在膝上抚弄着她一头金黄的秀发,内心深处的柔情阵阵萌动,喷发而出,情不自禁把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这孩子十分乖顺,内心天真无瑕,虔诚老实,就好像经过赦罪仪式的洗涤而心如静水,故泰然自若、无动于衷,任这些女士一一摆布。
这一天下来,大家都累得够呛,晚饭后,早早就躺下了。乡野的寂静,无边无际,颇似宗教氛围,笼罩着这个小村子,这是一种安谧宁和的寂静,它渗透万物,一直延伸到天空中的繁星。姑娘们在春楼里过惯了喧闹的夜生活,冷不丁置身于乡村沉睡的环境中要平静就寝,倒颇为不习惯,实在难以入眠。她们感到肌肤上有一阵阵颤栗,并非因为冷,而是因为孤独,独宿孤眠使得内心深处很惊恐不安,颤栗即油然而生了。
她们每两人同睡,刚一上床就紧紧抱在一起,似乎是要抵御大地寂静酣美沉睡的侵袭。但是,萝萨萝丝独自一人睡在小黑屋里,怀里空空,无人可抱,很是不习惯,不禁若有所失,怅然不可言状,她翻来覆去,怎么也入睡不了。忽然,她听见在紧挨着她的头处,隔板的那一侧,有轻微的呜咽声,像是个孩子在哭泣。她吓了一跳,便轻声呼唤,果然有个孩子泣不成声地做了回应,原来就是那个小姑娘,她向来与自己的母亲同睡一室,现在独自一人睡在狭小的阁楼里感到害怕。
萝萨萝丝喜出望外,霍地下了床,为了不吵醒别人,蹑手蹑脚地去找那孩子。她把小姑娘带到自己热乎乎的床上,搂在怀里,亲她,抚摸她,用过火放恣的方式把满腔柔情倾泻在她身上。到头来,她自己总算平静下来进入了睡乡,那个第一次领圣体的小姑娘,把头枕在这妓女裸露的胸脯上,也一直睡到大天亮。
早晨五点,教堂的那口小钟就敲响了“三钟”[3],铛铛的声音吵醒了这些姑娘:若在平时,她们整整一上午都是高卧不起的,此乃她们劳累夜生活之后的唯一休憩也。村里的老乡早已起身,妇女都忙忙碌碌,在邻里之间来往穿梭,匆匆交谈,小心翼翼地拿着浆得像纸板一样硬挺的细布短连衣裙,或者是长长的蜡烛,这种蜡烛半腰上都扎了一个带金丝穗的绸结,还有用来把握的齿状凹槽。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光辉灿烂,天空一片蔚蓝,只有天边尚有一抹淡红,似乎是朝霞留下的余晖。一窝窝母鸡在屋前活动。不时,有一只脖子闪亮的黑色公鸡,把红冠子昂得高高的,拍打着翅膀,向空中引吭高啼,如铜号般嘹亮,招得别处好些公鸡也纷纷鸣叫,你呼我应。
邻近村庄的马车陆续来到,停在一家家村民的门口,走下来一些高高大大的诺曼底妇女,她们穿着深色衣裙,当披肩用的方围巾在胸前交叉,用一枚古老的银别针扣住。男人穿着崭新的礼服或者是旧的绿呢燕尾服,但在外面再套了一件蓝罩衫,露出两片燕尾。
拉车的马都牵进了牲口棚,车辆则有的鼻子朝下、有的屁股坐地而辕木朝天,顺着大道排成两行,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有两轮大车、四轮大篷货车、带篷轻便车、双轮轻便车以及长凳客车等等,年代当然也各有不同。
木匠家里一片忙乱,像个蜂巢。几位女客正忙着给那小姑娘穿衣打扮,她们暂时顾不上自己,只身着短上衣与衬裙,头发则披散在背上,又稀又短,看起来像是经过长期磨损,已显败落。
