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战作为一个现代人,对黑火药的威力的预计是严重不足的。
尤其是马大海误打误撞,把塞药的洞口凿得太小,十几包火药硬生生挤成个实心疙瘩,外面还堆了好几包。
这结构,搁后世大概能叫“粗糙版聚能装药”。
效果,也接近了。
城墙那段被炸上天的瞬间,所有人都楞在原地。
离得远的辅兵和后勤队,只觉得脚下土地猛地向上一拱,又狠狠砸落。
而离城墙百步的弓弩队,更是首当其冲。
关培强只觉得耳中先是“嗡”地一声长鸣,紧接着整个世界的声音都隔了层厚棉花。
而墙根下,刚逃出三十来步的马大海更是倒霉,活生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半晌。
烟尘被缓缓散开,露出一片狼藉。
原本城墙城门那一块,全没了。
只剩一道七八步宽、两三丈长的巨大豁口。
寂静。
“咳……呸!呸呸!”
豁口外不远处的土堆里,猛地拱起个人影。
马大海晃着脑袋,甩掉满头满脸的土,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身上的盔甲沾满灰尘,胸前明显凹下去一块。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道巨大的城墙豁口。
愣了愣。
随即,这货猛地叉腰,仰头“哈哈哈”狂笑起来。
“够劲!真他娘够劲!”他扯着嗓子嚷嚷道,伸手就去扯地上躺着的几个手下。
“都他娘起来!三才阵!趁他病要他命,跟老子冲进去杀光那群王八蛋!”
杀手队的人晕晕乎乎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下意识就要按平日操练结阵。
就在这时。
“嘟!”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猛地从后方传来。
马大海笑声戛然而止。
撤退的哨音?
“啥玩意?!这时候撤兵?!庞二虎那书呆子脑子被驴踢了?!”
他跳着脚就要开骂。
话音未落。
“咚!咚!咚!”
战鼓声紧跟着哨音,轰然响起!
进军的鼓声!
马大海张着嘴。
什么情况?发令的搞错了?先撤再进?
正愣神,沉重的脚步声已在身后响起。
庞大虎带着长矛阵,踏着鼓点,步伐整齐地越过他身旁。
经过时,庞大虎侧头,瞪了他一眼:“马大海!随鼓号进军!”
马大海脖子一缩。
“俺……俺这不是正要冲么……”他嘟囔一句,臊眉耷眼地挥手,“杀手队!变掩护队形!护住长矛阵两翼!快!”
城墙豁口已被炸成一道土坡,勉强能走人。
关培强这时已从耳鸣中恢复大半:“弓弩队!上坡!抢占制高点!凡持械者,射!”
堡内第一进院子已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惊慌奔逃的人影。
几个护院还想抵抗,可刀还没举起。
就被一阵精准点射打散,当场倒下去四五个。
“缴械不杀!抱头蹲地!”
马大海跟着长矛阵涌入豁口,扯开破锣嗓子大吼。
有人丢下刀枪,跪地求饶。
也有几个红了眼的,嚎叫着扑上来。
迎接他们的是如林刺出的长矛,或是土坡上射下的弩箭。
抵抗很快瓦解。
第一进院子迅速被控制。
宁战这时才带着李胜的收容营,从豁口进入。
火光已陆续点亮,映得院中一片通明。
“李胜。”宁战开口。
“在!”李胜上前。
“带张少爷,收拢俘虏,集中看管。敢有异动者,斩。”
“明白!”
张少爷这会已经松了绑,由收容营的人押着。
但俘虏们看见他,反而纷纷松了口气。
少爷还活着,还被这群凶神恶煞的军汉带在身边……
难道……是少爷引来的兵?
为了夺家产?
这念头一起,不少人眼中最后那点反抗之意也熄了。
家族内斗,他们这些下人掺和什么?谁当家不是吃饭?
……
土坡上,关培强看向堡内深处。
第一进院子后面,是一道矮墙,墙后隐约有灯火,人影憧憧。
“弓弩队,下坡,前进至矮墙五十步。”
弩手们迅速从土坡冲下,逼近那道不过两丈高的内墙。
墙头果然冒出几个脑袋,是退到这里的护院。
“放!”
