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愈来愈饿,饿得心里发慌,却仍然看不到一家小饭铺或小酒店。要知道,一是因为普鲁士军队逼近,二是因为饿狼般的法军部队曾席卷此一地区,附近的店家早都吓得关门停业,逃之夭夭。
只要路旁有农舍,车上的男士都要跑去找充饥的东西,结果总是连面包也弄不到,因为农民生性多疑,早已把自家储存的食品都藏起来了,生怕路过的大兵饿红了眼,见到什么就抢什么。
将近下午一点钟,鸟先生公开宣称,他已经饥肠辘辘,支持不住了。大家也都跟他一样,饿得心里发慌,要命的饿劲愈来愈折磨人,他们也就没有半点兴致来说话聊天了。
时不时,有人打个哈欠,紧接着就有人跟着打,于是,大家就轮番打起来,有人张开嘴巴大声打,有人打得文雅些,还用手去捂住往外冒热气的嘴巴,性格、教养与社会地位各不相同,打法也因人而异。
羊脂球好几次弯下腰去,仿佛要在自己裙子底下找什么东西,但每次都犹疑一下,看看旁边的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每个人的脸都苍白无光,时有抽搐。鸟先生说他情愿付一千法郎买一只肘子,他老婆做了一个手势要表示反对,随即又平静下来。每当她听说要花钱破费,总是心如刀割,甚至把玩笑话也当真。伯爵说:“的的确确,我是感到不舒服,我怎么没想到带些吃的东西上路呢?”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纷纷跟着责怪自己。
科尔尼代倒是带了满满一壶朗姆酒,他把这壶酒奉献出来,但大家都冷冷地谢绝了。只有鸟先生接受邀请喝了一点,递回酒壶时,他谢道:“还真不错,可以暖和暖和身子,也可以解解饿。”两口酒下肚,他的兴致又上来了,就提议像歌谣里唱的坐小船那样,让大家把最胖的旅客分割吃掉。这话显然是影射羊脂球,对几位有教养的人士来说,这实在是不堪入耳。谁都不去应声附和,唯独科尔尼代笑了一笑。两个修女已经不再念经,双手插在肥大的袖口里,低垂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肯定是在向上天表示她们的痛苦,以答上天赐苦之恩。
三点钟,马车驶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看不到任何村落的影子。这时,羊脂球突然弯下腰去,从长凳底下拉出一只蒙着白色餐巾的大提篮。
她先从提篮里取出一个陶瓷盆、一只小银杯,再取出一个大瓦罐,里面盛着两只已经切好了的鸡,周围满是结了冻的酱汁。大家看见篮子里还有一包包好吃的东西:馅饼啦、水果啦、甜食啦等等,实在是丰富得很,足够在旅途中吃上三天,有了这些食品,三天之内就不必再沾旅馆厨房的任何油水。几大包食物之间,还露出四瓶酒的瓶颈。她拿出一个鸡翅膀,就着一个诺曼底地区叫“摄政”的小面包,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她。接着,食物的香味散开了,刺激得大家的鼻孔张得大大的,嘴里流出了大量的涎水,耳朵下面的腮帮子也紧绷得发痛。几位夫人太太对这窑姐嫉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简直就想把她宰了,或者把她扔下车去,连同她的酒杯、篮子与所有的食物,全都扔进雪地里。
然而,鸟先生的眼睛直冒欲火,盯着那只盛着鸡的瓦罐,他说道:“妙得很,这位太太想得比我们周到。有的人总是事事有先见之明。”羊脂球听了,抬头看着他说:“您,想来一点吗,先生?从早上一直饿到现在,可真叫人难受。”鸟先生点头致意,说:“说老实话,我还真不能拒绝呢,我饿得实在挺不住了。战时就得说战时的话,是不是呀,太太?”说着,他向周围扫了一眼,接着又说:“碰到眼前这种情况,有好心肠的人乐于助人,可真叫人高兴。”他正好有一张报纸,就把它摊在面前,以免弄脏裤子,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随身带的小刀,用刀尖挑起一块裹满了冻汁的鸡腿,用牙齿撕开,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吃得那么心满意足,不顾身份,在车里引起了一大阵痛惜的叹气声。
