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如雷,碾碎了战场最后的喧嚣。
西北方那道低矮的山梁后,先是扬起了遮天蔽日的滚滚黄尘。
随即,一面巨大的旗帜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之中。
旗面玄黑,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火焰纹。
旗心,一个杀气腾腾的“凌”字,灼灼逼人!
凌字旗!
北境边军,世代将门,凌家铁骑!
黑色的洪流紧随旗帜涌出山梁。
直接分成三股,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山下已然混乱不堪的流民大军侧后翼,狠狠凿来!
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魂魄欲飞。
智慧和尚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面迎风怒展的“凌”字大旗,又看向旗下那员玄甲黑袍的将领,瞳孔骤缩。
“凌家……铁骑?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无人回复。
宁战躺在冰冷的血泊中,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但当那面“凌”字旗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
这仗,赢了。
……
三千凌家铁骑,狠狠劈进了流民大军之中。
没有喊杀,只有马蹄雷鸣的闷响。
黑色的铁甲洪流所过之处,一切阻碍都被无情地碾碎。
流民也好,老匪也罢,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秋风中的枯草。
第一股铁骑在凌成率领下,直接切断了流民大军后退的道路,并向着中军席卷。
第二股铁骑由凌霜带领,沿着马桥屯营寨外围横扫,将正在围攻营寨和困住崔勇骑兵的敌人拦腰斩杀。
第三股,也是最为锐利的一股,直插战场核心!
为首那员玄甲大将,手中一杆丈二点钢枪,枪出如龙,所向披靡!
凡是挡在枪锋前的,无论人马,皆被一枪挑飞!
他的目标很明显,灰衣的智慧和尚。
智慧和尚发出一声不甘的狂吼,周身气血疯狂运转,僧袍鼓荡如球,手中乌木禅杖竟是不退反进,迎着那势不可挡的铁骑锋矢,一杖轰出!
杖风凄厉,隐有风雷之声,这是他搏命的一击!
然而,那玄甲大将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杖,只是冷哼一声,手中点钢枪速度再增三分!
枪尖之上,一点寒芒骤然亮起,刺目如星!
“破!”
一声低喝,如金铁交鸣。
枪尖与杖头悍然相撞!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智慧和尚那灌注了武道五重全部气血的乌木禅杖,竟从中断为两截!
枪势未尽,寒芒如毒蛇吐信,瞬间洞穿了智慧和尚鼓荡的护体气血,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咽喉!
“呃……”
智慧和尚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全部凝固。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看清杀他之人,想看清那枪尖上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更高层次武道境界。
玄甲大将手腕一抖,长枪收回。
智慧和尚的尸身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咽喉处一个血洞,汩汩冒着血泡,迅速染红了他灰色的僧衣。
那双曾经充满悲悯与惊骇的眼睛,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染血的天空。
弥勒教护法,武道五重高手,智慧和尚,死。
如同碾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玄甲大将甚至没有多看尸体一眼,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他高举长枪,枪尖兀自滴血。
“降者不杀!”
虎豹雷音!声若奔雷!
本就崩溃的流民大军,此刻彻底丧失了所有抵抗意志。
幸存的老匪扔下武器,跪地磕头如捣蒜。
更多的流民茫然地站在原地,或跟着跪下,或瘫软在地。
大局,瞬间而定。
三千凌家铁骑控制住战场各处要害,肃杀之气弥漫。
那玄甲大将这才缓缓调转马头,朝着马桥屯营寨方向,不疾不徐地行来。
他身后的骑兵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凌霜早已下马,不顾满地血污,飞奔到了宁战身边。
看着宁战苍白的脸色,心疼得无以复加。
“宁……宁战!”她声音发颤,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手足无措地跪在他身边。
“没事……死不了。”宁战扯动嘴角,却疼得龇牙咧嘴。
凌霜小心地避开伤口,轻轻将他的头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给他一点支撑和温暖。
就在这时,沉重的马蹄声停在了他们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凌霜抬起头,看到了端坐在那匹神骏黑马之上的大哥,凌破军。
玄甲染尘,面盔下的目光,正落在她怀中的宁战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
宁战也勉力抬起头,看向马背上的凌破军。
那张虬髯环眼的脸庞,依旧熟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宁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着凌破军,露出了一个笑容。
“破军……”
“好久……不见。”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凌霜的耳边!
她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宁战。
又抬头看看自己那威严如山的大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宁战……认识大哥?
他们怎么会认识?
而且听这口气……
凌破军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大乾边军名将,凌破军,猛地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甲胄的铿锵。
然后,他大步走到宁战身前,单膝重重跪地!
玄甲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
“末将凌破军……”
“拜见宁王殿下!”
宁……王……殿……下?!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更猛烈的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
凌霜娇躯剧震,抱着宁战的手臂猛地一紧,俏脸瞬间血色尽褪。
愕然、震惊、恍然、难以置信……
她低头,看着怀中这个与自己相识于微末,并肩作战,让她心生悸动的男人。
怎么也无法将他与那个早已湮灭在宫廷传闻的尊贵封号联系起来……
宁战看着跪在面前的凌破军,心中百味杂陈。
往事如烟,夹杂着血腥与烈火,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与一片平静。
“宁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早都不是了。”
凌破军跪在地上。
闻言,非但没有起身,腰背反而挺得更直,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宁战:
“殿下可以不是大乾的宁王!”
“但您永远是我凌破军的宁王!是我凌家三万铁骑誓死追随的主君!”
他猛地抱拳,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誓,掷地有声,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回荡:
“末将愿提三万凌家铁骑,护送殿下,进京!”
“向那庙堂之高,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公道?
宁战静静地听着,目光越过凌破军激动的脸庞,扫过周围无数道或震惊或茫然的目光。
最后,落在了自己染满鲜血的手上。
马大海不知何时挤了过来,默默地将那柄凌家刀,递到了他的手边。
宁战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熟悉的触感传来,带着血的粘腻和铁的寒意。
他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刀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跪在面前的凌破军。
“公道?”
他低声重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不信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的刀上,那刀身映出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也映出头顶那片被战火和鲜血浸染过的天空。
“这世上的公道……”
“从来不在别人的嘴里,不在高高的庙堂上。”
“只在……”
他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手里的刀上。”
提刀!
进京!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