小主角站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戴丽叶太太指挥她的别动队,她们给小姑娘洗脸、梳头、戴帽子、穿衣裙,还使用好多别针别出裙褶,勒紧偏肥的腰身,想方设法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装扮停当之后,她们要那备受摆布的小女孩坐在那里不许动,又忙忙乱乱去赶紧打扮她们自己。
小教堂又敲响了钟声,那口可怜的小钟响声不大,如衰弱者的声音底气不足,刚向天空升起,就很快消逝在那广大无垠的蓝色空间里。
领圣体的孩子纷纷从家里出来,走向村北那幢公共建筑,那是当地村政府与两所学校的所在,位于村头,而“上帝之家”则在村子的另一头。
家长们都是节日穿着,跟随在孩子后面,他们的神态很不自然,又由于长年弯腰劳动而动作特显笨拙。小姑娘个个身披薄纱,纱袍雪白,像打上了奶油似的。那些男孩子则像咖啡馆里侍者的雏形,头上擦了厚厚的发蜡,走起路来两腿劈开,生怕碰脏了那条黑裤子。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有一大批远方亲戚赶来参加孩子的典礼,这实在是件很光彩的事,因此,木匠真是得意扬扬。由老板娘亲自率领的戴丽叶兵团紧跟在小主角康斯坦丝的后面,她的父亲让姐姐挽着胳臂,她的母亲与娜法爱尔并肩,菲尔兰德与萝萨萝丝一排,再后就是两个“吸水唧筒”:路易丝与弗萝娜。这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好不威武雄壮,就像一个正式着装、军容严整的参谋部。
这般气派,当即在村子里就引起了轰动效应。
在学校里,女孩在一个戴着尖顶帽的修女率领下排成一队,男孩则排在一个头戴礼帽、风度翩翩的男教师的后面,然后唱着感恩歌出发了。
男孩队伍打头,排成两列,走在两行卸了套的车辆中间,女孩亦排成两列,跟随其后;全体村民敬重城里来的女士们,让她们先走,于是戴丽叶兵团就紧跟着女孩队伍,三人为左列,三人为右列,把两人一排的队伍又拉长了一些,她们浓装艳抹,如烟花般光彩夺目。
她们一走进教堂,立即引起了一阵狂热骚动,人们纷纷转身,为争相观看而你推我挤。她们的衣着比唱诗班祭袍竟更为花哨,这使得虔诚的信女们都惊诧不已,不禁放开嗓子进行议论。村长起身让座,把祭坛右侧的第一条长凳让出来,戴丽叶太太和她的弟媳以及菲尔兰德与娜法爱尔也就当仁不让,一对“吸水唧筒”则由木匠陪伴,占据了第二条长凳。
祭坛里跪满了孩子。男孩女孩各排一边,手里都举着长蜡烛,看上去像东倒西歪的长矛。
三个男人立在经台前,高声诵唱。他们把拉丁文一些响亮章节拖得老长,唱到“阿门”的时候,头一个章节“阿”延长得没个完,而蛇形铜风管也从大喇叭口发出拖得长长的单音调,作为呼应伴奏。一个男孩不时以尖细的嗓音回应答唱。一个头戴方形教士帽的神父不时从祷告席上站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重新坐下。而那三个唱经的又继续唱下去,眼睛盯着一本厚厚的单旋律圣歌集,这歌谱集大大摊开在一个雄鹰展翅状的木托架上,架下是一根立地的长轴。
然后,全场骤然肃静,所有的人一齐跪下,主持仪式的神父上场了。他白发苍苍,德高望重,身体微微前倾,左手端着圣餐杯。两个身着红袍的助祭在前引路,主祭的后面是一大群脚穿大皮鞋的唱经队员,他们分别排列在圣坛的两边。
一只小铃铛在寂静的大厅中敲响,圣礼开始了。主祭在圣体金龛前缓缓走来走去,一次次地跪拜,用他那衰弱而颤抖的嗓音诵唱着预备经。他的语音一落,那些唱经队员就齐声高唱,蛇形铜管也同时吹响。有一些男信徒也随声附和,但声音谦恭低抑,正与普通信众的身份相称。