不过,这时羊脂球又以谦恭柔和的声音,邀请两位修女也来分享她的便餐。这两人立即就接受了,她们结结巴巴说了两句感谢的话,眼皮也没抬就赶快吃起来了。科尔尼代同样也没有拒绝他这位芳邻的邀请,跟两位修女一道,把报纸摊在膝上,拼成一张临时饭桌。
这几张嘴不停地一张一闭,张张闭闭,大吃大嚼,大吞大咽。鸟先生在一个角落里闷头大吃,不遗余力,还低声劝他老婆跟着效仿。鸟太太抵制了好一阵子,后来饥肠辘辘,抽搐难当,只得屈从。于是,鸟先生十分委婉地问他们这位“可爱的旅伴”,能否允许他给自己的太太拿一小块鸡。羊脂球粲然一笑,答了一声“当然可以,先生”,说着就把瓦罐递了过去。
打开第一瓶红葡萄酒之后,出现了一个难题:只有一只酒杯。于是,大家只好把酒杯轮流传递下去,轮流喝。前一人喝后,把杯子抹一下,后一人再喝。只有科尔尼代与众不同,他偏要选择羊脂球唇迹未干的杯沿喝,显然是在大献殷勤。
至此,德·布雷维尔伯爵夫妇与卡雷-拉马东夫妇周围的人都在吃东西,食物散发出来的阵阵香味使他们透不过气来,他们忍受着那种以“坦塔罗斯”[8]命名的痛苦。突然,棉纺厂厂主的年轻太太长叹一声,大家转过头去一看,只见她脸色煞白得像车外的积雪,双目紧闭,耷拉着脑袋,已然不省人事。她的丈夫吓得六神无主,恳求大家帮忙救护。慌乱之中,人人束手无策。这时,年纪较大的那个修女托起病人的头,将羊脂球的酒杯贴着她的嘴唇,灌进几滴葡萄酒。随即,美丽的太太动了动,睁开眼睛,露出了笑容,用微弱的声音对大家说她现在觉得好多了。但是,那修女怕她再晕过去,又逼她喝下满满一杯酒,接着说:“她是饿晕了,没有别的原因。”
一听这话,羊脂球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她看着那四位饿着肚子的旅客,颇为尴尬,结结巴巴想做点解释:“上帝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请这几位先生和太太来一道……”说到这里,她把话咽下去了,怕自讨没趣,招来一场侮辱。这时,鸟先生表态了:“哩,不言而喻,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应当互相帮助。来吧,两位夫人,不用客气,去他妈的规矩!让吃就吃吧,今晚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过夜,还不知道呢!照现在这个走法,明天中午之前恐怕也到不了托特。”那几个放不下架子的贵客,仍在犹犹豫豫,谁都不敢说声“好吧”,唯恐承担放弃了道德抵制的责任。
最后,还是伯爵当机立断,打破僵局,他转过头去,对着那怯生生的胖姐,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贵族派头,说道:“好吧,夫人,我们领情接受邀请。”
万事开头难。一旦跨过鲁比孔河[9],大家就无所顾忌,开怀大吃了。不一会儿,那篮子里的东西就吃得精光。篮里本来还有一罐鹅肝酱、一罐肥云雀酱、一块熏牛舌、几个克拉桑产的梨子、一块主教镇的蜜糖方面包、几块小点心以及满满一杯醋腌黄瓜与洋葱,羊脂球与所有的妇女一样,都最喜爱吃这些生冷蔬菜。
吃了这个姐儿的东西,就不能不跟她讲话交谈了。于是,大家聊了起来,起初还有人端点架子,后来见她说话颇注意体统,大家也就比较放松自如了。德·布雷维尔夫人与卡雷-拉马东太太很善于交际,懂得如何和蔼可亲而又讲究分寸,尤其是伯爵夫人,特具高贵妇女的大家风范,礼贤下士,蔼然亲切,高洁而不可染,显得格外有亲和力。相反,那个又高又壮的鸟太太,脑子像宪兵一样不开窍,光闷头大吃,不屑于交谈,持不同流合污的态势。
