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花厅。
熏香淡雅,一室清静。
上官婉秋坐在客位,掌中捧着茶盏,气度依旧,只少了几分见外的疏离。
崔思武却和当初在马桥屯的样子大相径庭。
只见他大马金刀地歪在主位,折扇随意扔在一边,咧嘴笑着:“上官妹妹,这趟辛苦。老祖宗身子骨还硬朗吧?公主殿下近来可好?”
称呼随意,原因也简单。
安平公主的母妃,就是崔家人。按辈分,是崔思武的姑奶奶。
“劳崔少爷挂心,太妃安泰,殿下亦好。”上官婉秋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只是有件要事,始终悬心,殿下命我走这一趟。”
“哦?殿下的事就是我崔家的事,上官妹妹直说。”崔思武坐直了身子。
“宁王,陈怀恩。”
崔思武轻轻“啧”了一声,感慨道:“宁王啊……可惜了。”
“那般人物,军功赫赫,武道通神。谁能想到他会去谋反,落了个身败名裂生死不明的下场,真是活该。”
说话间摇着头,纯粹是茶余饭后感慨奇闻的调子。
上官婉秋等他感慨完,才淡淡道:“殿下不在意他该不该死。只在意,他是真死了还是仍活着。”
灭口?
崔思武收了嬉笑,拍胸脯保证:“懂了!请殿下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并州北境这一亩三分地,我说话还算管用。陈怀恩那反贼要是真没死透,藏在这边,我掘地三尺也给他挖出来!等抓到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义正辞严,“这种朝廷钦犯,绝不能留!”
上官婉秋静静看着他表演,等他慷慨完了,才端起茶盏:
“殿下有交代。”
“若确认他已死,不必声张,就地安葬了便是。只是要取他一节指骨,收敛妥当,秘密送至京中。”
崔思武眨巴着眼,没反应过来。
上官婉秋没管他,继续道:
“若他……侥幸未死。”
她抬眼,看向崔思武:“立即封锁消息,绝不可外泄。”
“然后,挑断其手筋脚筋,务必彻底废尽他武道根基!”
真狠啊……崔思武咽了口口水。
“废了之后,”上官婉秋语气缓了缓,“寻一处僻静的宅院,将他安置进去。”
“日常用度,不许苛待。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满足他便是。嗯……女人不行。”
说着她顿了顿。
“唯独绝不许他再接触武事,诸如打熬气力、习练招式,一概严禁。”
“派人看牢,让他只能做个手无缚鸡之力,衣食无忧的……闲人。”
说完,她轻轻啜了口茶,仿佛刚才定下的,只是一个寻常物件的处置方案。
崔思武张着嘴,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彻底懵了。
死了要骨头?活着就废了养着?这……
“殿下……真是心思细腻,念旧情深。思武……明白了。”他干巴巴地挤出句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上官婉秋放下茶盏,起身:“殿下之意如此,有劳崔少爷费心。此事关乎殿下清誉,务必隐秘。”
“自然,自然。”崔思武连忙起身相送,“上官妹妹放心,崔家与殿下一体同心家。此事,绝不会有旁人知晓。”
送走那辆低调的马车,崔思武转身回到花厅,脸上的笑容垮得干干净净,抓了抓头发,一脸匪夷所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对着空椅子抱怨,“又要骨头又要养废人……”
“少爷。”
屏风后转出一老者,灰绸衫,面容精干眼神温和,看起来一团和气。
此人正是崔家东西南北四大管家之一,崔西。他是崔老太爷真正的心腹,崔家真正的核心。
能跟在崔思武身边,足以见得崔思武在崔家的分量。
“西伯!”崔思武像见了救星,“您都听见了?”
“您给琢磨琢磨,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恨他吧,不让死。念旧吧,往死里折腾。图啥啊?”
崔西只微微一笑,心中早已洞悉一切。
他缓声道:“少爷,事情没那么复杂。依老夫看,安平公主殿下这番安排,心思其实很直白。”
“直白?”崔思武不解。
“是。”崔西点头,“殿下恐怕是想,金屋藏娇。”
“藏……藏娇?”崔思武愕然,“藏陈怀恩那个娇?他算哪门子娇……”
崔西笑了笑:“殿下要的,恐怕就是陈怀恩那副皮囊……”
“死了,留块骨头当念想。活着,就拔光他所有利齿尖爪,变成一个完完全全见不得光,只能依附于殿下心意存在的……私有之物。”
“关起来,养着,只看,只用,予求予夺,不许他再是宁王。”
崔思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比杀了他还狠吧?”
“情爱执念,有时便是如此。”崔西语气平淡,“彻底的占有,便是其中一种。殿下身份尊贵,行事自然与常人不同。”
崔思武摇摇头,觉得女人心思果然可怕,但又隐隐兴奋起来:“西伯,那这事儿……咱们办成了,是不是……”
崔西颔首,声音压低道:“那是自然。安平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若能将此事办得妥帖隐秘,让殿下如愿。”
“日后,崔家便是殿下在宫外最可倚重的心腹之力。这份香火情,价值连城。”
崔思武眼睛亮了,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对!对!这事儿必须办!还得办得漂亮!”
但随即,他又皱起眉:“可……怎么查?并州北境这么大,阴山茫茫,找个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故意藏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神策军里山头林立,我手下那个陈百明,看似听话,鬼知道他背后站着谁?用他去查,怕是转头就卖了我。”
崔西早有成算,微笑道:“少爷何必舍近求远?眼前正有一个合适人选。”
“谁?”
“马桥屯,宁战。”
“他?”崔思武挑眉。
崔西缓缓道:“此人新近提拔,身家清白……至少在明面上,与各方都无牵扯。”
“他刚立战功,对少爷的提拔正该感恩戴德,易于驱使。”
“最重要的是,马桥屯的位置,正好在当初宁王出事的那片区域附近。让他以整饬防务、巡查边境为由,探访周边村落,甚至……寻个借口,带人稍稍深入阴山外围勘察,都顺理成章。”
“宁战……”崔思武点头,“这小子够狠够勇,脑子也不笨。让他去办……”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宁战是他刚刚扶植起来的人,彻彻底底的自己人,马桥屯的地理位置更是得天独厚。
“好!”
“就让宁战去查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