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放亮。
凌家铁骑已然列队完毕,甲胄鲜明,赤色凌字大旗迎风飘舞。
宁战一众人在城门口,送他们离开。
凌成满脸笑容,站在队前,握着宁战的手上下摇晃。
“小姑姑昨晚交代的事,我都记下了,你就放心吧!”
宁战点点头:“有劳了!多谢!”
凌成一摆手:“唉,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
“匠户好说,过几日就能送来。”
“不过马匹的事,你得先去联系崔思武那娘娘腔……”
宁战温声道:“那是自然。”
“好!”凌成笑道,“联系好崔家,一个月后,再去朔方飞云马场提马……”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后面一脸无所谓的凌霜,坏笑一声。
“小姑父,你得亲自去。”
“我太爷爷肯定想见一见你。”
这句话一出,倒是给凌霜闹了个大红脸,却也没说个不字。
而宁战,只觉得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凌家别人不谈,这凌老太爷是绝对认得自己的!当初灭柔然后,就是这凌老太爷在京师庆功宴上,说自己是大乾的战神!
可凌成说罢,也不管宁战,直接翻身上马,对着队伍一挥手。
“出发!”
烟尘滚滚,铁骑如龙,渐渐远去。
宁战站在原地,目送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兵来将挡吧。
毕竟这是马桥屯财政的第一条活水,绝不能黄!
……
几日后,马桥屯已渐渐走出战火的阴影。
破损的城墙被重新修补,烧毁的屋舍也在被重新修缮。
田地里,新补种的禾苗已冒出一层嫩绿,沿着修整过的水渠蔓延开去,一片生机。
裴老头跟在宁战身后,边走边汇报:
“宁头儿,夏粮算是赶上了,按这长势,秋收时虽谈不上丰年,但屯里几百口人吃饱肚子没问题。”
“眼下最麻烦的,是各家各户的存粮。”
“前些年税重,去年又遭了灾,不少人家缸底早空了。”
“虽说现在咱们开了工坊,又练了兵,能管几顿饭,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宁战脚步不停:“仓里还有多少粮?”
裴老头压低声音:“仓里倒还有不少。”
“主要是去年陈百明嫌麻烦,没拉干净税赋,剩了八百多石陈谷子。可这粮……动不得啊。”
“为何动不得?”
“毕竟是该上交的税粮,万一陈百明哪天想起来……”
“他想不起来了。”宁战打断他,斩钉截铁道,“崔千户亲口说的,往后马桥屯粮草自给,不必上交。”
裴老头一怔。
宁战继续道:“去,发个告示。”
“就说屯仓换粮,所有屯丁,皆可用今年的新粮来换仓里的陈粮。”
“今年特殊,两斗新粮换三斗陈粮。往后每年秋收后都可换,兑换比例一兑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换过粮的人家,今年田赋减半。”
裴老头眼睛猛地一亮!
高啊!
这一手,两斗换三斗,防止直接开仓造成的财政紧张。
既解了屯丁眼下缺粮的燃眉之急,又腾空了陈粮换进了新粮,让仓库常换常新。
更妙的是减赋,今年本就该减赋。
借着减赋的诱饵,还提高了换粮的积极性,一举两得。
“我这就去办!”裴老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宁战叫住他,“你如果忙不过来,就找个信得过的人盯着。”
“换粮时立好账册,谁家换了多少,减多少赋,一笔一笔写清楚。”
“要让人看得明白,拿得放心。”
“明白!”
裴老头匆匆离去,宁战独自站在初建的南城工坊区。
突厥烧掉的房子已经拆掉,地上搭起了几间简陋的棚屋,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来。
裴老头把几个能打铁的屯丁集中起来,正试着打造农具。
可惜这手艺,确实不敢恭维。
匠户啊……得快些来。
正想着,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宁战皱眉望去,只见阮有为带着两个歪戴帽子的泼皮,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三人一路东张西望,指指点点,惹得沿途干活的屯丁纷纷侧目。
此刻他竟也换了身神策军的号衣。
“宁队正,认识一下,”阮有为拇指朝自己胸口戳了戳,“标长阮有为!咱姐夫抬举咱,也给咱弄了身皮穿穿!”
他身后两个狗腿子也跟着嬉皮笑脸:“阮爷以后还是咱们马桥屯的爷!”
“宁队正,咱俩上官可不一样。”阮有为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嚣张无比,“你是崔千户直管,我呢,是陈百户的人。”
“你官儿是比我大那么一点点,可要想管我……嘿嘿,手没那么长吧?”
他这次回来,就是奉了陈百明的令。
明面上是协助宁战管理屯务,实则就是进来专门找茬,抓宁战的把柄。
马桥屯再穷,蚊子腿也是肉,陈百明丢了这里的控制权,岂能甘心?
宁战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
掺沙子。
这笑容让阮有为更觉得宁战是怂了,不敢动他,气焰愈发嚣张:“宁队正,咱们以后……”
“阮标长来得正好。”宁战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温和,“屯中正值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就请阮标长,总管马桥屯库房一应事务吧。所有粮草、军械、银钱入库出库,皆由你登记造册,负责看守。”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让阮有为看库房?这岂不是让老鼠守米缸?!
周围的屯丁急的直跺脚。
宁头儿……怎么如此糊涂!
阮有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库房!油水最厚的地方!
“宁队正果然明事理!”阮有为哈哈大笑,拍了拍宁战的肩膀,“放心,这粮仓在我手里,绝对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宁战点头,不着痕迹躲开阮有为的手。
忽然话锋一转,指着阮有为的狗腿子道,“这两位兄弟,看着眼生,也是军籍?”
阮有为笑容一僵:“他们……是我带来的帮手。”
“帮手?”宁战脸色骤然一变,“马桥屯是军屯,非在册兵丁,不得擅入。老裴!”
“在!”裴老头不知何时已赶了回来。
“把这两人,乱棍打出去。”宁战一摆手,“从此往后,非本屯兵丁,无我手令擅入者,皆按细作论处。”
“敢反抗,斩!”
“你!”阮有为脸色大变。
可不等他后面的话出口。
“锵!”
宁战腰间的凌家刀,已然出鞘。
刀锋冰冷,稳稳地架在了阮有为的脖子上。
寒意顺着阮有为的脖子,迅速凝固了他的表情。
宁战平淡的声音,缓缓响起:
“阮标长,粮仓交给你了。”
“库房重地,若少了一粒米,缺了一文钱……”
“我就用你这颗脑袋,来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