大家自然而然就谈起战争,大谈普鲁士军队的残暴与法国军民的英勇抗敌。别看这些人自己逃跑得快,却大肆赞扬别人的勇敢。接着,大家又谈起各自的经历,羊脂球讲述她是如何离开鲁昂的,讲起来充满了真挚的感情,言辞甚为激烈,大凡妓女要发泄内心的愤慨,往往就会言辞过火:
“本来,我以为可以留在鲁昂,我在家里储存了很多食品,我宁可供养几个大兵也不愿意背井离乡,到处流浪。可是,我一看见他们,这些普鲁士猪,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他们简直把我的肺都气炸了。我感到受了奇耻大辱,哭了整整一天。哼,我如果是个男子汉就好了!我从窗口一直盯着他们这几头戴着尖顶头盔的猪猡,若不是女仆拉住了我的手,我真会把家具扔下去砸断他们的脊梁骨。后来,他们要住进我的家里,我扑向头一个走进来的家伙,掐住他的脖子,要掐死他们并不比掐死其他人更难,如果不是有人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拉开,那个家伙肯定被我干掉了。出了这事以后,我不得不躲起来。最后,我终于找机会逃了出来,上了这辆车。”
同车人都大大夸了她一顿。他们都不曾有过如此勇敢悲烈的行为,因而对她有了几分敬重。科尔尼代听她讲述时,脸上带着教士那种赞许与善意的微笑,就像一位神父在听教徒颂扬上帝。因为留大胡子的民主党人总是垄断爱国主义的专利,就像穿教袍的神父总是垄断宗教的专利一样。轮到他讲述时,他用了一种布道说教的口吻,还加了慷慨激昂的言辞,这种言辞都是他从每天张贴在街墙上的宣言声明中搬来的,最后,他还讲了一段雄辩风格的话,把“巴丹盖无赖”[10]狠狠骂了一顿。
不料,羊脂球听了此话,当即勃然大怒,因为她是拥护波拿巴的。她的脸涨得比樱桃还红,气得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人坐到他的位子上会怎么样。肯定会更糟糕!他这个人呀,就是被你们出卖的!如果换你们这样的瘪三无赖来统治,所有的人都只好离开法国啦!”
科尔尼代并不动火,脸上仍保持着那高傲优雅、不屑计较的微笑。不过,大家感到脏话就要出口了。幸好伯爵挺身而出,以权威的口气宣称,凡是坦诚的见解都应当受到尊重,好不容易才劝住了这位怒气冲冲的姐儿。伯爵夫人和棉纺厂厂主的太太,跟一切有身份的人一样,打心眼里就莫名其妙地憎恨共和国;还跟所有的妇女一样,本能地喜欢讲究奢华的专制政体,因此,她们不由自主地被这位充满正义感的妓女吸引,觉得她那一番感情倒是跟她们自己挺投合。
一篮子食物全吃光了。十张嘴巴,对付这些东西,毫不费劲,倒是颇为遗憾地觉得这篮子还不够大。东西吃完后,谈话还持续了一段时间,不过渐渐地冷了下来。
夜幕降临,黑暗变得愈来愈浓重。人在消化食物时往往特别怕冷,羊脂球虽说身体肥胖,也不免打起了寒战。德·布雷维尔夫人的小暖炉从早上到现在,炭已经加过好几次了,这时,她表示愿意借给羊脂球暖一暖。羊脂球立刻接过来,因为她觉得两只脚已经冻僵了。卡雷-拉马东夫人与鸟太太也把各自的小暖炉借给两个修女。
车夫已经点上风灯。明亮的灯光照见辕马臀部汗流如洗时所冒出的腾腾热气,也照见大路两旁的堆堆积雪,在摇曳的灯光下向后迅速退去。
车厢里什么也看不清楚,突然,在羊脂球与科尔尼代之间,有点什么动静。鸟先生两眼极力在黑暗中搜索,觉得自己看出了那个大胡子急速往旁边一闪,似乎挨了人家狠狠的一闷拳。
大路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就是托特镇。马车一共行驶了十一个小时,加上途中四次停车暂歇、给马喂料耽误两个小时,总共十三个小时。马车驶进市镇,在商会旅馆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了,一种耳熟的声响令所有的旅客不由得大吃一惊,那是军刀刀鞘碰撞着地面的声音,随即,一个德国人在喊叫着什么。