突然,“主啊,矜怜我们”之声冲天而起,它从每个在场者的肺腑中、心坎里迸发而出,在这突发呼声的震动下,古老拱顶上的灰尘与虫蛀的木屑纷纷飘落。小教堂的青石瓦顶被太阳曝晒,堂里热得要命,像一个蒸笼。无比激动的心情、焦急不安的等待、愈益临近的神秘莫测的仪式,使得孩子们个个心里发紧,母亲们喘不过气来。
那神父坐了一会儿,重又登上祭坛,他没有戴帽,露出满头银发,两手哆哆嗦嗦,开始完成那神奇的仪式。
他转身向着信徒,双手伸向他们,先用拉丁文,后用法文,宣布:“祈祷吧,兄弟们!”全场的信徒都祈祷起来。接着,老神父结结巴巴、低声细气地说些神秘古怪而又冠冕堂皇的话。小铃铛敲响一遍又一遍,在场的全体都跪拜在地,呼唤着天主。孩子们极度诚惶诚恐,惊吓得支持不了。
萝萨萝丝双手捧着头,突然想起了她的母亲、她村子里的教堂,以及她的第一次领圣体,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一天,当时她年龄很小,整个小人淹没在洁白的衣裙里。往事真不堪回首,她不禁哭了。起初是轻声饮泣,泪珠从眼里缓缓流下。继而,往事愈是历历在目,心潮愈是激荡,脖子粗胀起来了,胸脯一起一伏,她终于失声大哭起来。她掏出手绢,一边擦泪,一边捂住嘴与鼻子,以免哭出声来,但是仍然不管用,抽噎的喘声从喉咙里直冲而出,另外还有两个令人心酸的长叹声在跟她呼应,原来是跪在她身边的两个同伴路易丝与弗萝娜,她们同样回忆起了遥远的往事,不能自已,黯然神伤,不禁哀叹呜咽,泪如雨下。
眼泪是有传染性的,“太太”很快就感到自己的眼圈也湿了,扭头去看弟媳,只见同坐在一条长凳上的人,个个都在哭。
神父在准备圣体饼。孩子们真诚地相信了神界确有其事而感到了恐惧,一个个匍匐在石板地上,脑子木然发呆。在教堂里,不时传来女人的哭声,也许是一位母亲,或许是一位姐姐,由于神奇的感应作用,她们也百感交集,而且眼见这些漂亮的女士跪在那里呜咽,哭得浑身发抖,岂能无动于衷,于是也就跟着伤心落泪,一时竟把印花布手绢湿透了,还得用左手紧紧按住自己怦怦狂跳的心口。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萝萨萝丝与她姐妹们的眼泪,不多时就征服了所有的人,男女老少,还有穿新罩衫的小伙子,大家都跟着哭了起来。在这些人头顶上,似乎笼罩着一个超人类的东西,一颗弥漫在空际的灵魂,一个无形而又万能的主宰者发出的神奇气息。
祭坛上轻轻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那是修女在她的经书上敲击了一下,发出领圣体的信号。孩子们怀着圣洁的激情,哆哆嗦嗦走到圣餐台前。
他们排成一长列跪下。年迈的本堂神父拿着镀金的银圣杯,在他们面前走过,用两个手指捏起圣体饼一一递给每一个人,那饼即是基督圣体的象征,将使世人获得救赎。孩子们闭上两眼,脸色苍白,痉挛地张开嘴,一副神经质的表情。接着,衬在他们下巴颏的那条长长的台布,像流水一般在晃动。
突然,一阵疯狂的情绪席卷整个教堂,那是人群进入狂热状态时的喧哗,是他们强忍呼喊时呜咽所汇成的暴风雨,其势如横扫森林的阵阵狂风,所到之处,大树亦俯首弯腰;年老的神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手里拿着圣体饼,面对群情激越的场面,他几乎全身瘫痪了,喃喃自语说:“这是天主,是天主来到我们中间,他显圣灵了,他接受我的祈求,降临到跪拜在地的这些信徒身上。”在对上帝狂热的激动中,他一时语塞,结结巴巴,祈祷得语无伦次,但祷词却是出自灵魂深处。
