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战带人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专门来堵智慧和尚的。
官道旁这片土质松软,地势平缓的地方,是他们早都选定好的雷场。
十几个用厚油布和牛皮反复包裹密封好的火药包,此刻已经静静埋在刚挖好的浅坑里。
虽然只用一层薄土盖着,但想发现也是不容易。
炸药引线接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更远处隐蔽的土沟里。
这玩意儿虽然威力比不了正经地雷,但突然引爆,声势骇人,足以吓破苦战后的溃兵胆。
本来的计划,是等正面击溃流民军主力后。
趁着他们溃散西逃时,在这里引爆,制造“天罚”假象,配合追兵彻底瓦解其抵抗意志,逼降残部。
没想到,火药刚埋了一半,就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和厮杀声。
紧接着是崔勇狼狈逃回,后面还跟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灰衣和尚。
灰衣,和尚,这身份一眼就知道。
弥勒教的人。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智慧和尚此时已完全停下脚步,立在官道中央。
目光在宁战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宁战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心中警惕级别已提到最高。
刚才那一箭,绝非侥幸。
箭上附着的武道气血虽然量不大,但凝练精纯,更不要提控制精准,更兼箭术本身已臻化境。
能射出这一箭的人,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再联想到之前那两个斥候嘴里“宁将军”的叫法,以及他们逃窜时那份隐约有恃无恐的态度……
智慧和尚迅速判断着局势。
自己孤身追敌,脱离大队已有一段距离。
齐五齐六就算反应再快,带着那乱糟糟的流民大军想赶到这里,少说也得两个时辰以上。
而对面,除了这个深藏不露的宁将军,还有十几个衣甲齐整,一看就是精锐的士卒。
更有一个武道四重的军官,虽然受伤,但仍有战力。
眼下,自己反而成了势单力孤的一方。
“阿弥陀佛。”
智慧和尚双手合十,喧了声佛号,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宁战,瞬间切换成平日传道慈悲模式。
“阁下,想必便是那位宁将军了?”
宁战眉毛微挑。
这秃驴居然一口叫破自己的姓氏?
看来弥勒教对这些边境驻军的情报收集,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细致一些。
是自己之前在上党城闹的动静太大了?
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宁战将手中的弓随意挂在马鞍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淡淡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智慧和尚脸上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笑意。
“宁将军年轻有为,武道精进,却屈身于这腐朽朝廷,甘为鹰犬,屠戮我真空家乡信众。”
“实乃明珠暗投,可惜,可叹。”
他循循善诱的蛊惑道:“不若弃暗投明,早归真空家乡。”
“我佛慈悲,广开方便之门。以将军之才,何愁不能得享极乐,长生不老?”
宁战砸了咂嘴,有些无聊。
又是这套。
长生不老?
自古以来,追求长生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宁战冷笑道。
“长生不老有什么好处?”
“……”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连智慧和尚脸上的悲悯笑容都僵了一下。
有什么好处?
这问题……还需要问吗?
长生不老,超脱轮回,永享极乐,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好处?
是所有信徒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他给人讲经说法,描绘真空家乡盛景,从来都是以此为核心,从未有人对此提出过质疑。
可……长生不老说到底不就是活的久些……
似乎还真不算什么好处……
智慧和尚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本能地想引用经文,想描述那黄金铺地、琉璃为树、无病无灾的极乐世界,想强调超脱生死的永恒自在……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那些说了千百遍的辞藻,在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和苍白。
长生……到底算不算好处……
智慧和尚的思维,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混乱。
他发现自己一直赖以蛊惑人心的核心教义,在这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问题面前,竟然有些摇摇欲坠。
他仿佛站在自己构建的经义高台上,被人冷不丁抽掉了一块关键的砖石。
脚下一空,瞬间失重……
宁战看着对面和尚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茫然和僵滞,心中了然,更是不耐。
废话,长生不老算个屁的好处。
活的够久就孤独的够久!
跟这些神神叨叨的邪教徒扯皮,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还有正事要干……剩下的火药包还没埋完呢。
他懒得再废话,抬手,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直按刀戒备的马大海会意,立刻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甩一吹,火苗燃起。
宁战则再次抄起刚才放在马鞍旁的强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普通的箭矢。
却不是搭上弓弦,而是将箭簇凑到马大海举起的火折子上。
“嗤……”
箭头缠绕的浸油布条被瞬间点燃,腾起一簇跳跃的火焰。
宁战张弓搭箭,燃烧的箭矢对准了智慧和尚身后约十丈开外。
那里官道正中央一处刚刚翻动过泥土所在。
他咧开嘴,对智慧和尚笑道:
“大师,我这一箭,可是攒了三十年的功力。”
“你……接得住吗?”
三十年?
智慧和尚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宁战那张绝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脸庞。
三十年的功力?
这牛皮吹得……
他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里的寒意,宁战手指已然松开!
“嗖!”
燃烧的箭矢划出一道火线,精准无比地落向那处看似平常的泥地!
箭尖触地!
轰!
一声平地起惊雷,猛地炸开!
大地随之猛地一颤!
耀眼的火光和浓黑的烟尘瞬间从落点冲天而起,泥土碎石被狂暴的气浪抛上数丈高的空中,再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硝烟味,随即扑面而来!
智慧和尚即使早有戒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恐怖爆炸惊得瞳孔骤缩。
僧袍下意识鼓荡护体,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方才卸去那股冲击气浪。
这是什么?!
真就是三十年的功力?!
他看向那爆炸后留下的焦黑土坑,又猛地看向只是略微偏头避开烟尘的宁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宁战放下弓,挥了挥面前呛人的硝烟,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智慧和尚:
“看来大师是接不住。”
“既然大师瞻前顾后,不敢出手……”
他抬手,用马鞭指了指西边,那是马桥屯大营的方向。
“不如请大师先回去,集结你的佛兵。”
“我在西边十里,恭候大驾。”
说完,不再看智慧和尚一眼,对身后众人一挥手。
“收工,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