马车虽然已经停稳,可是谁也没有下车,好像害怕一出车门就会遭屠杀似的。这时,车夫提着一盏马灯走过来,灯光照亮了整个车厢,但见张张面孔全都惊恐万状,嘴巴大张,眼睛直瞪。
在车夫身旁,一名德国军官站在灯光里,他是个细长高挑的年轻人,身材非常瘦削,头发金黄,军服紧紧裹在身上,就像女人的束胸紧身衣。他头上歪戴着平顶鸭舌漆皮军帽,样子挺像英国旅馆的侍役。他的两撇唇髭长得出奇,一根根胡须又长又直,向两侧伸展,越来越稀,稀到最尖端只剩下一根根极细的黄丝,细得叫人无法看清末梢。这两撇胡子在脸部倒是举足轻重,压住了嘴角,显得两片脸颊往下坠,给嘴唇标出一道垂下的褶痕。
他用阿尔萨斯[11]人讲的法语,要旅客们下车,口气很生硬:“你们不元(愿)意瞎(下)来吗?先生们和代代(太太)们。”
那两个修女首先服从了命令,她们本乃圣洁女子,惯于百依百顺。伯爵与他的夫人也下了车。随后,是棉纺厂厂主及其太太。再后,是把自己高大的老婆推在前面的鸟先生,他脚一着地,便对那军官说了声“您好,先生”,但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出于谨小慎微。那德国军官像有权势的大人物一样傲慢,只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羊脂球与科尔尼代虽然离车门最近,但最后才下车,他们要在敌人面前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气概。胖姐竭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静;那位民主党人则不停地捋着棕红色的大胡子,手微微发抖,颇有悲壮意味。他们懂得,在此种场合下,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代表着自己的国家,为此,他们就是要保持一点尊严,眼见旅伴们恭恭顺顺,他们都甚为反感。因此,羊脂球要尽力显得比同车的那几个正经女人更为高傲,而科尔尼代则感到自己应该做出表率,要以自己的态度表明,他仍在坚持抗战,就像当初他在大道上设置路障一样。
大家走进旅馆宽敞的厨房,德国军官要他们出示总司令部签发的离境证,那上面说明了每个旅客的姓名、面貌特征、职业。他仔细审视了每一个人,一一对照了证件。
接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豪(好)啦”,随即就走了。
旅伴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还感到饿,便吩咐旅馆准备晚餐,不过他们必须等上半小时。趁两个厨娘忙于准备之际,他们抽空去看看各自的客房。客房排列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标明了是“厕所”。
终于,到了开饭的时候。大家正要入座,旅馆老板突然跑进来了。他从前是个马贩子,父亲传给他的姓氏是佛朗维。这个患气喘病的胖子,喉咙里老有痰,总发出嘶嘶声与呼噜声。
他问道:
“哪位是伊丽莎白·鲁塞尔小姐?”
羊脂球战栗了一下,回头应道:
“是我。”
“小姐,普鲁士军官要立即与您谈话。”
“跟我谈话?”
“没错,如果您就是伊丽莎白·鲁塞尔小姐的话。”
羊脂球不知所措,她想了一下,断然回答说:
“有可能是找我,但是我不去。”
她周围一阵骚动,大家议论纷纷,猜测普鲁士人下这道命令的缘由。伯爵走过来,劝说道:
“您这样做就错了,夫人,因为您一口回绝,不仅会给您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而且也会连累我们这些同行者。要记住,永远不要抗拒最强大的人。您去跑一趟,绝不会有任何危险,很可能只是要补办什么手续。”
大家都附和伯爵的意见,纷纷恳求羊脂球,催她快点去,还开导了她一番,并终于说服了她。原本大家都怕她一意孤行,拒绝军官的命令,而把事情弄得很复杂。
最后,羊脂球表示同意:“显而易见,我可是为了你们诸位才去的!”
