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宁战房中。
油灯一圈一圈的闪着光晕,宁战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地图。
这几日除了帮助组织张家堡的人重新生产,更重要的是收集这张地图的信息。
以张家堡为中心,向外探查为主,结合零散逃难者口述,勉强拼凑出了这周边形势图。
宁战的手指沿着墨线缓缓移动,愁眉不展。
地图上,以张家堡为原点,方圆十里之内,已经没有人烟了。
古代流民,或者说任何时代的流寇,对农耕文明最致命的破坏,从来不是抢走多少粮食,杀死多少人。
而是像蝗虫,系统性摧毁维系社会最底层的基层组织和生产循环。
试想,你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守着祖传的几亩薄田糊口。
忽然有一天,流寇冲进了村子。
族老被砍了头挂在村口老槐树上,里正跑得比谁都快。
你的茅屋被点燃,口粮被抢光,妻子……或许连尸首都找不到。
你能怎么办?
家没了,田毁了,亲族离散,官府?
官府在哪里?
于是,你也只能跟着别的流民队伍,涌向下一个村子。
抢光,杀光,吃光……
然后如同雪球,越滚越大,将所经之处,变的渺无人烟。
张家堡的遭遇,只是一个微小缩影。
甚至,对于张家这种地方大族而言,这种民乱未必是坏事。
庄子里的泥腿子死光了?
无妨。
那些无主的田地,正好勾结官服,用低价买入。
至于谁来种?后面有的是逃荒的人来种。
如今收集到的信息,齐五齐六那股流寇,裹挟着大量的人口。
正沿着渭河,一路向东,朝着更容易就食的银川方向而去。
至于他们具体到了哪里?目前就不清楚了,逃出来的人说不明白。
沿着渭河沿线,星罗棋布的不少大乾官军。
可惜都是消极拦截,积极防御。
这帮老爷兵的算盘打得精明。
流寇嘛,闹一阵,抢够了,或者等朝廷腾出手来招抚,自然就散了。
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去拼?
但这次,他们的算盘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响。
弥勒教在背后搞事,齐五齐六没那么容易招抚。
饥民加宗教啊……
宁战闭了闭眼,他想起另一个时空,明末。
若此刻就带着麾下这三百来人,沿着渭河直接追过去,会发生什么?
按那个时空发生的情况……
齐五齐六绝不会跟他硬碰硬。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裹挟的流民推到前面作为肉盾。
杀?杀得手软,杀得良心战栗。
不杀?军阵瞬间被冲垮,死无葬身之地。
马桥屯的兵,手上绝不能沾太多无辜者的血。
更何况,一旦被饥民纠缠住,齐五齐六真正的骨干力量再从侧翼或后方一个突击,后果不堪设想。
宁战一阵头疼。
想挖齐五齐六的根,得给这些被卷入洪流的百姓,找一条活路。
可并州……太苦寒了。
土地贫瘠,产出有限。
等朝廷的赈济?这个更不能指望……
思绪正乱时。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偷偷摸摸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
是张知乐。
这丫头怎么跟做贼似的……
宁战这才看到这丫头显然精心打扮过。
脸上薄施脂粉,肌肤透出健康的红晕。
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花草清新香气,其中又隐隐透出少女独有的体香。
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
宁战挠挠头,随口道:“张姑娘有事?”
脑子里却还在琢磨怎么给这批流民找个活路。
张知乐想到今晚的目的,不由得脸颊发热,心脏也跳得飞快。
“我……我给你炖了碗汤。”
她咽了口口水,端着托盘走上前,将碗放在桌上。
“上党这地方,虽然贫瘠,但山里出产好的人参和黄精。”
“这鸡汤,就是用老母鸡,配上最好的山参和黄精,炖了好几个时辰。最是滋阴……补肾。”
说到“补肾”时,她有些不好意思,略略低下头。
宁战倒没觉得有什么,什么玩意都得沾一沾补肾。
之前还有人说绿豆补肾呢……
掀起碗盖,一股浓郁鲜香扑鼻而来。
他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
汤色清亮,入口却醇厚甘美,参味浓郁而不涩,黄精的甜润恰到好处,鸡肉的鲜香完全融入汤中。
果然是好手艺!
“不错,手艺不错。”宁战赞了一句,又喝了几口,笑道,“不过,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滋阴补肾?那都是骗人的。”
张知乐见他喜欢,脸上红晕更盛。
她看着他一口一口,将整碗汤喝得见了底。
那喉结上下移动,让她心尖发颤,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宁……宁大哥,”张知乐忽然颤声开口。
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烟雨水光,直直地盯着宁战,“我……我不喜欢你叫我张姑娘。”
她咬着下唇,向前挪了一步:“叫我知乐,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又上前一步。
在宁战还没反应过来时,忽然侧身,一抬腿,径直跨坐到了宁战的腿上!
少女柔嫩的身躯骤然贴近,体温和那股清新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双手下意识地环住宁战的脖颈,仰起脸,眼睛里的水光四溢:
“宁战……我……我喜欢你!”
宁战浑身一僵,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丫头……这种事上来生扑啊!
他抬手握住了少女纤细手臂,制止了她进一步收紧的动作。
“胡闹!十八九岁的小丫头,在我老家还上高中呢,懂个屁的喜欢!”
张知乐被他握住手臂,只觉得有些委屈。
一行清泪滑落脸颊,她哽咽着,却不肯退开:
“我不是小丫头了……我懂!我知道你平定民乱之后,就要走了……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名分,不要承诺……我只想……只想在你还在这里的时候,得偿所愿……唔!”
她挣扎着想要更靠近,手臂一动,不小心碰到了桌沿。
“哐当!”
那只盛汤的碗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残汤鸡骨还有人参、黄精,全都泼洒出来,地面上摊开一片狼藉。
黄精!人参!
宁战的目光,猛地被地上那几块熟悉的药材吸引。
有钱人……怕死……追求长生……滋补……保健品……宗教……
我怎么把这档子事忘了!
不拿保健品狠狠刮一波土财主的钱,岂不是坐拥金山而不自知!
“哈哈哈哈!”
宁战放声大笑,畅快淋漓,多日积郁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一把抱起张知乐,轻轻放在桌上。
张知乐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懵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
宁战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鬼灵精!”
“但你刚才说得对,”宁战轻笑道,“平定民乱,我确实要走。可你们张家堡,我也不会不管。”
他顿了顿,笑道:
“今晚,你便睡在我这。”
张知乐浑身一震,只觉得脸颊又烧了起来。
“明天一早……”
“梳一个妇人髻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