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桥屯墙长不过百余步,宁战的脚步也极快。
也由不得他慢了。
刚才顺着城墙往下随便一瞥,光看火把的光点,突厥人的数量怕是有几百人。
暂时的进攻受挫,只会让这些草原人下一轮的进攻更加疯狂。
裴老头还在踉踉跄跄往城下跑。
武道二重的气血奔涌下,宁战几步便赶了上去。
“裴头儿。”宁战一把拉住裴老头的肩膀,冷冷道,“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宁战浑身的血腥气随着夜风飘散而来。
裴老头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宁……宁小兄弟。”
说着他干笑一声:“不去哪儿……我能去哪儿啊,呵呵……”
宁战不说话,只是摩挲着刀柄。
裴老头见他脸色阴沉,索性叹口气继续道:
“守不住了。”
“宁小兄弟,你看不出来吗?”
“突厥人这次是玩的真的,箭是重箭,人是精兵。”
“这不是寻常打草谷,这是要拔寨!破城之后,一个都别想活!”
“所以你就跑?”宁战往前踏了一步。
“不然呢?”裴老头突然激动起来,胳膊一抬,指着北面,“你刚从城上下来,那帮屯丁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城墙顶个屁用,人心早散了!”
他喘着粗气顿了顿,继续道:“这马桥屯,自打改成军屯,神策军那帮大爷除了拉粮的时候露个脸,管过我们死活吗?”
说着,看了一眼浑身浴血的宁战,笑的有些悲哀。
“宁小子,你还想打,你知不知道武库早都空了。”
“马桥屯配额弓弩三十张,牛皮盾五十面……现在还剩什么?”
“最后几面像样的盾,去年冬天就让陈百明那杂碎弄走卖掉了。剩下的,就那些劈柴都嫌费劲的破木板!”
“这大乾,早都烂透了!”
宁战眉头一皱,扫过他怀里的包袱。
裴老头察觉到他的视线,惨然一笑:“看什么看?”
“老夫从军三十年,就攒了这么点家当。倒卖军械,老夫可是一点没沾!”
“这里面最值钱的就是我婆娘死前留的一根簪子,二两都不值。”
“我不能死在这儿,我儿子还在幽州,我就这一点念想了……”
宁战深吸一口气,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心头闷的厉害。
念想啊……
灭柔然回京,自己放弃军权孤身入城,又何尝不是存了武帝还认自己这个义子的念想。
裴老头见宁战表情缓和,叹口气劝道:“宁小子,你还年轻,跟我一起逃吧。”
“何苦把命……”
话没说完,西侧城墙方向,忽然爆起一团刺眼的火光!
紧接着,是木头燃烧的噼啪爆响和阵阵隐约的喊杀声。
女营!
女营虽然有凌霜坐镇,但是人数在那放着,防御肯定也很薄弱。
尤其是这一声爆燃,太像火药爆炸的声音了。
裴老头也是看到了那火光,脸色更是惨然。
“你看……西城墙也完了……全完了。”
“逃吧……”
逃?
怎么逃,往哪儿逃?
且不说嬛月还在城中,光是逃出去又能怎样?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这不是该选的路。
我要提刀上洛,问问武帝,问问安平,这一切到底为什么!
宁战再没时间跟裴老头纠缠。
长刀瞬间出鞘,一刀斩向裴老头腰间。
裴老头脸上惊色未消,就看宁战反向刀背一挑。
裴老头腰间那枚屯长腰牌,就落到宁战手中。
“你!”裴老头愕然。
“愿意跑,你就跑。”
宁战握着腰牌,声音平静道:“城门没锁,南面暂时没人。”
“走吧。”
他转身就要往西城墙冲。
“等等!”裴老头忽然喊道,“宁小子,你真的要守?”
“就凭你一个人,一把刀?”
一个人?
宁战脑中闪过凌霜的身影,心中有些郝然。
他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谁说我是一个人?”
裴老头站在原地,看着那袭血染的背影逆着奔逃的人流,冲向火光最盛处。
怀里的包袱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一把老骨头都沉甸甸的。
三十年了。
他裴小山守过七座边屯,换了五个军镇。哪次不是败?哪次不是逃?
柔然铁骑踩过来的时候,他在逃。
突厥轻骑掠边的时候,他在逃。
马匪洗寨的时候,他还在逃。
逃啊逃,逃到同袍死光,逃到上司换了一茬又一茬。
逃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大乾的军队嘛,就是这副德行。能活下来,就是本事。
可为什么……
看着那小子头也不回就往死地里冲的背影,却让他想起了这几年风头最盛的宁王。
一样的大乾军队,在宁王手里却能灭柔然屠建州?
那坚定地背影,似乎给了答案。
他裴小山转进如风了一辈子,今天好像走不动了……
“老子真是疯了……”
裴老头一跺脚,反手把怀里的包袱,塞到一旁的草料堆里。
“宁小子!给老夫站住!”
他转身,朝着宁战离去的方向,迈开了腿。
开始是小跑,接着越跑越快,竟跑出了几分年轻时的力道。
他追上宁战,喘着粗气,与他并肩。
宁战侧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就这样去西城墙?”裴老头咧嘴笑道,“武库里面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伙事了,但老夫知道哪儿还有东西能用!”
“说。”
“屯东,老刘头的铁匠铺后面的地窖。”
“老刘死之前,藏了三把弓,一壶箭,几把腰刀,还有一副皮甲。”
裴老头喘了一口气道:“跟我走,弓箭不会使的话,至少还有甲能用。”
宁战猛地停下脚步。
“裴头儿,”他忽然道,“守过城吗?我是指……真守住那种。”
裴老头一愣,眼神恍惚了一下,半晌,哑声道:“……没有。”
“想试试吗?”
西城的火光映照下,宁战那一身白衣,仿佛让裴老头回到三十年前刚入伍的那一刻。
领头的也是个白甲校尉,当时他们也是如此意气风发。
一时间,他好像又闻到第一次穿上号衣时,那股崭新的生皮子味道。
“试试就试试!”他狠狠抹了把脸,“老夫也昂首挺胸做一回人!”
“好。”宁战将腰牌抛还给他。“带我去取甲和弓,那几把腰刀你带走!”
“裴头儿,北城墙,就拜托你了。”
一时间,裴老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窝囊了三十年,哪有人跟他托付过什么事。
“好!就是死,我老裴也会死在北城墙上!”
“死不了的。”宁战自信道。
若是没有弓还则罢了……
既然有弓,那是时候让突厥人知道。
什么叫百步穿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