他激动得两腿已经发软,但仍以异乎寻常的虔诚把圣体饼分发完毕,待他自己也喝了主的宝血后,便一心沉浸在感恩的祷告中。
他身后的信徒们渐渐平静下来,那些身着白祭披而倍显庄严的唱经员,又开始唱经了,但因眼泪未干而音调不准,连蛇形铜风管听起来也有点沙哑,好像这乐器刚才也哭过似的。
然后,神父抬起双手,叫他们肃静,两排领过圣体饼的孩子,沉浸在幸福感中正在出神发呆,神父从他们之间走过,直到祭坛的栅栏旁边。
一阵椅子挪动的响声过处,大家都重新坐下,这时,每个人又在使劲擤鼻子,但一看见本堂神父,就都不出声了。神父开始讲话,声音低弱,吭吭哧哧,吐词不清:“亲爱的兄弟们,亲爱的姐妹们,我现在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你们刚才给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快乐。我亲身体验了上帝应我的祈求降临到我们身上。他的确来了,就在这里,正充满着你们的灵魂,使你们的眼睛流出泪水。我是本教区年纪最大的教士,今天,我也是本教区最幸福的教士,刚才,我们中间出现了一个奇迹,这是真正的奇迹,伟大的奇迹,崇高的奇迹。当耶稣基督第一次进入这些小孩的体内时,圣灵,这天国之鸟,这天主的气息也降临到你们头上,控制了你们,主宰了你们,使你们俯首躬身,就如风中的芦苇。”
接着,他转身朝向木匠家一班来宾坐的那两条长凳,用比较清亮的声音说:“亲爱的姐妹们,我特别要感谢你们,你们远道而来,光临到我们中间,怀着如此昭彰的信仰、如此强烈的虔诚,已经成为了我们所有人有益的榜样,你们是本教区的精神创建者;你们的激情温暖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没有你们,也许这个伟大的日子就不会有今天这种真正神圣的性质。只要有一只通灵的羊羔,往往就能促使天主降临到羊群里来。”
他激动得语不成声,停了一下,他补充说:“我祝福你们得到圣宠,心诚如愿。”说罢,他登上台阶到祭坛上,去结束这场仪式。
这时,大家都着急要走。孩子们精神紧张了许久,已经不耐烦,纷纷不再循规蹈矩了。而且,他们也都饿了,有些家长不等聆听最后的福音,渐渐离去,回家准备午饭。
教堂门口闹哄哄的,十分拥挤,一片嘈杂叫嚷声,其中,有浓重的诺曼底口音。信徒们排成了两道人墙,一见自家的孩子从教堂里出来,每个家长就立即向他扑过去。
康斯坦丝一出来,就被家里这一群妇女抓住,她们围着她亲她,尤其是萝萨萝丝更是搂住她亲不够,最后,仍依依不舍拉着她一只手,戴丽叶太太则拉着她的另一只;娜法爱尔与菲尔兰德替她撩起细布长裙,以免拖在尘土里。路易丝与弗萝娜同木匠太太则一起殿后。小姑娘由这支仪仗簇拥着回家,一路上沉思冥想,自信领过圣体之后,她体内已载负着上帝。
宴席摆在木工棚里,餐桌是用几块长形木板搭建而成的。
临街的门大大敞开,村里的欢乐气氛一涌而入。家家都在摆宴设席,从每家的窗口望进去,可以看见一桌桌穿着节日盛装的人,家家都是满堂欢笑。那些乡下人把外衣脱掉,满杯满杯地畅饮纯汁苹果酒。在每一群入宴者之中,都同时有两个孩子,这儿是两个男孩,那儿是两个女孩,原来是两家两家地合起来开宴会。
