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最近心情很好。
五原城虽是边陲军镇,油水却比他预想的厚实得多。
这些日子,千户所后宅那扇朱漆小门的门槛,都快被上门拜见的官吏绅商踏平了。
谁说并州地瘠民贫?他刘公公第一个不答应。
瞧瞧这几日的孝敬,锦盒里躺着人头大小的黄精,坛中泡着以虎鞭、熊鞭等九样凶物浸制的九阳鞭酒……
最实在的还是那几口沉甸甸的木箱,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银锭子,看得人有种丰收的喜悦。
当然,最得他欢心的,还是要数干儿子陈百明前日孝敬来的一对孪生姐妹花。
二八年华,肌肤赛雪,眉眼如画,与京师女子滋味全然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别以为太监没那活儿就做不得事。
君不闻,自己动手,亦能丰衣足食?个中滋味,只能说刘公公手艺了得。
至于崔思武和他手下那个小崽子宁战?
刘公公压根没往心里去。
猴崽子再能闹腾,蹦跶得再高又能如何?
终究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所以今早崔思武派他那个叫崔勇的家将头子前来送信,恭请刘公公移驾北城城楼,校阅马桥屯军容时。
刘公公非但没恼,反而嗤笑一声。连崔思武不敬上官,未亲自来请的失礼都懒得计较了。
校阅?阅什么?
那宁战接手马桥屯才多久?
满打满算月余!
光一个兵额不足的罪名,就足够摘了他那颗不知天高地厚的脑袋!
能打?出来混能打有个屁用。
在这大乾官场,讲的就是站队。
崔思武想偷偷给他补人?
做梦!
刘公公这次明面上只带了百余随从,暗地里却调了足足五十名锦衣缇骑随行。
这缇骑乃是当年宁逆陈怀恩协助安平公主一手创建的监察利器,专司刺探、监控、缉捕。
这一个月,崔家那五百私兵的动向,早被缇骑们盯得死死的。
敢拆东墙补西墙?
刘公公立刻就能以上下沆瀣、欺瞒钦差的罪名发难!
到时候,别说保不住宁战,就连崔家也得被狠狠扒下一层皮来。
想到这里,刘建忠心情愈发舒畅,哼起小曲。
“公公,该更衣了。”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刘建忠懒洋洋地伸开双臂,任由姐妹俩服侍着穿上御赐蟒服。
蟒服啊。
非钦差或者御前得宠的大档头外,不得赐穿。
这身行头,便是他刘公公如今地位的象征。
穿戴整齐,他忽然伸手,在那姐姐饱满的胸口上狠狠拧了一把。
“啊!”
女子痛得脸色瞬间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颜欢笑。
“哈哈哈!”
刘建忠畅快大笑,手指点着自己胸口的蟒纹,对两个战战兢兢的女子笑道:“跟着爷们,是你们姐儿俩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用手指点着胸口蟒纹:“瞧见没?就这身蟒袍,满大乾的太监,能穿上的也不过百人。”
“等爷这次把差事办漂亮了,回京之后,说不定还能再有件黄马褂穿穿!”
“那才是真正的恩宠,天大的荣耀!”
黄马褂……
想到这个词,刘建忠背着手走出房门时,心思已然飘远。
这两年,朝堂上的风向变得太快。
曾经军功盖世的宁王陈怀恩,一夜之间倒台。
反倒是当年被宁王打得几乎灭族的建州女直诸部,如今又得了陛下青眼。
听说那个建州酋长奴儿哈,最近要被封为“龙虎将军”,放回建州故地,统御诸部。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费那牛劲去打?
真是圣心难测。
今年陛下也不知是受了建州哪股风的影响,竟也开始学着搞什么赏穿黄马褂,以示殊恩。
他刘建忠远离中枢,这等好事自然轮不上。
但……
若是这次能在并州,拿崔家开刀,掀起一场够分量的风波,替陛下好好敲打敲打这些日渐骄横的世家……
龙颜大悦之下,赏他一件黄马褂,岂不是顺理成章的小事?
刘建忠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几分,脚步也轻快起来。
北城城墙之上,秋风肃杀。
刘建忠带着一大帮随从,慢悠悠登上城楼。
然而,预想中崔思武毕恭毕敬迎候的场景并未出现,反而……
气氛有些不对。
崔思武大马金刀自顾自坐着,手里捧着个茶碗,若不是身着甲胄,真像是出来赏秋景的。
直到刘公公走近,他才仿佛刚看见一般,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随意拱了拱手道。
“刘公公到了?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公公昨夜……休息得可好?听闻陈百户孝心可嘉,送了一对妙人儿,果然是齐人之福。末将羡慕得很啊。”
这话夹枪带棒,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
他一个无根之人,哪有什么齐人之福?又能羡慕什么?
换了平日,刘公公早都发火了。
可此刻,他却只是冷哼一声,懒得理会崔思武。
原因无他。
今日城楼之上,甲士林立。
不是普通的城防兵卒,而是崔思武从崔家带出来的私兵家将。
约莫三十余人,个个顶盔贯甲,严肃异常。
这是摆开阵仗,要给自己下马威?
他崔家敢造反吗?
刘建忠心中冷笑,径直走到早已备好的太师椅前,一撩蟒袍下摆,安然坐下。
崔思武见他如此,也不以为意。
重新坐回自己椅中,目光却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崔勇。
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谁知道,宁战那小子……真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原本只想暗助一把,但若是真如崔勇所说,那还真毫无必要。
既然宁战能撑起场面,那崔家正好借了宁战这股风。
今日这城楼之上,必须得让这阉狗看清楚。
崔家看中的人不是废物,崔家本身更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城墙上的风更急。
忽然,一直闭目养神的刘建忠,和看似悠闲的崔思武。
几乎同时起身,将目光投向了北方官道的尽头。
远处,一道烟尘,如同地平线上缓缓苏醒的土龙,正朝着五原城的方向,滚滚而来。
烟尘之中,隐约可见旌旗招展,玄色如铁。
战歌起,风云荡。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