伯爵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们大家都感激您呀!”
羊脂球去了。大家坐在餐桌边等她回来一起用饭。
这时,每个人心里都颇感遗憾,要是普鲁士军官叫到自己,而不是叫这个性格暴烈、脾气不小的姐儿去,那该多好!他们一边这么想,一边慢慢考虑,如果自己被轮到时,该讲些什么逢迎讨好的话呢。
可是,才过十分钟,羊脂球就回来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怒火冲天,结结巴巴地骂道:“这个流氓!这个流氓!”
大家都急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讲。在伯爵一再追问下,她才神情凝重地回答说:
“不,这事跟你们没有关系,我不能讲。”
于是,大家只好围着一大盆汤坐下,汤盆里散发出白菜的清香。虽然刚才受了一惊,这顿晚餐还是吃得开开心心的。苹果酒品味很正。鸟先生夫妇与两位修女为了省钱只喝苹果酒,其他人都要了葡萄酒。科尔尼代则叫了啤酒,他喝起来自有一套独特的方式,先开启瓶塞,让啤酒溢出泡沫,再把酒杯斜端着仔细端详,然后端起杯子,对着灯光鉴赏酒的色泽。喝的时候,他那一把与这心爱的饮料同颜色的大胡子,似乎也激动得颤抖起来,他那双眼睛睥睨着盯着酒杯,一动也不动,那神情好像是在完成他为之而生的唯一职责。可以这么说吧,有两种伟大的爱是他毕生为之献身的,那便是对淡色啤酒与对革命的爱,这两者在他思想里相互接近,甚至水乳交融,合二为一,因此,他现在品尝啤酒时,就不能不想到革命。
佛朗维先生与他老婆在餐桌的另一端用饭。那男人像一辆破火车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的胸膛一呼一吸,次数过于频繁,那是没法边吃边说的。可是,他的老婆却从没有住嘴的时候,她讲述普鲁士军队刚来时给她的种种印象,讲述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的所说所讲。她恨透了他们,首先因为他们害得她损失了不少钱,其次因为她的两个儿子当兵上了前线。她特别乐于跟伯爵夫人交谈,觉得跟一位贵族夫人谈话甚为荣幸。
接着,她压低嗓门,讲了一些不堪入耳的事,她丈夫不时打断她的话:“最好是闭上你的嘴。”但是,她根本不予理睬,照说不误:
“没错,夫人,那些家伙,除了吃土豆与猪肉,还是吃土豆与猪肉。可是,别以为他们干净。不,他们才不干净呢。恕我说话不雅,他们到处拉屎撒尿。他们操练起来,一连好几个钟头,甚至一连好几天,看看真是大开眼界啰!他们全集合在田地里,一会儿向前走,一会儿向后走,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干什么不好呢,至少在自己国家种种地也好嘛,或者就去修修路吧!可他们偏不干,夫人,那些军队从不干好事!难道老百姓养活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什么也不学,只去杀人吗?不错,我不过是个老太婆,没有受过教育,可是看着他们从早到晚在那里踏步走齐步走,累得筋疲力尽,我心里就琢磨:有些人专门发明创造,为的是对人类有用,但另外一些人却挖空心思、费尽力气,只是为了损人害人!老实说,杀人,不就是作恶吗?不管是杀普鲁士人、英国人、波兰人,还是法国人—— 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你就进行报复,那是不对的,你会被判刑。但是,有人用枪屠杀我们的小伙子,就像打猎似的,难道就对吗?谁杀人最多,难道就该把勋章授予他吗?岂有此理!我真弄不懂!”
科尔尼代提高嗓门说:
“如果是进攻一个爱好和平的邻国,那么战争就是一种野蛮行为;如果是为保卫祖国而战,那就是一种神圣的职责。”
这老婆子低下头,说道:
“是的,如果是自卫,那是另一码事。可是,有些帝王君主专靠打仗取乐,难道不该把他们统统杀掉吗?”
