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阳如血。
东面的山梁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个蠕动的黑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溃堤的蚁群,迅速连成一片模糊却缓慢推进的潮水。
流民大军,到了。
齐五骑在一匹的驽马上,眯着眼,眺望着山脚下渭水河畔那片已经亮起点点火光的营地。
营寨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外围是削尖了的木栅,缝隙间能看到后面夯实的土墙。
栅墙前,挖出了层叠的壕沟,沟前斜插着密密麻麻的拒马,尖刺对着来路。
更远处,隐约能看到营内高高搭起的简易箭塔轮廓。
整个营地依着河岸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而建。
背水,但两侧地势开阔平缓,并非绝地。
可那股子严阵以待的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啧……”齐五下意识地嘬了嘬牙花子。
这绝不是仓促扎下的营盘。
木栅是新伐的,泥土是刚夯的,拒马的摆放角度都讲究。
对方分明是早就在这里等着,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
“哥!看啥呢!”齐六打马凑过来。
顺着齐五的目光看去,咧开嘴,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就这?弄几个木头桩子挖几条破沟,就想挡住咱们?痴人说梦!”
他抬手指点着:“你看他们那营寨才多大?”
“火把稀稀拉拉的,撑死了也就几百号人!咱们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齐五没立刻接话,眼角余光瞥向另一侧。
智慧和尚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他双手合十,面向山下营地,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但齐五知道,这和尚刚在这股官军手里吃了亏,心里憋闷着呢。
正是这和尚,回来之后,几乎是强逼着他们丢下行动迟缓的累赘,驱赶着还能走得动的流民,一路急行军赶到这里。
这一路上,又不知跑散了多少人。
齐五心里有些不踏实。
这股官军,透着邪性。
“老六,别太大意。”齐五沉声道,“你看那营盘扎得,是有章法的,不是随便糊弄。”
“章法顶个屁用!”齐六的牛脾气上来了,他最烦大哥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劲儿。
“打仗打的是人多,是胆气!咱们两千多老弟兄是吃干饭的?再裹上一批流民,冲一波就给他踏平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拽缰绳,转向齐五,拍着胸脯吼道:“哥!你要是不放心,给我三百老弟兄,再拨一千流民!”
“就趁这天刚黑,他们没站稳脚跟,我一次冲下来给你看!拿不下来,我齐六提头来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听着就提气。
一旁岩石上的智慧和尚,一声低沉的佛号即将出口。
齐五却猛地一抬手,抢在智慧出声前,打断了齐六的话头。
被和尚裹挟着匆匆赶来,损兵折将,现在到了地头,难道还要听这秃驴指手画脚?
“行了!”齐五低喝一声,盯着齐六,“给你五百老弟兄,再给你凑一千五的流民!”
“就打头阵,去试试深浅!”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记住,是试探!别一头扎进去!”
“看看他们的反应,情况不对,立刻给我退回来!”
智慧和尚被齐五打断,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要能一举冲垮这支官军,这点小小的冒犯,他可以暂时容忍。
“得令!”齐六可不管那么多,听到大哥给了这么多人,顿时喜上眉梢,兴奋地一抱拳,调转马头就冲下山坡。
粗野的呼喝声很快在乱糟糟的流民队伍中响起。
大战,一触即发。
……
山下,马桥屯营地。
栅墙之后,长矛手们已经就位。
为了控制足够宽的防御正面,原本可以结成紧密厚阵的长矛队,不得不展开成相对单薄的两层。
冰冷的矛尖从栅墙预留的射击孔或缝隙中探出,在火把光中闪着寒光。
后方,用土堆和木头临时搭建的射击台上。
弓弩队的士卒沉默地检查着弓弦,将一壶壶弩箭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几口大锅下柴火正旺,里面熬着的不是粥,是用于点燃火箭的松脂。
宁战没有待在通常的主将位置,而是骑在马上,缓缓沿着栅墙内侧巡视。
他的目光越过拒马和壕沟,投向远处山坡上那一片正在躁动的庞大黑影。
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在计算之中。
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灰衣和尚……智慧。
弥勒教,佛门,从哪找来那么多高手的……
武道五重。
这个级别的武者,虽然还是可以凭人数和战阵耗死。
但他若不顾一切亲自冲阵,绝对有能力在严密的军阵中撕开缺口,造成巨大的混乱和杀伤。
这意味着,宁战自己不能轻易出手。
他必须保留大部分精力和气血,作为对抗智慧和尚的最后底牌。
甚至崔勇也要尽量隐藏,不能过早暴露,陷入与普通流寇的消耗中。
这将是一场考验。
考验马桥屯这几个月严酷训练出来的普通士卒,能否在劣势兵力下,守住这条单薄的防线。
他的目光扫过墙后。
马大海就靠坐在一处栅墙根下,背靠着他那面厚重的包铁盾牌。
手里抓着个杂粮饼子,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察觉到宁战的目光,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饼子,居然咧开嘴,对宁战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宁战看着他,怔了一下。
随即,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动,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
自己在这里殚精竭虑,算计着每一个细节,担忧着每一个变数,倒不如这夯货看得开。
是啊。
该做的准备,已经做到极致了。
营垒、工事、箭矢、滚油、战术预案、士气鼓舞……能想到的,都已经安排下去。
剩下的,就是相信。
相信这些跟着自己从马桥屯带出来的老卒,相信那些在张家堡烈日下咬牙训练的壮丁。
相信马大海、关培强、庞二虎他们这些骨干,能在关键时刻顶得住。
相信这支他亲手打造,灌注了不同理念的军队,能在真正的血火考验中,证明它的价值。
宁战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隐隐硝烟味的空气,胸中那点残存的焦虑,似乎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远处集结的敌军,而是面向营内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士卒,朗声道:
“弟兄们!”
“箭上弦!”
“刀出鞘!”
“咱们的家,就在身后!”
“让前面那些不知死活的玩意!”
“好好尝尝,马桥屯的厉害!”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最后的天光彻底被大地吞没,无星无月的厚重夜幕笼罩四野。
对面山坡上,猛地爆发出山崩海啸般喊杀声!
稀稀拉拉的火把在人群中点燃,伴随着混乱的脚步,向着马桥屯的营寨,倾泻而来!
“杀啊!!”
“打破营寨!粮食女人随便抢!”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