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死寂,是被崔思武打破的。
“刘公公。”他收起折扇,往掌心一敲,“既然人都到了,还请移步校阅?”
刘公公的脸色,现在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的脑袋已经是活脱脱一个酱咸菜头。
陈百明这废物东西,害得他丢了好大一个脸。
他又冷冷看了一眼陈百明:“……走。”
下城墙的台阶,刘公公走得格外慢。
陈百明跟在他身后,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城门外,空地早已清开。
本来进城的百姓站在一边,看着这支锐利的军队。
宁战单人独马,立于阵前。
身后,是沉默的军阵。
刘公公被簇拥着来到临时搭起的阅兵台,其实就是几张披了红布的条案。
等他坐好,淡淡一句:“开始吧。”
风声过耳。
军阵纹丝不动。
刘公公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眉头皱了起来。
崔思武站在他侧后方,差点没憋住笑。
宁战这小子是故意的,就是给这死太监一个下马威。
崔思武清了清嗓子,恢复表情,上前朗声道:
“宁队正,刘公公已至,可以开始校阅了!”
话音落。
宁战立刻动了。
他右手往腰间一探,抽出那把崔思武送的火铳。
抬手,对准天空。
“轰!”
巨响炸裂,白烟腾起!
人不动,马不惊,倒是给围观百姓还有阅兵台的人惊了一跳。
崔家人还好,刘公公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身后几个小太监胆小的甚至直接吓得瘫软在地。
宁战收铳。
然后,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擂鼓!”
“咚!!”
军阵闻鼓而动。
首先动的是那五十名长矛兵。
他们迅速向两侧分开,每二十五人一组,几乎在呼吸之间,便列成了两个严整的方阵。
五排,五列。
长矛放下,矛尖前指。
两米长的长矛,极其夸张。
密密麻麻的寒光,瞬间形成两张枪头组成的网。
就算是不通军事的人也能看出,这种密度的矛林,骑兵冲不动,步兵撞上去就是串糖葫芦。
至于寻常武道高手?除非能飞天遁地,否则硬闯就是找死。
两个方阵之间,空出了约二十步的通道。
弓弩手迅速组成参差的三排。
“装填!”
关培强的吼声响起。
弩手上弦,那绞盘转动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举!”
三十把神臂弩抬起,弩身斜指前方空处。
“放!”
“咻咻咻!!”
第一排弩箭离弦。
几乎同时,第一排弩手蹲下,第二排起立,放箭;第二排蹲,第三排起,放箭。
三排轮射,衔接得几乎没有间隙,箭矢破空的尖啸声连绵不绝。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射程!
弩箭落地处,远远超出了寻常弓箭的七八十步,至少在一百二十步开外!
阅兵台上,几个懂行的将官已经瞪大了眼。
这弩……不对劲!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演武用的弩箭是特制的轻杆箭,射程已被宁战刻意压了三成。
若是实心重箭,这个距离还能再远!
鼓声一变。
“咚!咚!”
两声重鼓。
杀手队动了。
他们手持刀盾,三人一组,迅速站到了长矛方阵的枪杆下方。
这是……两军对刺时的尖兵,专以杀伤撕裂对方阵型。
鼓声再变,节奏沉缓。
“咚……咚……咚……”
随着鼓点,整个军阵开始向前移动。
一声鼓点一声杀,这是模拟接敌对刺。
忽然鼓声骤急,庞二虎的令旗猛然前指!
“杀!!!”
军阵齐吼,声浪如雷!
军阵展开,追击!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哨音撕裂空气。
两个长矛方阵闻哨而动,迅速向中间靠拢,长矛转向外围。
几乎在眨眼之间,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型便已成型。
四面皆矛,密不透风。
刀盾手迅速穿插进矛阵间隙,三人背靠,盾牌外抵。
弓弩手则退至圆阵中心,弩口指向四方。
这是被围困时的防守阵型。
阅兵台上,一片死寂。
就连刘公公这种纯粹的外行,也看的明白。
这支军队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根本不是什么民勇凑数。
至于几个懂行的将官……
这支军队的战术,完全不同于大乾现行的任何阵法。什么八卦?什么鱼鳞?
人家就是最简单的长矛方阵。
但正是这种简单,反而形成了一种简单高效的体系。
难怪训练的如此之快……
但也确实有效。
演武持续了半个时辰。
鸣金声起。
军阵收拢,恢复初始队列。
从极动到极静,只用了不到三十息。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注意到。官道旁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立起了一片整齐的灰色帐篷。
是那些后勤民夫。
人家这会甚至连驻扎营地都搭好了!
这哪里是民夫?
这分明是另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阅兵台上,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连随军民夫都练到这种程度……
这宁战,到底砸了多少钱?他难道不贪不捞,把所有银子都扔进去了?
宁战已策马来到阅兵台前,翻身下马,抱拳:
“校阅完毕,请诸位大人指正。”
崔思武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宁战胳膊,笑容满面:
“好!宁队正,做得好!”
他侧身,看下脸色阴沉的刘公公:
“刘公公,如此雄师,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又狠狠盯了一眼陈百明。
“嗯。”他哼了一声,“尚可。”
崔思武笑容更加灿烂:“既然如此,那剿匪之事,便有劳宁队正了。不知道你有什么要求?”
宁战拱了拱手道:
“其实本部什么都缺,粮食兵甲……不过眼下最缺的,还是开拔银子……”
宁战这话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银川又不是五原城防区,开拔是需要军饷激励。
刘公公眼皮一跳:“你要多少?”
宁战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卑职觉得,两千两就凑合了。”
两千两。
刘公公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个数目……恰好是他这几日收受的银贿总数,分毫不差。
难道是巧合?!
半晌。
刘公公才咬着牙,道:
“好!”
大不了回去报九边都督府,一千吐一半回去,再拖他宁战半年……
刘公公安慰自己。
可崔思武却抚顺势掌大笑,对着周围人道:
“诸位都看到了?这才是为国分忧!刘公公自掏腰包两千两,本官定要上表为公公请功!大乾有公公这种人,必然昌盛!”
“卑职高兴!”
周围跟着一片吹捧。
刘公公的脸色再也绷不住。
这世家子,居然挤兑他是认捐!这样一来成了个人出钱,不是九边都督府的公家钱了!
但已经架在这,他也不好拒绝,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咱家……也开心。”
宁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
两千两。
意外之财。
这时,崔思武又想起什么,转向宁战:
“宁队正,你马桥屯主力尽出,屯防空虚。是否需要我从五原城调派一队人马,前去协防?”
宁战摇头。
“不必。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马桥屯……无事。”
话音落。
阅兵台上,吹捧声一扫而空,骤然一静。
连崔思武都怔了一下。
刘公公猛地抬眼,陈百明张大了嘴,几个将官面面相觑。
无事?
主力都在这儿了,马桥屯还剩什么?老弱妇孺?
他怎么敢用脑袋担保?
除非……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窜进所有人脑海。
难道马桥屯里……
还有兵?!