弩箭泼洒。
墙头瞬间清空。
“马大海!”关培强吼了一嗓子。
“听见了!催命啊你!”马大海骂骂咧咧,带着几个杀手队的人,从旁边棚屋里拖出一根碗口粗丈许长的房梁。
“一!二!三!”
“撞!!!”
“轰!!!”
本就不甚坚固的内院大门,连带着门闩门框,被这整个撞得向内倒塌,烟尘弥漫。
门内景象,随着烟尘散开,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三辆盖着厚布的马车,静静停在院子中央。
马车前,挤着二十来个手持刀枪却抖个不停的护院。
身后,是七八个身着灰衣短打,手持狭长直刃的汉子。
张老爷和他的两个年轻妾室,战战兢兢缩在墙角。
而院子最深处,屋檐下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
灰布僧衣,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智贤。
他单手佛礼,而右手则拎着个年轻女子的头颅。
脖颈断口参差不齐,似乎是被巨力硬生生扯下。
更骇人的是,一截白森森的脊骨,从那断口处垂落下来,轻轻晃动。
整个院子,猛然一静。
连马大海都忘了骂娘,张大嘴,盯着那僧人手里的东西。
只有庞大虎,在最初的震惊后,猛地回神。
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交替掩护!攻!”
关培强手臂狠狠向下一挥。
一轮箭雨齐射,打的就是压制!
挤在最前面的护院,瞬间倒下一片。惨嚎声与肉体被贯穿的闷响,瞬间混成一片。
“长矛队!前进!”
长矛手们踏着沉重的步伐,踩过地上尚未死透的伤者,缓缓向院内推进。
在这种地形,面对如此密集的矛林,寻常武夫冲上来,也只有一个死的下场。
然而,那些灰衣武士动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惨嚎一声,猛地一把扯掉身上灰色上衣。
诡异的是,他们裸露的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仿佛皮下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杀!”
十几人齐齐狂吼,竟不闪不避,迎着密集刺来的长矛,悍然撞了上来!
“噗嗤!”
矛尖刺中身体,却发出了如同扎进老牛皮的沉闷声响!
大部分长矛,竟只刺入皮肉不到半寸,便被死死挡住!
只有少数几根长矛,勉强刺深了些,带出血花。
但这些灰衣武士恍若未觉,手中直刃挥砍。
硬生生顶着矛林,撞进了长矛阵中!
刀光闪动!
惨叫声响起,三名站得最前的屯丁被砍翻在地,血溅了身后同伴一脸。
温热的液体糊在脸上,这些新兵瞬间慌了,阵型也出现一丝松动。
“稳住!”
庞大虎大吼一声:“给老子刺!”
慌乱的屯丁们下意识执行命令,更多的长矛从间隙中狠狠刺出!
终于,四五个冲得最猛的灰衣武士被数根长矛同时刺穿身体,死死钉在原地,惨叫着倒下。
“长矛队!缓步后撤!重整队形!”
长矛阵开始缓缓向门口收缩。
剩下七八个灰衣武士还想追击。
“盾击!”
马大海早已等得不耐烦。
两侧手持包铁大盾的杀手队汉子猛地上前,肩顶盾牌。
“嘭”地一声,结结实实撞在想要冲出的灰衣武士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些灰衣武士踉跄后退。
等他们稳住身形,再次扑上时,面前已是重新整顿完毕、矛尖如林的长矛阵。
……
院子深处。
智贤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直到所有灰衣武士统统倒在地上,他才轻轻叹口气。
“唉……”
“杀孽……造得够多了。”
他缓缓抬起头,僧袍无风自动。
一股血色气流瞬间从他周身升腾而起,迅速凝结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卍”字虚影。
武道四重!
气血外显,铜皮铁骨!
智贤的目光,看着领头的庞大虎,声音温和:
“施主,放下屠刀吧。”
“贫僧心善,见不得如此杀戮。若尔等此刻让开一条路,容贫僧离去……”
他顿了顿。
“今日种种,贫僧可当无事发生。我佛慈悲,尔等也可立地成佛。”
“大家相安无事,岂不……善哉?”
一片死寂。
只有伤者低低的呻吟。
然后,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你走不了了。”
宁战按着腰间刀柄,缓缓走入。
视线扫过几具马桥屯屯丁的尸体,脚下一顿。
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重复道:
“你,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