在正午炎炎的烈日下,偶尔有老马拉着可以坐人的大车从村里经过,穿着罩衫的赶车人,总要对席上的美味佳肴投来贪羡的目光。
在木匠家里,欢闹还算有几分节制,大家毕竟刚经过上午在教堂里的那份圣洁的激情。唯有里维一人毫无分寸,尽兴暴饮。戴丽叶太太不时看表,因为她不想接连两天停业,她们要赶三点五十五分的火车,傍晚就可以回到费康。
木匠使尽浑身解数转移她的注意力,要把客人留到第二天。然而,“太太”绝不上当分心,只要涉及生意上的事,她是从不当儿戏的。
一喝完咖啡,她就吩咐姑娘们快做准备,接着就对她弟弟说:“你,立刻去套好马车。”她本人也去做自己上路的准备。
她下楼来的时候,弟媳正候着她,想跟她谈谈小姑娘的事。她俩谈的时间很长,但没有任何结果。这个乡下的弟媳耍点小手腕,假装亲热,而戴丽叶太太却不做任何承诺,她把小姑娘抱在膝头,只是泛泛而谈,说她以后会照应的,来日方长嘛,将来还会见面的。
然而,马车迟迟不来,姑娘们也不下楼,但听见楼上一片嬉笑打闹声、推搡逗乐声、鼓掌叫喊声。于是,趁木匠的妻子到马厩去瞧车是否备好,“太太”也决定上楼去看个究竟。
里维醉醺醺的,半裸着身子,正要强迫萝萨萝丝献身,但还没有得逞。萝萨萝丝笑得前俯后仰。两个“吸水唧筒”经过上午宗教仪式的净化,见此胡闹甚为反感,便拉住木匠的胳臂,想使他冷静下来;可是,娜法爱尔与菲尔兰德却在一旁煽风点火,她俩笑得捧着肚子,直不起腰来;醉木匠一次又一次下手落空,她们就不断尖声大叫。木匠恼羞成怒,满脸涨红,衣不蔽体,尽力挣脱紧紧抓住他的那两个女卫道者,拼命去扯萝萨萝丝的裙子,同时嘴里咕咕哝哝:“骚货,你还不愿意?”正当此时,“太太”进来了,她火冒三丈,一把抓住她弟弟的肩膀,将他推出门外,用力过猛,差点叫他撞到墙上。
不一会儿,可以听见木匠在院子里用水哗哗浇头的声响。待他赶着马车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像头一天那样,她们乘了车,踏上归途。那匹小白马又跑跑颠颠起来,步伐轻快,像在跳舞。
宴会上被克制的那股欢乐情绪,在烈日照射之下火爆起来了。姑娘们现在觉得车子颠簸得亦甚有趣,甚至还去推动旁边人坐的椅子,再加上里维发情白费了劲,更增添了快意,她们时不时就咯咯直笑。
阳光灿烂,普照田野,直照得眼睛发花;车轮扬起两股尘土,在车后的大路上久久飘扬。
菲尔兰德喜欢音乐,心血来潮,要求萝萨萝丝唱支歌子。萝萨萝丝就放开嗓门唱起《默东的胖神父》,但立刻被“太太”制止了,她认为这支歌今天唱不合适。她又说:“还是给我们唱点贝朗瑞的小曲吧。”萝萨犹疑了一下,打定主意选哪首之后,用她那嘶哑的嗓音唱起了《老祖母》:
一天晚上祖母庆大寿,
纯葡萄酒一口又一口,
摇头晃脑对着我们说,
从前情人我有一大堆。
那时胳臂有多美,
更美是我美大腿,
流水落花皆去也,
而今黯然空悲切。
夫人领头,与姑娘们一同齐唱:
那时胳臂有多美,
更美是我美大腿,
流水落花皆去也,
而今黯然空悲切。
“嘿!妙不可言。”里维赞道,这歌的节奏使他兴高采烈起来,萝萨萝丝继续唱下去:
怎么奶奶从前不安分?
的确如此爱折腾,
年方十五即入道,
夜里从来不睡觉。
车上的人都放开嗓子高唱叠句副歌。里维脚踩在车轮上,同时用缰绳在马背上打起拍子来,而小白马似乎也深受这欢快节奏的感染,如同一阵风似的飞奔起来,使得这些女士在车里东仰西倒,摞成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