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看这腾起的烟尘,人数可不算少……
“嗯?”
刘公公挑了挑眉,看向一旁侍立的陈百明。
不是说宁战不可能足兵足额吗?
陈百明脸上谄媚一笑,伸手一搀刘公公的胳膊,给他引回椅子,轻声道:“干爹,您有所不知。”
“今并州北境不太平,各处军屯为了防务,多有招募民勇助守的惯例。宁队正年轻有为,说不定……真能拉出些人手来。”
民勇?倒是合理。
刘公公脸上神色稍缓。
陈百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说民勇不比正兵,但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聚起人,也足见宁队正……嗯,颇有手段。”
这话听着像在打圆场,实则字字都在往火上浇油。
民勇?助守?
他就是在提醒刘公公,正兵和民勇的区别。
刘公公果然脸色一沉,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哐”一声响。
“民勇?!”
“那叫壮丁吧?欺负咱家不懂军事?”
他转向崔思武,蟒袍袖口一甩:“崔千户,若是真如陈百户所说,那咱家可要好好看看马桥屯的成色。”
说罢他冷笑一声:“光凑人数有什么用?乌合之众,再多也是草菅人命。”
“咱家一定要查他个水落石出!”
崔思武依旧没说话。
他面上镇定,心里却远不如看上去那般平静。
宁战到底带了多少人?
若真是刚拉的民壮,等下这死太监较起真来,可就麻烦了。
光是一个击鼓而进,令旗变阵就搞不定。
崔勇那小子虽然说得笃定,可万一……
崔思武垂下眼帘,轻抚插在腰间的折扇扇骨。
他只盼着宁战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崔勇按刀站在侧后方,看着刘公公和陈百明一唱一和的嘴脸。
腮帮子动了动,硬是把那点笑声给憋了回去。
开玩笑,谁家民勇上来硬拦惊马?
这死太监和陈百明那个假太监,活脱脱两个小丑。
刘建忠见崔思武始终不接茬,只当是崔思武心虚。
他又端起茶碗,拿捏着腔调:
“崔千户啊,咱家知道,你们崔家是百世大家,树大根深。有些事呢,你们觉得……可以按自家的规矩来。”
“可这天下,终究是大乾的天下,这官场,也有官场的法度。”
他轻啜一口茶水,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这样吧,咱家今日呢,也发发善心。”
“等那宁战来了,若真是滥竽充数,这马桥屯……还是物归原主,划归陈百户辖制为好。”
“至于宁战本人嘛……”刘公公拖长了声音,“年少轻狂,咱家也不是不能给他留条活路,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陈百明闻言,心头狂喜。
他抬眼偷看了一眼崔思武的表情。
果然,崔思武虽然依旧坐着,但嘴巴已经抿的紧紧,眼中寒光隐现。
陈百明看在眼里,畅快无比!
干爹出手,果然给自己出了好一口恶气!
他甚至分神想起了阮有为那废物提过,结仇就是因为那个柔然女人。
美艳无双?弄死宁战全是自己的!
权势重掌,美人入手。
都在今日……
就在这时,城头那股秋风忽然毫无预兆的停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官道方向那翻滚弥漫的烟尘,失去了风力的搅动,开始缓缓散开。
如同舞台的幕布,正在被徐徐拉开。
“踏……踏……踏……踏……”
整齐的踏步声,穿透逐渐散去的烟尘,清晰传来。
每一步,皆重重踩在每个人的心坎之上。
与之相伴的,是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澎湃的战歌。
不再是隐约的片段,而是上百人的怒吼:
“……”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城楼上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民勇?
这气势能是民勇?
刘公公还坐在椅子上,但脸上的假笑已然僵住。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果然,一个趴在垛口边张望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扑到刘建忠脚边,声音都变了调:
“公公!不、不好了!”
“混账东西!”刘公公自然知道这小东西看到了什么。
就是他不想看到的情况!
他猛地一脚踹在那小太监肩头,将其踹翻在地,“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冷冷看向陈百明。
陈百明赶紧两步赶上前,却楞在垛口。
一直站在城墙边的崔思武这时只摇头轻笑。
这几天被这死太监在五原城搅风搅雨搞出来的憋闷,瞬间一扫而空。
好一个宁战!
让我崔家稳压一头这死太监,这份情,我崔思武记下了!
他从腰间一拔折扇,潇洒一展。
折扇一舞,意气风发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就自己这份识人之明,知人善用之力,以后谁还敢说自己只是崔家世家子!
“刘公公!”崔思武笑着,侧身朝刘公公招了招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来来来!快请请起,过来看看!”
“看我并州人马雄壮否?”
刘公公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事情恐怕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退。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顺着崔思武手指的方向,朝城外望去。
只一眼。
他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官道之上,烟尘尽散。
一支玄甲森然的队伍,正在城下静静肃立。
前排重甲刀盾,如同磐石。
中排弩手挎弩,腰悬箭壶。
后排长矛如林,寒光刺目。
甲胄虽样式怪异,但傻子也能看的出那玩意绝对是铁甲!
号衣整齐划一,哪怕是最后方那些看似民夫的人,也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行列分明。
旌旗猎猎,刀枪映日。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队列绵延,何止五十人?一百人都远远打不住!
这哪里是什么乌合之众的民勇?
这分明是一支……精锐之师!
刘公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就在这时。
队伍最前方,那匹神骏黑马上的玄甲小将,翻身下马。
他上前三步,独自立于军阵之前,面向城楼。
抱拳,躬身。
下一个瞬间,一股沛然浑厚的气血之力鼓荡而起如奔雷般的声音,响彻城楼:
“马桥屯队正,宁战!”
“率本部正兵五十!辅兵四十!后勤民夫一百七十六人!”
“全军共计二百六十六员!”
“请——”
“崔千户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