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大军缓缓转向，既无旗帜，更无鼓号。
整个队伍慢的跟蜗牛一样。
没有严整的队列，只有乱哄哄的人潮。
车轮吱呀，尘土飞扬，哭声、骂声、呵斥声混在一起，沿着渭河岸边的大道，缓慢地向西蠕动。
齐五齐六并排坐在一辆由几个面黄肌瘦流民拉着的破板车上。
车子破旧，更是颠簸的厉害
齐六一双三角眼不停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土丘。
半晌，他猛地一拍板车边缘，对身旁的齐五恼火道：“五哥！不对劲！”
“我怎么觉着……这一路过来，后脖颈子老是发凉？好像有眼睛在暗处盯着咱们！”
齐五其实也有同感。
自从转向西行，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就如影随形。
远处的土坡后，路旁的灌木丛里，甚至天上飞过的鸟，都让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
但……他不能露怯。
“少他妈自己吓自己！”齐五沉着脸，骂了一句，声音却不大，“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们，还能有谁？”
“官军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自己慌个什么劲！”
话虽这么说，他握着刀的手却不由摸上刀柄。
“阿弥陀佛。”
板车另一头，智慧和尚盘膝而坐。
他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如同入定。
此刻缓缓睁眼，声音平和无波。
“齐六金刚所感，并非虚妄。”
齐六立刻看向他。
“此乃朝廷鹰犬惯用之技。”智慧和尚目光平静，手指向远处高低不平的小山土坡。
“彼辈怯于与我佛国大军正面交锋，故只敢遣些许斥候游骑，于暗处窥探，乱我军心，疲我士气。”
“鬼蜮伎俩，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继续自信道。
“我佛国大军，有真空家乡护佑，万民景从，大势如洪流倾泻。”
“区区马桥屯几百边军，妄图螳臂当车？”
“待我大军兵临其下，顿叫其营垒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听得齐六心头一畅
那股莫名的烦躁去了大半，咧开嘴笑道：“大师说得对！是俺多心了！”
“等逮着那帮鹰爪孙，老子亲手剁了他们的探子！”
齐五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颠簸的板车上。
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流民队伍和扬起的黄尘。
智慧和尚的话暂时压下了疑虑，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并未真正消失。
……
距离官道约一里外的一处缓坡背面。
崔勇整个人趴在枯黄发硬的草丛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眼睛透过草叶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缓慢蠕动的庞大人流。
他身边，同样趴着一个崔家家将，年纪稍轻些，脸上已经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
“呸。”家将吐出嘴里的土沫，低声抱怨，“勇大哥，这帮泥腿子走得也太慢了！”
“磨磨蹭蹭，比乌龟爬还慢！照这速度，走到宁大人的营寨，怕不得三五天？”
崔勇没回头，依旧盯着下面，闻言嗤笑一声，含糊道：“你小子，是看咱们崔家铁骑和宁队正手下那帮杀才看习惯了。”
他吐掉草茎，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
“这才是常态。”
“真正的官军行军，若非急袭，也就比这快上一些，但辎重、队列、斥候、前后呼应，一样少不了。哪像下面这群……”
他朝官道方向抬了抬下巴，“根本就是一群赶路的难民，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没撒出去，前后队不分，首尾不能相顾。”
“真要打起来，一冲就散。”
“可惜了，咱们人手不足，只要给我五百重骑……”
那年轻家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庞大的流民队伍几乎毫无章法，拖拖拉拉蔓延出数里。
只有拿着棍棒刀枪的老匪在队伍边缘咋咋呼呼地驱赶，根本谈不上警戒线。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家将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手已经不自觉按在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上，眼里冒出跃跃欲试的光。
“弟兄们趴了大半天，骨头都僵了。反正他们走得慢，咱们……不如去给他们提提速？”
崔勇斜眼瞟了他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掠过一丝赞同。
他当然不是来纯看热闹的。
宁战给他的命令是探查敌情，监视动向。
但这探查的方式有很多种……
眼前这支看似庞大实则虚弱的队伍，就像一块摆在那里的肥肉。
不上去咬一口，实在对不起自己胯下的战马和腰间的刀。
而且，袭扰本身，也是探查的一部分。
能试探出对方核心武力的大致位置和反应速度，还有组织度。
崔勇伸手入怀，摸出一支制作精良的响箭。
这箭头绑着特制的哨子，一旦射出，会发出尖锐凄厉的啸音，能传得很远。
他把响箭搭上随身携带的骑弓，缓缓拉满，弓弦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信号一出，崔家家将就会四面而出！
“等下跟弟兄们说。”崔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对那家将说，“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老规矩，散开袭扰。”
“以响箭为号，抽冷子给我狠狠地打！打完就撤，不准贪功，不准恋战！”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崔勇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手指一松。
“咻！啪！”
尖锐到足以撕裂空气的凄厉啸音，猛地划破午后相对安静的旷野，紧接着在半空炸开一声脆响！
下方官道上的流民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响惊得一阵骚动，许多人茫然抬头。
而就在响箭发出的同一瞬间。
“驾！”
“杀！”
十几道矫健的身影从缓坡不同位置的草丛中猛地跃起，翻身上马！
马蹄刨起泥土和草屑，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骤然发动，以极快的速度冲下缓坡，直扑官道！
他们没有汇聚成一队。
而是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四五个小组，每组三人，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朝着之前选定的目标区域猛扑过去！
马蹄如雷，刀光雪亮。
崔家斥候。
真正的破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