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每时每刻,悲惨的事情都在发生着。
可王福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厄运会降临在他的头上。
在青牛村,男人结婚都很晚。
穷乡僻壤的,外面的女人很少愿意嫁过来。
所以他到了三十六七岁,才经人介绍,娶了个老婆。
日子虽然困苦,可生活充满了希望。
四十一岁那年,老婆给他诞下了一个女儿。
夫妻俩视若掌上明珠,给女儿取名王雪。
名字虽然普通,可王雪从小就可爱,村里人都说,她就是个美人胚子,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
果不其然,王雪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还不到二十岁,说媒的就快要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王福林心里头却有着自己的小九九,青牛村穷得叮当响,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奔小康。闺女要是嫁给本村的青年,那以后不是还得继续过苦日子?
他是村主任,每年都得去县里开几次会,算是见过外面的世界,那车水马龙,繁华街道,让他流连忘返。
他这辈子自然没机会享受了,可把闺女嫁到外面去,便成了他的心愿。
对于那些登门说媒的,他一概谢绝。说闺女还小,不急着嫁人。
背地里却四处托人,想给王雪找个好婆家。
这不,今年县里开会,他趁机和其他村的村主任联络感情,请他们帮忙物色。
为了这事儿,他还一狠心花了三百多块,请人吃饭。
要知道,在青牛村,三百块钱,够一家人活三个月的了。
吃人嘴短,那几个吃了他饭的人,拍着胸脯保证,一个月内,肯定给王雪找个好人家。
王福林欢天喜地,多喝了两杯,在县里耽误了一晚,这才回村。
说来也怪,自打他踏上回村路的时候,天空就忽然阴沉沉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等他到了村口的时候,瓢泼的大雨倾盆而下。
整个青牛村,霎那间就被笼罩在雨幕当中。
那些熟悉的,低矮的房屋,泥泞不平的道路,一下子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王福林也不知怎地,心里头一阵发慌。
总觉得这场雨来的蹊跷。
于是,急匆匆的赶回家。
进了院子,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疯狂的雨水,砸落在土地上。
溅起的水珠到处乱飞。
哗哗的雨声,敲击着他的心坎。
房门敞开着,
雨水顺着低矮的门槛淌进了屋里。
“下这么大雨,咋不知道关门呢?”王福林心里头嘀咕着,不安的感觉,愈发的强烈。
他一步一滑,走到房门前。
准备迈过门槛的时候。
他听到了呜呜的哭声。
那哭声低沉压抑,大多数被雨声吞噬。
可他依然听得出来,那是他老婆的哭声。
心里头咯噔一下。
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几乎是踉跄的,冲进了屋。
眼前的一幕,把他彻底惊呆了。
女儿王雪全身赤果,直挺挺的躺在炕上。
那雪白稚嫩的身体上,大块大块的淤青和伤口触目惊心。
刚刚发育成型的胸脯血肉模糊,像是被猪狗啃食过一般。
几道长长的血迹,凝固在她笔直的大腿上,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已经变成了青灰色,那是死人的颜色,王福林活了一把年纪,见得足够多了。
瞎眼老伴儿像一团软泥,守在王雪的身边,哽咽着,哭泣着。
浑浊的眼泪,和外面混杂了泥土的雨水一样。
王福林双腿发软,浑身发颤,哆哆嗦嗦,步履蹒跚的走到炕边。
他想要问这是怎么了。
可嗓子里干得像枯涸的河床,一处处全都是裂痕,声音在裂痕中徘徊,却无论如何再也没有了流淌的声音。
他呆呆的看着女儿的尸体。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现实。
昨天他离开家的时候,女儿还是鲜活的。
他还答应给女儿买一套新衣服。
女儿的那笑盈盈的脸庞,还在他眼前浮现。
可此刻,所有的一切,都碎裂了。
他的心尖尖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的心,在疯狂的滴血,比外面的雨幕还要急促,还要凄厉。
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转着转着,就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他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对了,是女儿出生的,他因为喜悦而哭过。
那是开心的眼泪,是充满希望的眼泪。
泪水流过嘴角,他品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腥咸。
他的泪,从晶莹剔透,变成了浑浊的血。
悲伤,总是在无尽的沉默之后爆发。
凄厉的哭声,终于在低矮阴暗的土屋里爆发了。
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划过一道紫色的闪电。
撕裂了乌云,带来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雷声在天际滚动。
大山都开始震颤起来。
雨一直下。
闪电和雷鸣交替。
青牛村笼罩在阴郁当中。
王福林发疯似的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满是雨水泥泞的地面,让他瞬间滑倒,他又立刻爬起来。
爬起来,再摔倒。
跌跌撞撞,他终于到了村委会。
一路上,村里的人,纷纷走出家门,同情的看着他。
那悲悯的目光,穿过雨,穿过风,直击他那颗已经碎成了渣滓的心。
他感觉到无边的恐惧,他害怕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像是在不停的告诉他,你女儿死了,你女儿死了……
他已经记不清楚是怎么拨通报警电话的。
他歇斯底里的喊出:“我闺女死了,我闺女被人杀了,我要报警,求求你们,快点来啊。”
警察赶到青牛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一天一夜的暴雨过后,迎来的不是万里晴空和七彩虹桥,也没有草木的芬芳,而是依然的阴沉,随时随地都将迎来第二次风雨的肆虐。
警察都做了什么,都问过谁,都说了什么,王福林压根就不关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是谁祸害了他的闺女,他要报仇,他要把凶手碎尸万段。
仇恨在愤怒中滋生,无法抑制的疯长。
王福林放任它们不管,只要能报仇,他一切都可以不在乎。
警察在青牛村待了三天,调查无果,提出要带王雪的尸体回去验尸,被王福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女儿已经死的够惨了,他不忍心看见她再次被伤害。
一周后,王雪下葬了。
就埋在青牛村的后山。
全村的人,都参加了丧事。
这是青牛村多年来都不曾出现的画面。
可王福林如同行尸走肉。
巨大的悲伤,透支了他的生命力,他正在油尽灯枯的路上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