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战的交易其实也简单。
人死账消。
张有财只要还活着,张家这个牌子就是烂的。
可宁战如果想控制张家堡,还真就离不开张知行兄妹。
这个时代,识字的本就不多。真把张家清洗了,难道让庞二虎留下来管理张家堡?
索性就请张老爷升天吧,这样张家兄妹才能重新开始。
但……真杀了宁战恐怕还更不放心了。
所以这交易就是公开审判张老爷,张老爷假死脱身,去马桥屯军中劳动改造。
张老爷,没有拒绝的权利。
于是第二天中午,宁战当着张家佃户和解救出来的难民的面,宣布张有财绞刑。
从此,张家少了个张老爷,马桥屯收容营多了个张伙夫。
……
三天又过去了,马桥屯的人还是没有开拔。
原因很多。
首先,宁战和智贤一战,受的全是内伤,需要修养。
其次就是庞二虎最近在协助张家堡组织难民及佃户搞夏粮补种。
租子张家以后只收两成,以前放的印子钱利息也不要了。
倒是让张家庄的庄户对张少爷印象好了许多。
最最重要的原因其实则是,马桥屯的主力被庞大虎拉走了。
弥勒教的那三车东西有点烫手,早些弄走省的夜长梦多。
连带着智贤的首级和齐五齐六跟弥勒教有勾结的消息,自然也送回给崔思武了。
当然,银子这种东西,宁战肯定是一分都不会上交。
所以只能从缴获里挑出一些珠宝字画,让侯小猴跑一趟,送给崔思武。
这种时候要借一借崔家的大旗,把这批缴获给洗白。
……
张家大堂。
张知行坐在他爹惯常坐的那位置,屁股却只敢挨着半边。
他一脸谄媚,对着下首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身青色官袍,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文官。
上党屯田监察使,褚民谊。
这位置,本就是个清水闲差,管管屯田账目得了。
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并州边地,反倒让褚民谊这种人捞到了些不上不下的权柄。
玩的就是一手欺下媚上。
上头,他跟驻防上党的胡百户不能说沆瀣一气,至少是狼狈为奸。
胡百户吃大头,他跟着刮些油水。
下头,他对治下的军屯、庄子,那是雁过拔毛。
前两天,有手底下人回报,说张家堡那边居然开始补种夏粮了。
这消息让褚民谊先是愕然,随即心头一动。
张家那可是胡百户都“相当重视”的家族,里面怕是有点说法。
所以,褚大人点了几个平日充门面的衙役,一路直奔张家堡而来。
说实话,出门时褚民谊心里是打着鼓的。
齐五齐六那伙人刚闹过不久,天晓得会不会撞上溃散的流贼?
一路提心吊胆,所幸平安无事。
可等到了堡子跟前,看见城墙上那道巨大的豁口,褚民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豁口处有不少百姓扛着木料泥土在忙碌修补,堡门也敞开着,褚大人这才战战兢兢进了堡子。
现在,坐在张家大堂,褚民谊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张家还在,人没事,这就好。
他放下茶碗,拖长了腔调:“张少爷,令尊……何在啊?本官到此,怎也不出来见见?”
张知行咽了口口水:“回褚大人,家父……家父近日身子不适,在后院静养。”
“如今堡内一应事务,暂由学生……呃,暂由晚辈打理。”
“大人有何吩咐,与晚辈说也是一样的。”
褚民谊“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看着张知行。
身子不适?
怕是内里出了什么腌臜事,这毛头小子夺权了吧?
他懒得深究,甚至有点高兴。
老狐狸张有财不好糊弄,这小傻子张知行,那不是随便拿捏。
“既如此,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褚民谊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今年春上齐五齐六那伙贼寇肆虐上党,致使春耕荒废,秋粮无望。”
“州府催缴赋税甚急,这窟窿……总得有人补上。张家素来是乡里表率,值此国难之际,更该……为国分忧啊。”
这话纯就是放屁。
年赋都是年底才统一核算缴纳,他这就是找理由打秋风而已。
张知行心里暗骂,嘴里只能推脱道:“大人明鉴!实在是……堡子刚遭了灾,您也看见那城墙了,修补要钱粮,庄户要安抚,夏粮种子也是东拼西凑……”
“张家眼下,真的拿不出钱来。”
褚民谊摆摆手道:“艰难?谁家不艰难?胡百户不艰难,我不艰难?”
“想想办法总是有的……”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大人请讲。”
“胡继宗胡少爷,”褚民谊一拍手,笑道,“你见过的啊。”
“胡百户的意思呢,若是能把亲定下,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什么赋税、摊派,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胡百户那个儿子胡继宗,张知行确实是见过。
年方二十,体重直奔三百斤,生性躁虐,名声极差。
把妹妹嫁给那种人?
张知行强笑道:“这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家父如今病着,晚辈不敢擅自做主。”
“再议,再议。”
“再议?”褚民谊笑容一收,“张少爷,你是看不是胡少爷?”
“不敢不敢……”
“最近啊,齐五齐六闹得凶,胡百户心情也不太好。”褚民谊慢条斯理又端起茶碗,“这剿匪安民,难免有些……错漏。”
“若是一时不察,查到张家头上,说你们勾结流贼……这罪名,可不小。”
张知行脸上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勾结流贼!
这帽子扣下来,就是抄家灭门的下场!
胡百户绝对干得出来!
张知行连擦脸上的汗,正要说话。
“哥!你看宁战给我搞了什么好玩的!”
一阵女孩的笑声传来。
紧接着,张知乐满脸笑容,轻轻一跳越过门槛,闯了进来。
手里捏了个草编的小玩意,正冲着张知行炫耀。
这模样,与几日前的悲愤决绝判若两人。
待她看清自家哥哥正在招待客人,脸上笑容一收,有些尴尬的吐了吐舌头,扭头就要走。
“不过是个草编的蚂蚱……”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宁战跟在她身后,一身半新不旧的玄色劲装,腰带上挂着刀,脸色有些苍白,慢悠悠踱步进来。
张知乐很自然的转过身,一拉宁战的衣袖就要走。
态度亲昵,不见丝毫避讳。
褚民谊“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指着张知行怒道:“你是想死吗?!”
然后一指宁战喝道。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