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他低声念叨了些什么，就见他双手扶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动作是不符合老年人的又快又急。

那三声是真响，听得沈颜都不由觉得一阵头疼，她抬手还没摸到额头，手就忽地在空中顿住。

“愣着干什么？牌位上供奉的都是族里的祖先，你身为族长，不曾来跪拜过他们，头磕的需得比老朽重，如此方能展现你的一片赤诚崇敬之心。”

大抵是见沈颜久久没有下跪，觉得她不尊重祖先。大长老话虽说的一脸正气，但苍老的声音里却隐藏着淡淡的怒意。

全然不似前几日那般和蔼可亲，毕恭毕敬。

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又很快消失。沈颜顺着大长老的话，跪在地上的蒲团上，磕头的力道却远远不如大长老的重。

余光瞥见大长老极其不满的面色，沈颜心思微动，嘴角的那抹弧度重新浮现。

果然，装模作样隐忍这多日，终于要坦然相见了。

磕完头抬起，沈颜面上的那丝异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又换回平日那淡然柔和的神情，唇边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我与大长老的看法不同，祭拜祖先，最注重的当是一颗诚心。只要心思正，感情真挚，我相信祖先们一定不会怪罪我的。”

完全不给大长老任何反驳的余地，沈颜说完又接着道：“反之，若我心中对祖先们不尊敬，哪怕我磕的头再响，数量再多，也不过走个形式，祖先们感念不到的。”

“大长老以为，我说的可对？”沈颜扭过头去，毫不畏惧地迎上大长老苛责的目光，脸上笑意更甚，好看的眉眼如两弯新月，迸射出略带尖锐的光芒。

不知怎的，这一刻，素来在族中气势斐然的大长老，对上沈颜这个黄毛丫头竟然败下阵来。

白胡子微动，他不情愿的答道：“族长说的是，倒是老朽狭隘了。”

沈颜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继续追击让大长老难堪，她黑亮的眸子里露出几丝柔和，转移话题。

“大长老差人叫我来此，应当不是为了祭拜祖先这么简单吧？不知还有何事，大长老可一并说来。”

“听闻你将要回京城，老朽这有一事需得族长好生考虑。”踏上沈颜递来的台阶，大长老也不扭捏，直言不讳。

“想必族长近来对族中的事应当也有了解，前朝负面的太突然，我等不得不藏匿于此，苟且偷生。如今有幸遇见公主后代，是上天在预示我等能重见天日。”

“所以，老朽恳请族长能够带领族人

恢复前朝，重创前朝辉煌。”大长老说着，激动的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双臂大张，仿佛他的眼前有前朝盛世景象。

夸张的模样和语气，并未能激起沈颜心里的悸动，反倒让她心里发毛，满头黑线。

这大长老真的不是失心疯？

要知道，就算现世太平，皇帝对军队的管理不如曾经严苛，甚至有所疏漏。

但那也是千军万马啊！

就族里剩的这么点人，还有不少小娃娃，要怎么去抵抗冰冷的铠甲和无情的铁蹄？

没听到沈颜接话，大长老的热情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灭去大半，脸色也有些青黑。

“族长不搭话，可是不愿？”

“嗨呀，大长老你莫要这般心急。想必前朝建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完成的，更别说咱们还得对抗当朝。”

“我刚刚没有回答，不过是在想要怎样去做而已。首先，咱们面前就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人手不够。”沈颜故意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她就是要将问题抛回去给大长老。

让这老头一天天的不好好过生活，尽想着撺掇族里的人来劝说她带着复辟！

这复辟是能轻易说的？搞不好就是砍头，灭九族的下场，沈颜还没活够呢！

谁知大长老听

得她如此说，不仅面上丝毫没有愁苦之意，满是皱纹的嘴角还裂开了一个深深的弧度。

“只要族长有心便可，区区当朝，不过是偷了咱们前朝的成果，何足为惧？”

瞧着大长老脸上爬满的笑，沈颜总觉得有些怪异，阴测测的，让她不舒服。

她连忙点头同意，又摇头作苦恼状，“说是这么说，但不论做什么都得要好好筹划，需要时间不是？我这明天就要赶回京城，暂且办不了这大事。”

“只能劳烦大长老多费心。”说到这，沈颜在心里暗喜，总算是将这口大锅甩回给大长老。

大长老眉毛微微倒竖，认真打量几息沈颜面上的神情，瞧见没有耍心眼子的推脱之色，终于轻点下颔。

“族长说的是，那族长在京城千万要保重自己，其他事老朽会先顶上。”

就在此时，沈颜眼珠微转，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划过，她用尽全力捕捉到那一丝念头。

方才心头好不容易才落下的大石，又再次被高高提起。

“等等，还有一事大长老需得答应我。”沈颜面上笑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与秦临川极其相似的威严，有些骇人。

大长老一边暗暗震惊，一边又觉甚是欣慰，这才是公主后人当有的模样。

心里对谁也满意，大长老面上就不由带上气氛和蔼，语气也恢复了前几日的恭敬，“族长请说。”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一直在说我是公主后人，这个身份我也能接受。不过……”

沈颜故意停顿，抬眸观察大长老面上的神色，见其略有忐忑，她继续道：“我既然身为掌权者，你们往后就需得听从我的吩咐。”

“当然，并非事事都需征求我的同意，小事你们可以随便处理。一旦遇到大事，你们必须传信给我知晓。”

冰冷的语气里散发着阵阵寒意，让整个祠堂里都莫名变得凉飕飕的，再配上面前的一排排牌位，若是晚上，定会吓的人冷汗直冒。

实际上，大长老此刻后背心的确隐隐有冷汗钻出。

犹豫好一阵，终是顶不住沈颜散发的气势，大长老点头应下，“是，族长。”

听到他答应，沈颜心头的大石又猛地坠地。

刚刚她突然想到的是，这些人野心太大，万一在背后搞什么大幺蛾子，她身为族长，当时就算说自己不知道，那估计也没人相信。

与其如此，倒不如她先一步了解掌握阻止。

沈颜正盘算着回去，殊不知，大长老那双苍老的眼眸里又有精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