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春江监狱的时间,比雷正阳预计的还要晚上许多,已经是晚上五点一刻。
也不知道苏青柠托了什么关系,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轻而易举在会客室见到了魏明。
对方高高瘦瘦,五十多岁的年纪,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有几分书卷气,只是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病恹恹的。
会客室里,除了雷正阳、苏青柠和魏明之外,还有一名狱警。
狱警对苏青柠十分的客气,刻意站在远处,给他们制造独处的空间。
一身洗得发白囚衣的魏明,坐在两人面前,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声音沙哑的说:“你就是老苏的女儿?你小的时候,我见过。”
苏青柠深深的看了魏明一眼:“魏叔叔,我记得你。只是没想到,你一直被关在春江监狱。”
魏明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柠柠,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可怎么也没有想到,来的会是你。”
苏青柠吐了口气:“魏叔叔,听我爸说,你,你癌症晚期?”
魏明耸耸肩,苦笑说道:“肝癌,时日无多了。”
苏青柠神色有些黯然,沉默了半晌,看了身边雷正阳一眼:“魏叔叔,这位是我的同事雷正阳警官。”
魏明向雷正阳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柠柠,会客时间有规定,有什么要问的,抓紧时间吧。”
苏青柠嗯了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抿了抿嘴唇:“魏叔叔,我需要您的一份口供,是关于十多年前,品尚三期十八名工人遇害的事情。希望您能把当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们。”
魏明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仅仅是沉默了几秒钟,就说道:“南湖品尚小区工程,是当年市政府城市改造最大的一个手笔,经过层层审批,由省里拨款七点八亿,交给市委运作,计划把南湖附近开发成居民区和商业区。”
“当时,市委组建了工程监督组,我是监督组的副组长,工程所用材料都需要通过我的手才可以落实到工地里。”
“我处在这个极为重要的位置,受到了各个方面的关注。身在官场,有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一期二期工程,省里市里就已经有很多领导找我谈话,希望我能大开方便之门,帮助他们的亲朋加入到工程当中,从中牟利。”
“面对权势和金钱,我放弃了自己做人的底线和为官的初衷,和他们同流合污。明知道很多建筑材料根本不符合标准,依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关。”
“一二期工程顺利完工,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这使我产生了侥幸心理。所以在三期工程一开始的时候,我就趁机大肆敛财,也利用职位之便巴结各路官员,更加和几名开发商打成一团,出入高级场所,纸醉金迷。那真是一段令人回忆起来就会感觉到羞耻的时光……”
魏明提及往昔,脸上露出了异样的色彩,语气虽然唏嘘,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悔意,反而更像是追思那令人难忘的时光。
雷正阳不禁腹诽,心说这位深陷牢狱多年,竟然没有一丝悔改之意,看来这大牢算是白蹲了。
苏青柠面无表情,静静的听着。
魏明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如果三期工程能够顺利完工,我不但可以平步青云,更加坐拥亿万财富,人生也算是达到巅峰了。”
“可是前面亏空太大,账目不清,早就引来了各界的非议。省里悄悄派了调查组来到春江,对我们展开了调查。”
“即便这样,我也是有恃无恐,毕竟牵扯的人太多,一旦我事发,谁也逃不了干系。为了自保,他们自然会和工作组周旋,保我平安。”
“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工地居然有工人四处实名举报,告我们建筑材料以次充好,相关领导中饱私囊。”
“带的那个工人,叫邹建军……哼哼,他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建筑工人,居然想要撬动春江整个官场?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于是,上面的领导下了死命令,必须让他人间蒸发。不过邹建军还有十几个同乡,和他同仇敌忾。杀一人容易,杀十七八个人就变得复杂了。”
“可领导的命令必须执行,否则这艘大船就会沉没。思来想去,我们便想到了一个办法……为了保证这事儿不被张扬出去,必须拉更多人的加入进来。”
“这更多的人,就是和邹建军同一个工程队的工友。只有每个人都参加了,才能和我们绑定在一起,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也为后面的事情做下铺垫。”
“那天晚上,负责工程的包工头,将无关的工人全部打发走,只留下他的心腹同好。把邹建军等十八个人绑了,连夜将他们砌入了墙壁之内。我听说,当时邹建军他们还都是活生生的,被砌入墙壁的时候,发出恐怖绝望的叫声。”
“搞定他们十八个人之后没几天,包工头就按照我们的指示,对外声称工地出现事故,每次都是死两三人。这些声称意外事故死亡的人,挂的都是邹建军等十八人的名字。”
“嘿嘿,本以为,把邹建军这个隐患除掉,三期工程就能继续下去。可万万没有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春江市的某位大领导在其他的事情上案发了,随即被工作组顺藤摸瓜,扒出了品尚小区工程的内幕。”
“因为案件重大,已经引起了京城方面的关注,立时九个月,把所有相关的大小官员尽数一网打尽。”
“不过其中有四名开发商,察觉事情败露,提前跑路,算是逃过了一劫。和其他人相比,我也算是比较幸运的了,被判有期徒刑二十五年,没收全部家产。”
魏明一口气说完,自嘲的笑了笑:“我以为,再捱个十年八年,刑满释放,我又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没想到,不久前却被检查出肺癌晚期,还真是充满了戏剧性。”
雷正阳忍不住哼了声:“这就叫恶有恶报,因果报应。”
魏明不屑的冷笑一声:“因果报应?年轻人,如果真有因果,那四个逃走的承包商为何还一直逍遥法外呢?”
雷正阳皱了皱眉头,没有出声。
不想苏青柠却淡淡的说:“魏明,你错了,他们每一个,都未得善终。”
魏明一愣,狐疑的看着苏青柠。
雷正阳也是一脸的茫然,心说苏青柠难道还掌握了什么其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