科尔尼代眼睛一亮,他说:
“讲得真好,女公民!”
卡雷-拉马东先生正陷入沉思。虽然他对那些赫赫有名的战将崇拜得五体投地,但这个乡下女人所讲的这一番常情常理却引起他的思索:在一个国家中,这么多人手竟闲置不用,任他们耗费大量财富,这么多力量竟不事生产创造,如果把他们都调动起来,投入宏伟的事业,以完成好几个世纪才能完成的大工业进程,那该多好!
这时,鸟先生离开了座位,去同旅馆老板低声交谈。那个胖子边笑边咳嗽边吐痰,听了鸟先生一些逗趣的话,直乐得肚子起伏跳动,当即向鸟先生订购了六大桶红葡萄酒,说好等开春普鲁士人走后即交货。
旅途劳顿,大家都累得身子散了架,刚一吃完饭,就都回房歇息。
然而,鸟先生处处事事都留了心眼,他扶老婆上床躺下之后,便走到门口,时而把眼睛对着锁孔望,时而把耳朵贴上去听,想要发现若干他所谓的“走廊秘事”。
过了一个钟头左右,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就赶紧去看,但见羊脂球穿着一件镶有白色花边的蓝色开司米睡袍,比白天更显肥胖。她手里端着一支烛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这时,忽见走廊旁边的一扇门开了一条缝;过了几分钟,待羊脂球回来时,科尔尼代穿着背带裤走出来跟随其后。他俩开始低声交谈,停了下来不走。羊脂球似乎是坚决不让他进她自己的房间。鸟先生在这厢看得发急,苦于听不清两人在讲些什么,后来,他们提高了嗓门,他才听清了几句。科尔尼代正在急切地央求,他说:
“瞧您的,您何必这么傻,这对您有什么不好呢?”
羊脂球愤愤然,拒绝道:
“不,亲爱的,有些时候,这种事是不能干的;何况在这里干,更是可耻!”
科尔尼代显然没有听懂这话的意思,还问为什么。这一下,羊脂球火了起来,声音也高了:
“为什么?您还不明白为什么?普鲁士人就在这幢房子里,也许就在隔壁房间,亏您还问为什么!”
科尔尼代不吭声了。有敌人在附近,这个妓女便不肯接受一个男人的求欢,这种爱国的情操想必在他心里唤醒了他那一息残存的尊严感,于是,他只是搂住羊脂球吻了一下,便蹑手蹑脚回自己房间去了。
鸟先生的欲火已燃得老旺,他离开锁孔,在房间里蹦跳了一下,戴上睡帽,掀开被子,躺在他老婆硬邦邦的身躯旁,用一个亲吻把她弄醒,悄声对她说:“宝贝儿,你爱我吗?”
这时,整个旅馆寂静无声。但是,过不了多久,不知是从哪里,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也许是从地下室,也许是从阁楼,响起了一阵鼾声,那鼾声雄浑有力,单调而有节奏,低沉而悠长,还带有若干颤音,犹如汽锅受蒸汽压力而颤动。佛朗维先生睡熟了。
原定第二天早晨八点动身,到时候,大家都汇集在餐厅里准备出发。然而,那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院子当中,顶篷上盖着一层积雪,却既没有套马,也不见马夫。大家到处找他,马厩里、草料房里、车库里全不见他的踪影。于是,所有的男士们决定到镇上去找,说罢就出了旅馆。他们来到教堂前的广场,广场两侧有些低矮的房屋,那里有几个普鲁士士兵。先看见一个士兵正在替居民削土豆皮,稍过去一点,一个士兵在帮理发店洗刷店面。还有长着络腮胡子的士兵,正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把他放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摇动,哄他不哭。那些胖胖的乡下女人,丈夫都当兵打仗去了,现在正打着手势,指挥那些听话的胜利者该干什么活:如劈柴啦,往面包上浇热汤啦,磨咖啡啦等等,有一个士兵甚至在替女房东洗衣服,因为她年纪很老,而且手脚不灵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