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

马桥屯军队里几个重要的人，全挤在一间还算完好的土坯房里。

没椅子，都蹲着或坐在地上。

战前会议。

庞二虎站在中间，手里捏着张炭笔画的简图，这种会议都是他住持：

“张家堡，在南面五里处。”

“三面环水，百步可能有鹿角拒马，守备力量大约百人家丁，肉搏烈度一般。”

“三更后出发，行军一个时辰内抵达。”

“作战目标：奇袭破堡！”

说罢，他手指点在图上一个方框：“抵达后，弓弩队即刻前出，抵近至百步左右，自由开火压制墙头守军。”

“同时，杀手队携带炸药包，快速抵近墙下。”

“目前的情报城墙为木包土结构，相对薄弱。按之前的操典，凿开城墙缝隙，药包塞入，从内爆破。”

“炸开缺口后，杀手队率先突入城内。辅兵与弓弩手跟进，不入城。先登城墙，借助高度，点杀城内有组织的抵抗人员。”

“都听明白了？”

屋里沉默片刻。

马大海第一个开口：“炸药包……用多少？”

庞二虎顿了顿，看向宁战。

宁战靠墙站着，抱着胳膊：“每人先背一个吧。”

“点了火就往回跑，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一轮炸不开，就炸第二轮。我们带了多少炸药包？”

庞二虎答：“从五原城带出的一车火药，全做成了炸药包，共计一百多个。”

“那就放心大胆的炸。”宁战语气平淡，“崔千户白给的火药，不用留着下崽。”

角落里有个人颤巍巍举起手。

是李胜。

他这种收容营的老人，现在也有了参加马桥屯军事会议的资格。

但这还是第一次参加军议，这小子难免有些紧张：“宁头儿……我们收容营……做什么？”

宁战鼓励的点点头，道：“你要组织人手，备好担架、伤药和清水。”

“仗打起来，哪里有伤员，你们就负责把伤员撤下来。”

“仗不用你们打。”他补了一句，“做好救助和物资俘虏的看管就可以。”

李胜用力点头：“明白！”

庞二虎环视一圈，道：“还有问题吗？”

没人再说话。

庞二虎点头：“好！散会。”

“回去休息，三更集结出发！”

众人鱼贯而出。

这是宁战定下的规矩。

凡战，必须开战前会议。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得让这些将来可能要独当一面的人，习惯在众人面前说话，习惯思考这一仗怎么打。

要让马桥屯这支军队，从底子上，就和大乾那些军队有区别！

屋里很快空了，只剩宁战和在墙角被捆成粽子的张少爷。

宁战走过去，蹲下身，笑眯眯看着他：

“张少爷，睡着了吗？”

张少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马上要送你回家了。”宁战语气温和，“你怕不怕？”

？

带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兵丁，当着自己的面开会要攻打张家堡……

这叫送回家？

张少爷先点头，又猛地摇头。

“你放心，只要给我们带路。”宁战拍拍他肩膀，“我保证，不杀你。”

张少爷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宁战站起身，背手往外走。

不杀，是真话。

不给带路也不会杀他。

供词宁战仔细看了。

这张少爷，欺男霸女有，巧取豪夺有，帮着他爹在田契上做手脚更有。

但亲手杀人那种恶劣的事，他没沾。

不知道是不想，还是没来得及，或者不敢。

总之说白了，这厮就是个仗着家世横行乡里的怂包。

坏，但还没坏透。

罪不至死。

至于抄了张家以后……宁战没多想。

乱世里，这种人能不能活，得看命。

……

三更已过。

马桥屯的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荒村。

张少爷被反绑着手，绳子另一头拴在宁战马鞍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前面带路。

夜风很凉。

宁战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问话：

“张少爷，听说你家……拜弥勒？”

张少爷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道：“军、军爷明鉴！学生读的是圣贤书，不信那些歪门邪道！”

旁边跟着的庞大虎嗤笑：“你还读圣贤书？读圣贤书还坑蒙拐骗，你的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张少爷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读书人的事，怎么说坑？”

“那是……那是用手段取，都是自愿的。”

“自愿？”庞大虎眼一瞪，“还嘴硬，老子看你就是欠……”

“行了，大虎。”宁战笑着开口打断道。

他看向张少爷：“你不信最好，再说说你爹。他拜弥勒，跟哪些人有来往？”

张少爷咽了口口水，低声道：“我爹……他是被那些和尚骗了。”

“说拜弥勒能长生，能升什么……弥勒佛国。”

“那些和尚，隔段时间就来一趟。我爹好吃好喝供着，还给钱，给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那些和尚……玩女人特别狠。”

“我就跟着看过一回，那从房间抬出来的……都不成人形了。”

宁战没说话。

黑暗里，他笑容消失。

邪教。

当初马踏江湖光处理了几个大派，反倒把下面的小虾米给漏了。

这弥勒教，就是当初的小虾米搞出来的东西。

宗教组织，比江湖黑帮更加愚昧残忍……

这种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

无声行军，半个时辰后。

远处黑暗中，隐约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墙头几点灯火，在风里摇晃。

张家堡。

宁战勒马，抬手。

身后队伍无声停下。

他翻身下马，解开张少爷手上的绳子，对旁边两个辅兵道：“送去收容营，看住了。”

然后转身，面向黑暗中肃立的队伍。

没有战前动员，也不需要豪言壮语。

宁战早让马大海等人，把张家干的恶事传递下去了。

马桥屯的人……皆是穷苦出身，一切也不用多说！

宁战只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进攻。”

两个字。

弓弩队率先动了。

关培强弓着腰，带着二十名弩手，快速向堡墙摸去。

脚步轻，动作快。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百步之内！

墙头，一个家丁似乎听到什么，探头往下看。

“咻！”

弩箭破空。

那家丁喉咙中箭，一声没吭，从墙上一头栽下去。

旁边另一个家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咻！咻！”

又是几声弓弦震动。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胸口几根弩箭，接着就瘫倒在地。

死寂瞬间被打破。

墙后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敌袭！！！”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猛地炸响，瞬间撕裂夜空。

马桥屯第一战，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