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城,东门附近一家老字号的茶馆。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阳光斑驳落在地上。
茶馆里人声嗡嗡,沏茶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穿梭,水汽氤氲,一片鲜活。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的多是城中有些头脸的商人富户。
话题自然而然地,便绕到了那位来去如风,刮地三尺的宁巡查使身上。
“啧,这位宁大人,看着年纪轻轻,手腕倒是硬得很。”
一个做粮油生意的孙掌柜啜了口茶,摇头晃脑,“一来就压着胡胖子吐出五百石粮食!胡胖子那是好相与的?这回怕是肉疼坏喽!”
旁边经营杂货的李老板接口,压低声音:“何止是胡胖子?听说前晚红袖招那场宴,硬是逼着刘老爷他们几家,凑了五百两银子,买走一颗什么……仙丹?”
“这不就是变着法儿的摊派嘛!比胡胖子那明抢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是!什么仙丹,我看不过就是个名头!”有人附和。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咱们商贾头上,后面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贪官污吏,一丘之貉!”
话说到最后,情绪也有些激动,引得邻桌几位茶客也侧目看来。
坐在靠窗位置的刘老爷,原本只是默默听着,手中茶杯端起又放下。
他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被迫出钱买药的不快固然还有,但随后那半颗丹药的滋味……
想起最近老妻对自己柔情似水的样子……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些人的话……有些过分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话也不能这么说。”
“宁巡查……虽是手段强硬了些,但终究是为了剿匪安民。至于那丹药……”
他顿了顿,组织了下措辞,“宁大人当时也说了,是张家所赠,他因军资短缺才不得已出让。终究是……明码标价,给了东西的。”
桌上其他几人闻言,表情都有些古怪。
那晚也出了钱,分了一杯羹的布庄王老板和粮行赵东家,同时对视一眼。没吭声,只是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着。
“明码标价?给了东西?”
那晚一毛未拔的钱庄管事吴先生,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嘲讽,“刘老爷,您这话说得可就违心了。”
“谁不知道那是强买强卖?五百两银子,买颗不知所谓的药丸子,这跟打水漂有啥区别?”
“也就您几位……脸皮薄,抹不开面子,当了这冤大头!”
周围一阵哄笑。
刘老爷脸上有些挂不住,王老板和赵东家也放下茶杯,脸色不太好看。
冤大头?
他们心里自然憋屈过,可那晚之后……尤其是亲身体验过那丹药的妙用后,这冤大头可就不好说了。
三人互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些……心虚。
竟有些共犯的意思。
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装忙。
这三个都没接吴先生的话茬,又是喝茶,又是窗外看景的。
桌上都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精,最擅察言观色。
吴先生原本笃定的嘲讽表情僵了僵,他仔细看了看刘老爷三人略显不自然的神色,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啊……按照常理,花了冤枉钱的人被当面嘲讽,要么恼羞成怒反驳,要么自认倒霉苦笑。
可这三位,怎么一副……占了便宜怕人知道的样子?
难道……那药……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吴先生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压下心中惊疑,试探着问道:“几位东家……你们该不会真把那药……吃了吧?”
“没有!绝对没有!”刘老爷呛了一口茶,立刻否认,大声道。
“那……那是宁巡查使所赐,又极为难得,我怎么敢随意服用?”
“自然是……请回家中,妥善供奉起来了!”
王老板和赵东家也连忙附和。
“对对,供起来了!”
“此等灵物,岂是凡夫俗子能轻易享用的?”
他们这个态度,其他人顿时疑心大起。
茶馆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众人看看刘老爷三人,又看看吴先生,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几个人,肯定有事瞒着别人!那药……莫非真有什么古怪?
就在这微妙时刻,茶馆门口一阵喧哗。
一个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年轻伙计,带着一脸兴奋,冲着里面嚷道:“快去看啊!宁巡查使的大军开拔了!正在西门集结,就要出发剿匪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纷纷起身涌向窗边或门口张望。
刘老爷也是心中一动。
宁战要走了?这么快?
他猛地站起身,对同桌几人匆匆一拱手:“诸位慢用,刘某想起铺子里还有些急事,先走一步!”
说罢,也不等旁人反应,便快步出了茶馆,却不是往自家铺子方向。
而是朝着西门匆匆而去。
宁巡查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回,那保元丹……他手里剩的可不多了!
得想办法,至少打听打听,这丹……是否还有来源?张家堡那边……能否再弄到?
王老板和赵东家见状,也默契地起身,找了个借口,悄悄跟了上去。
……
上党城西门。
车辚辚,马萧萧。
一面“大乾九边都督巡查使”的玄色大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旗下,宁战一身轻甲,按刀而立。
身后,马桥屯本部与崔家精骑混编的队伍肃然列阵,虽然人数不过三百余,但甲胄鲜明,队列严整。
相比之下,旁边那支由胡百户支援的五十人队伍,就显得有些惨不忍睹了。
个个面黄肌瘦,装备杂乱,精神萎靡。
不过,胡靖宇这次倒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不仅出了人,还额外提供了二十余匹驮马,用于运送部分粮草辎重。
此刻,这位胖百户正被两个亲兵搀扶着,站在城门洞旁,满脸堆笑地向宁战说着送行的客套话。
城门内外,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以及一些得知消息前来相送的官绅。
人群中,刘老爷、王老板、赵东家几人挤在前面,目光热切地搜寻着宁战的身影。
宁战目光扫过送行人群,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几位财神爷。
他心中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简单与胡靖宇等人告别后,宁战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上党城斑驳的城墙,随即抬起手臂,向前一挥。
“出发!”
……
队伍行出数里,在一处岔路口暂停休整。
宁战将庞大虎叫到身边。
“大虎,”宁战指着西边通往张家堡的方向,“你不用随军东进了。点十个人,折返回张家堡。”
庞大虎一愣。
宁战目光深远,“你回去,帮张知行张少爷,训练一批护堡庄丁。”
“就按咱们马桥屯的法子练,队列、纪律、基本的攻防配合,都要抓起来。人数……先练个一百人左右。”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我剿匪归来之前,张家堡必须稳如泰山,绝不能出任何岔子。若有不开眼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得令!”庞大虎轰然应诺,转身点齐人员,朝着张家堡方向,快步折返而去。
宁战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过头,望向东面隐约起伏的山峦与蜿蜒的渭河。
饵,已经撒下去了,并且开始散发诱人的味道。
巢,也必须加固好,等待丰收的时刻。
现在,该去会会齐五齐六了。
他一夹马腹。
“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