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宁战坐在那张破椅子里,手里捏着三四张按了手印的供词。
张老爷,张有财。
典型的地主。
春荒放贷,五分利。还不上?好说,拿田抵。田抵完了还不清?签身契,张家多个奴工。
手法老套,良田万亩。
天灾过后,粮价药价翻着跟头涨。张老爷跟着倒卖粮食药品,这也不新鲜。
至于他的八房妻妾,五房是抢的。
宁战看到这儿,眼皮都没动一下。
乱世人命贱,他见得够多了。
直到最后一段。
供词里说,张老爷……拜弥勒。
拜弥勒?
他闭上眼。
张家若是和弥勒教有联系,那可真是有取死之道!
宁战睁开眼,轻声道:“小猴,去叫马大海,关培强,立刻来见我。”
……
荒村以南五里,张家堡。
三面环水,引的活水,挖得挺深。
只剩北面一条土路通进去,门口路上设了拒马。
一丈高的土墙,外头包了层圆木,墙头甚至还有箭楼。
隐隐能看到几个家丁拎着灯,在墙头晃悠。
整个城堡,看着挺像样。
至少一般的流民绝不会冲击这种防御。
自打闹起流民,张老爷就把家当和能控制的佃户都挪到了这儿。
粮仓,银库,要紧物事,一件不少。
张家堡正堂。
青砖铺地,大瓦盖顶,梁柱都是好木头。
此刻,张老爷张有财,正陪着个僧人打扮的人喝茶。
僧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看着慈眉善目。
一身干净灰布僧衣,颈上挂一串乌木念珠。
“智贤上师,”张老爷捧着茶碗,满脸堆笑,“此次驾临寒舍,不知……要盘桓几日?”
智贤和尚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轻呷了一口。
“张施主客气了。贫僧歇脚两日,便要启程。”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佛国的一批供奉,需得早日送回去。”
张老爷嘴角抽了抽。
供奉?
他眼角余光瞥向堂外院子。
那里停着三辆马车,篷布盖得严严实实,周围守着十几个精壮汉子。
清一色灰衣短打,怀里鼓鼓囊囊,看着就不好惹。
这次的供奉比之前派的人还多……看来挺贵重。
不过他张老爷是绝对不会多嘴问一句的,因为眼下有更难办的事。
这智贤上师,乃是弥勒佛国的接引使者,修的是欢喜禅。
每次来庄子歇脚,都得有女子伺候。
伺候完了,那女子多半也就活不成了。
以前还好,庄里佃户多,挑两个模样周正的丫鬟或者佃户女儿,威逼利诱,总能应付过去。
可如今……
张老爷苦笑:“上师明鉴,眼下兵荒马乱,庄子里……实在没什么合适的人侍奉。”
“只剩些逃难来的泥腿子,面黄肌瘦粗手大脚的,恐污了上师法眼。”
智贤和尚放下茶盏,没说话。
他只睁着眼,静静看着张老爷。
脸上还是那副慈悲模样,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堂里安静得可怕。
半晌。
智贤缓缓开口,依旧语气温和:
“张施主,贫僧听闻……府上千金,知乐小姐,素有才名,还是个处子……”
他顿了顿,脸上温和的神情一扫而空。
“贫僧,仰慕已久啊。”
张老爷猛地站起身。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后背衣衫瞬间湿透了。
这可如何使得!
“小女顽劣,岂敢……岂敢玷污上师清修!”
张老爷声音发颤,连连躬身拱手:“您放心!今晚!今晚一定……一定让上师满意!”
智贤和尚这才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嗯”了一声。
“张施主心向我佛,虔诚可鉴。”
“日后弥勒降世,真空家乡之中,必有施主一席莲花宝座。”
张老爷如蒙大赦,行了个不伦不类的佛礼,赶紧退出正堂。
走到院里,夜风一吹,冷汗一激,他结结实实打个寒颤。
那三辆马车还静默的停在那,十几个灰衣汉子只抬眼看了一眼哆哆嗦嗦的张老爷,就各忙各的。
张老爷不敢多看,只对着马车方向,拱手道:
“诸位师兄……辛苦。”
还是没人理他。
张老爷缩了缩脖子,连忙往后院赶。
刚穿过月亮门,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爹!”
一声清叱。
张老爷定睛一看,是他女儿张知乐。
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年岁,圆脸大眼红唇,一股伶俐劲儿。
她没穿闺阁裙衫,反而是一身江湖人常见的箭袖劲装,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手里还拎着把短剑。
眉眼生得英气,此刻却满脸怒容。
“你又去见那个妖僧了?!”张知乐压低声音,恼火道,“你还要助纣为虐到什么时候?!”
张老爷魂都快吓飞了。
猛地扑上去,一把捂住女儿的嘴,连拖带拽把她推进旁边的厢房,关上门,从外头落了锁。
“我的小祖宗!你少说两句!”张老爷隔着门板,声音又急又怕,“爹是为了张家!为了这一大家子人能活命!你懂什么!”
“你放我出去!”张知乐在里面用力捶门,“你不能一错再错,那些女子也是人命!”
张老爷咬着牙,不再理会女儿的怒骂。
他转身就走,脚下越走越急,脸色越来越平静。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堡子最北面。
这里原本是牲口棚和堆放杂物的后院。
如今的棚子底下,黑压压挤着一两百号人。
全是衣衫褴褛的难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像待宰的牲口。
他们是附近村寨逃难过来的,听说张家堡结寨自保,想来求条活路。
张老爷放了他们进来,转手就让人捆了。
青壮男人,是日后垦荒的劳力,或者……是必要时可以推出去挡刀的肉盾。
至于女人孩子……另有他用。
反正一点霉粮就能吊他们的命,张老爷乐于做善事。
等张老爷站在棚子外头,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
他对着看守的家丁头目,抬了抬下巴:
“挑两个……年轻的,模样周正点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洗干净,送到上师房里去。”
家丁头目点头哈腰答应道:“老爷放心,小的明白。”
夜色更深。
张家堡,一片寂静。
只剩隐隐约约传出,女子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